翌日,季时薇腰酸膝软,仍强撑着去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瞧着她的模样,欲言又止,终是在她又一次伸手抚腰时,开口道:“若是身子不舒坦,不必强撑每日来此。”
季时薇讪讪缩回了手,低低应是。
她知晓,老夫人定是误会了,将她的症状看作是孕后的难受,实则……
是姜序太让人吃不消了。
她心里有鬼,没待上多久,便告辞离去。
回到竹苑,只见元竹正在忙碌着刨坑,季时薇瞪大了眼:“好好的地,刨什么?”
元竹抹了把面上的汗,笑道:“回二少奶奶,我这是按少爷的吩咐呢,你不是喜欢梨花吗?二少爷早早就说过了,要移栽一棵梨树过来,昨日正好寻到合适大小的,只是看它开花怕是要等明年了,待会儿挖好坑,就让人帮着扛过来了。”
季时薇心中一暖。
这个地段选得正好,她平日里会在这处空地晒晒日头,做些针线活,若是日后有了梨树,不仅能闻到梨花香,观赏满树梨花,丰收时吃到香甜多汁的梨子,更能在日头毒辣时躲进树荫里,不必非要回房,益处多多。
季时薇索性帮起忙来,元竹赶都赶不走。
不多时,元竹和其他小厮扛着一棵小梨树苗走进竹苑,将它种植在挖好的坑里。
季时薇心情颇好,当即让落梅搬了躺椅出来,陪同在小梨树苗旁晒日头。
或许太过悠闲,季时薇昨夜又有些没睡好,因此未过多久,重重困意席卷,她禁不住闭上了眼。
“二少奶奶?”
不知过了多久,季时薇被一道轻音喊醒。
她迷迷糊糊掀眼,只见老夫人身边的一个眼熟丫鬟提着样礼盒,笑吟吟道:“本不想惊扰二少奶奶的美梦,可我左等右等,没见到其他人,只能先喊醒您了。”
季时薇撑着身子坐起来,望向礼盒,颇为意外:“是老夫人让你送过来的吗?”
“正是,”这个丫鬟道,“都是些难得的滋补之物,老夫人自己都不舍得吃,但惦记着二少奶奶呢,方才您走得急,老夫人也一时忘了,但不打紧,说是这样更能代表心意,帮着她来看看您。”
季时薇微微一笑:“替我多谢祖母。”
她起身,从丫鬟手里接过礼盒后,又不经意地蹙了蹙眉,捂向肚子。
丫鬟惊慌道:“二少奶奶,可是有不适?”
“没事。”季时薇摆了摆手,努力恢复如常面色,她自己知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正常应该是再过一些日子才会来。
这样也就代表着……她和姜序没能成功。
季时薇的心里不免有些小小沮丧。
她感觉到了身下的潮意,唯恐出洋相,只想赶紧将这个丫鬟打发走,自己回房里查看情况。
只是,丫鬟的视线忽然越过了她,望向了她方才躺过的那张藤制躺椅,面色霎时如纸。
“二少奶奶,”她颤着声道,“你见红了。”
……
小半个时辰过后,季时薇“虚弱”地躺在房中榻上,她想挣扎着起来,只是刚到一半,又被落梅强行按了回去。
“二少奶奶,你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大夫马上就来了,再等等。”
在不久之前,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指出来了躺椅上的异样,后怕得连忙要过来搀扶她,季时薇急急忙忙躲回了房里,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埋起来。
她迅速利落地换了一身衣物,正要将脏污了的裙拿去洗,房门一打开,两个小姑娘站在外边,皆是一脸担忧地看她。
原来看她躲避得那样快,那丫鬟竟干脆把竹苑搜寻了一圈,找到了正在厨房里帮忙的落梅。
目光接触到木盆里的衣物,落梅当即吓哭了起来,一个劲儿的自责:“都怪我,没有好好照看二少奶奶……”
季时薇正想着安慰她们,说出事实,没料到那丫鬟敏捷得很,不等她先开口,丢下一句立马去回禀老夫人和找大夫来就跑了。
季时薇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想着该来的迟早要来,既然拦不住那丫头,等到大夫请过来了,他诊断过,她自然就暴露了,这样倒免了她自己想措辞。
于是,她先安慰起落梅来,说应当是月信来了,可落梅无论如何不肯信,只以为她是小产,将她按在了床上好好歇息,不准她动弹一下。
老夫人携着大夫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大夫为她诊完脉,露出了复杂神色,季时薇心里扑通扑通跳,问道:“大夫,我是怎么了?”
大夫这般模样叫老夫人看得更加焦急,她屏退了其他人,只余季时薇本人和大夫,还有她。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她看似已做好了准备。
然而,当大夫把那句诊断说出来,还是让她眉头紧锁,继而松开,又重重地叹了一声。
“少夫人脉象滑数,按之无力,若先前确有身孕,此刻,已是探查不出了。”
季时薇五味杂陈,她清楚明白,她只是来了月信,可这大夫的话说得巧妙,竟误打误撞让老夫人当真相信了她是小产。
或是大夫来之前,就听说了她是孕期见红,因此不疑有他,只往这方面想了,再加上她方才因紧张而激动,又正是月信来时的虚弱期,便符合上了大夫所说的脉象。
季时薇余光见着老夫人的失落,犹疑着,要不要开口解释。
这回来的是个才疏学浅的大夫,若换成老资历,恐怕会想得更多,不会将诊断说得这般圆滑,怎样都出不了错。
之后还会来其他大夫为她诊断吗?
与其在这里庆幸,要不要先把更坏的结果扼杀掉?
要说吗?
她心里不停打着鼓。
片刻后,大夫开好了药方,老夫人无甚波动道:“你先好好休息。”
他们退了出去,季时薇闭上眼,心绪慢慢平静下来,只觉乏累。
昏昏欲睡了没多久,只听见外边人声嘈杂,似乎还有落梅的叫喊声。
季时薇强撑着起身,打开房门看去,却只见庭院中,那棵小梨树苗已然东倒西歪,周围溅撒着泥土,而落梅和元竹以及老夫人身边来送礼的那个丫鬟齐齐跪在地上,神色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都有几分惊慌。
“明知少夫人有孕,却还让她提重物,该罚!”老夫人开口,先对自己的丫鬟说道。
季时薇不禁想到了那个礼盒,可并不算重,这怎么能怪她呢?
“你让少夫人亲自动身挖土,更是罪该万死!”
老夫人落下这句,季时薇立马大步迈了过去,说道:“是我硬要帮忙,元竹劝过多次。”
老夫人幽幽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缓缓道:“他劝不住你,就是他之过。”
季时薇指尖收拢,咬了咬下唇,问起:“那落梅又有何过错?”
“她?”老夫人神情古怪,语气更是轻蔑,“你自己问问她!”
季时薇看向落梅,不待她问,落梅哭着说:“二少奶奶,老夫人刚才把我们喊过来,一一问起从昨日到今日间,二少奶奶所做的事,我把我知道的一一道来,但是……但是老夫人听见昨夜里唤了三次水,立马便动怒了。”
季时薇在心里哀叹一声,姜序沐浴一次,她沐浴一次,最后再唤一次水他们共同沐浴,可不就是三次吗?
落梅太耿直,竟连这个也要说出来。
她站到他们三人面前,与老夫人对望,下定了决心。
“我没有孕,方才见红,乃是正常月信。”
老夫人幽幽道:“你还能比大夫更厉害?”
季时薇叹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
老夫人眉宇间现出来些怒意:“那你前些日,全是装出来的举动?”
若要坦诚这个,那不知老夫人会如何动怒,季时薇不敢想,学着那大夫圆滑地回道:“的确有些不适,我……我先前也以为可能有了,毕竟我也没有经验,只能是推测,可……”她咬了下唇,又说道,“今日月信来了,我才知,原来是没有。”
老夫人冷笑一声:“那不必说了,看来你自己也是个糊涂蛋,到底有没有,都不清楚,这样,你还敢胆大妄为,蹦蹦跳跳,身体力行,根本不把姜家的未来放在心上!”
季时薇认命地听着她的数落,只想,本来就该有这一遭,只是提前了些,意外了些,比想象中激烈了些,倒也还能适应。
“还有姜序,简直就是胡来,色胆包了天,明知你有异常,还按着你不放,礼义廉耻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季时薇就不爱听了,骂她可以,但骂她的夫君,便不行。
她斟酌着用词道:“夫君不是那种人,事情还未定性,我没有告诉过他,他与我只是寻常之间的夫妻礼数。”
哪知,老夫人更是怒不可遏:“那便是你不要脸!去勾引他。”
季时薇的心弦触动了一下,顷刻,酸胀感充盈于心间,再流向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失力。
她一动不动,只冷静道:“先让他们起来吧,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不知分寸。”
眼下到了这个阶段,不论是坦诚自己在装不适,还是继续装糊涂,都灭不了老夫人的怒火,干脆直接认罚吧。
老夫人冷冷道:“去祠堂跪着,我说够了,才能起来。”
落梅听闻惊慌,连忙求饶道:“老夫人,二少奶奶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怎么能去跪祠堂呢,她会受不住的。”
元竹也说道:“是我们没有看顾好二少奶奶,老夫人您要罚,就罚我们吧。”
苏妙蓉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她的面色过于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方才,她为了替这几个下人开脱,编出满口的胡话,又为了姜序顶撞她,还将所有责任揽在自身。
她本该震怒,可这丫鬟的话也颇有道理,若真是小产了,那么让她此刻去跪祠堂只怕是会让身子落下病根。
思索片刻,苏妙蓉寒声道:“那便过三日再去,到时,还是一样的规矩。”
老夫人领着她的人走了,留下落梅元竹和季时薇大眼瞪小眼,落梅从怔然中反应过来,扶住季时薇道:“二少奶奶,我扶您回房休息,千万别想得太多,您和二少爷这样年轻,还会有很多机会。”
季时薇:“……”
元竹道:“我去请二少爷回来!”说完,急匆匆不见了人影。
季时薇叹了口气,心下却轻松了起来,跪跪祠堂不是大事,没想到老夫人的惩罚这样轻,可能还是念在这些时日生出来的一丝丝情分吧。
躺下没多久,姜芝来了,季时薇以为她是听说了这事,谁知,姜芝让落梅出去关好房门后,紧张兮兮地道:“你知道吗?江公子今日约我去茶馆了。”
季时薇微愕,须臾,真心为她高兴起来:“很好啊,他是不是也对你有意?你们要趁热打……”
“不是,”姜芝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凝重,“他有意无意向我探听,你近日身边可有异常,譬如……有没有出去,见过什么人?”
季时薇心神一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片刻后,她竭力装作无事,问起:“他问这些做什么?”
姜芝摇了摇头,一脸费解:“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这样问他的,可他没有明说,反而让我不要将他探听你的事告知你。”
“你……”季时薇欲言又止。
大概是猜到她想要问什么,姜芝立马道:“我当然没有和他说什么,别说你身边根本没有异常,就是有异常,我也会帮你瞒着的,心悦他是一回事,但你是我的朋友,这又是另一回事。”
季时薇由衷一笑:“所以你就急着赶回来告诉我了?”
姜芝奋力点头:“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何意,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会对你不好,所以,你一定要当心。”
季时薇真的很感激姜芝,或许是方才受了些委屈,此刻又面对姜芝的真情流露,再也忍不住,她伸出手抱住了她,轻笑道:“真的很感谢你。”
姜芝讪讪,手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笑笑道:“这有什么,你要知道,你在我心中,比姜序的分量都重。”
季时薇笑着点点头,片刻,眼眸罕见的森寒起来。
江之澜调查她做什么?难不成,是知晓了二哥逃亡到扬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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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