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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山崖边,浓雾翻涌,欲将天光吞尽。

男孩身前的大人缓缓回身,眉眼轮廓竟与魏招厌有五六分相似。

魏烬抬头下看,白茫茫的瘴气层层叠叠,他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情,“此处曾是古战场,血腥杀伐太重,千年前已成禁地,这底下妖邪盘踞,阴魂萦绕,活人一旦踏入,立刻便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

“除非——”

魏烬挪至魏招厌身后,揪住他的后颈,轻而易举将单薄的小小身子凌空提起。

“成为这片阴尸之地的主宰。”

崖风猎猎,脚下是万丈深渊,孩童的挣扎显得那样的无力。

魏烬松手,任由稚嫩的身躯坠向崖底。

“活着爬出来。”

这句话落在风里,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愿。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魏招厌重重砸在腐骨烂泥之中,全身经脉尽碎,他僵卧在崖底,暗处蛰伏的魑魅精怪闻声而来,向他聚集围拢。

妖物们为了抢夺他的躯体,扭打缠斗,互不相让,最后杀出少许不分胜负的精锐,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身体中。

崖底呼啸的狂风渐渐停息了。

云善看得毛骨悚然,她不知道魏招厌是怎么活下来的。

几缕黑气缠绕住她的眼眸,云善失去了视野,待到黑雾褪去,场景已骤然变换。

“不错,七绝蛊体已大成。”魏烬抬手覆上少年天灵,分外满意。

魏招厌长开了些,只是他现在的样子,云善看了一眼后便于心不忍,别过脸。

少年满身血污,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只隐约能瞧出个人形,那双眼睛已与少时相去甚远,淬着浴血重生的冷冽。

他被魏烬带去了地牢深处,厚重的石壁将天地切割成一方方的小格子,在那格子中央,锁着一头极为凶残的妖兽,因着阵法加持,它已陷入沉睡。

魏烬抽出匕首,利刃割开魏招厌手腕,鲜血如珠链般坠入下方青铜盘,浓烈的血腥味在密闭空间迅速弥漫,妖兽闻着香气睁开了眼,躁动不安地甩动着脑袋,十分焦渴。

盛接的血液被魏烬灌入妖兽口中,刹那间,妖兽狂性大发,扬起利爪向下挥舞,缚着它硕躯的铁链碎成细渣。妖兽重获自由,在阵法内横冲直撞,阵法结界被震出如蛛网般的裂痕。

魏招厌腕间的血顺着指尖滑下,滴答滴答。

魏烬还嫌不够,手中幻化出一条长鞭抽向少年人的身体,暴力、血腥,这些不断地刺激着发狂的妖兽,它冲出阵外,直直扑向伤痕累累的少年。

走出牢外,魏烬按下机括,石门幽幽闭合,将少年与发狂的妖兽关在一起。

从始至终,魏招厌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神情。

他漠然地允许这一切发生。

不断被放血,然后和暴走的妖兽关在一起决斗。

这样的日子积年累月,石门一扇又一扇地阖上,妖兽的尸体渐渐堆积成山,魏招厌的身量也在悄然拔高,褪去青涩,他眼神愈发锋锐凌厉,叫人不敢直视。

云善被那视线瞧得浑身一僵,好像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似的,他的眼神令她惊悸,下一瞬,魇梦陡然碎裂。

云善见身侧男人还在熟睡,她放轻动作坐起,捂着脑袋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无比确信,魇梦中的那些正是魏招厌的亲身经历,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情不自禁扭头,猝不及防对上魏招厌炯然的双眸,这可将她吓得不轻,“你什么时候醒的?”

“又做噩梦了?”他嗓音低沉,带着初醒的微哑。

云善暂不知如何作答,他的那些事,如果不是有魇魅从中作怪,怕是一辈子不愿叫她知晓。

魏招厌眼底晦暗不明,不多作深究,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真难缠。”

意指魇魅。

这一出恶魇倒是让魏招厌的疯病好了大半,她记忆中那个有些矜贵疏离的夫君又回来了,然而她并不高兴。

云善让墨青备下满满一桌滋补养血的膳食,吃饭的时候频频给魏招厌碗中夹菜,堆得满满当当。

魏招厌瞥她一眼,云善手上动作也不停,厅堂一时静谧无声,他抬手,捉住她还悬在半空正给他夹菜的手腕,牢牢桎梏。

“你的试探真的很拙劣。”

他眼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云善心一凛。

两人都心知肚明。

昨夜她进入了他的梦魇,而他,定然也知晓了。

他不愿意提,对她来说,最优的解法是佯装无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至此绝口不提,方能相安无事。

可她偏不。

在她的观念里,若喜爱一个人,就必然会为之付出自己的真心,走进彼此的内心深处。

如果他拒绝……少女心底百转千回,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悄悄观察着魏招厌莫测的神色,却见他忽漾开一丝笑意,方才高冷难以接近的样子荡然无存。

他贴近她的耳侧,柔情道:“不过,我全盘接受,照单全收。”

“让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未等她平复心绪,他又当头给她一个暴击。

“对你,我可以毫无底线。”

当啷。

云善指尖发软,手中筷子直直滑落,砸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听明白了吗?”魏招厌松开她的手,念了一声她的名字,“翠翠。”

他的表白异于常人,云善心脏狠狠撞在胸腔,狂跳不止,几乎要冲身体。

“想知道在梦魇中你没看见的那部分内容么?”

“是你被那些妖怪占据身体之后的事?”云善下意识屏住呼吸。

魏招厌道:“那些妖物合力修复了我的筋骨,我醒来后,一只猫妖主宰了我的身体。妖灵用我的眼睛瞧见远处窜动的硕鼠,我动了,四肢并用,一把扼住那只硕鼠的咽喉,它还在挣扎,真可怜啊。”

“我将它放进嘴里,一口咬掉它的头颅,腥臭的鲜血灌进我的咽喉,是温热的。”

“生生撕下它的血肉,嚼烂它的骨头,连同它的皮毛一并吞入腹中,那时的我,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栗。”

听他说起这些被迫茹毛饮血的往事,云善难过地垂泪。

“不久,体内妖邪易了新主,驱使我攀上老树,伸开手臂模仿羽翼,纵身从高枝跃下,摔得头破血流,那妖怪以此为乐,一次又一次,我纵身坠地。”

“皮开肉裂,烂肉连着褴褛衣衫,时日久了又和新肉长在一起,仿佛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我便如此浑浑噩噩在这处乱葬岗上游荡,身体每天都会被不同的妖怪操控,做出种种耸人听闻的举动。”

他还想再说些,少女已泪流满面,他怔了下,道:“你哭什么?”

听见他的往事,她不该露出嫌恶的表情么,就像魏烬那样。

他对她总是心存试探,每一次试探的结果都会让他再度确认,他是被她爱着的,她的爱能永恒么,倘若不能,他真想现在就抱着她一起埋入地底。

“这样害你的那个人,他是你父亲?”

“嗯。”

云善哽咽,吸吸鼻子重整旗鼓,握住他的手许诺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魇魅的事还没结束,云善入梦,又见到了魏招厌的记忆。

在那古战场之地,偶尔会有行人路过,魏招厌在山林之中游荡时,遇见了一对远行赶路的母子。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那小孩年纪与魏招厌相仿,见到身体被妖怪操控做出自残举动的魏招厌,仿佛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似得,拍手叫好,哈哈直笑。

“娘亲你看,那个怪人,他好脏啊,像条流浪狗一样。”

“闭嘴。”母亲捂住孩子的嘴巴,花容失色,小孩不知畏惧,叉着腰神气得很,说道:“一看,他就没有娘亲照顾。”

他说话的间隙,魏招厌已经向他们母子走来,妇人将孩子抱起,脸上的恐惧溢于言表,小心翼翼地后退,想隔开一段安全距离后再逃走。

魏招厌抬手一指,一道黑气直入小孩眉心,那小孩突然得了癔症,从母亲身上挣扎下来,跑到远处,嗬嗬地笑了两声,发疯地开始用脑袋撞树,三两下就没了气息,直直栽在地上,头顶的血流满整个面门,阴气一吹,显得格外渗人。

妇人咬着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她抹干眼泪,没将那小孩的尸身带走。

梦魇中断,她一睁眼就见到了魏招厌烦不胜烦的神情。

都是被尘封淡忘的回忆,魇魅偏偏要让他重新记起,他嗓音沙哑,问她:“我是不是很坏?”

云善:“这不是你的错。”

魏招厌低笑,手掌穿过她的发,抚到她的后颈,“从前,我是个被妖物操控的怪物,现在是个被你的爱豢养的怪物。”

“你会永远爱我吗?”

永远这个词里有太多变数,云善认真思索后道:“你不做出超出我底线的行径,就永远爱。”

魏招厌不乐意了,“就不能什么条件都不加?”

云善亲亲他的脸,道:“未来不可预测,活在当下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