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今日不需练习功法吗？”卫黎道。
她铺开茶盏在院中，红泥火炉细细熏煨，逸出浓郁的茶香来。
往日无事时，巫琅总是化作原身立在院中枝头吐露月华精气，以作修行。
怎么今日，倒留在她身边未走。
巫琅摇了摇头，“我想与你同去别处走走，阿璃可愿意？”
他私心想看看她从小生长的地方，也想带她去看看他的故土。
“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带你去北境，只是或许你不能适应那儿的气候。”巫琅道。
“为什么？”卫黎道。
“此地极少下雪，而北境却是终年严寒。”巫琅道。
“若是如此，恐怕多半的鸟族也并不适应，是鸫鸟一族有什么不同？”卫黎挑了挑眉道。
“我族中众鸟沿袭了南北迁徙的习性，可鸫鸟王族守在北境，却是为了一桩承诺。”巫琅道。
“哦？什么承诺？”这倒是闻所未闻之事。
“鸫鸟王族世代固守北境，是为了……”巫琅话音未落，却远远听见屋外的脚步。
是荷心回来了。
卫黎心中暗叹，虽则此事与她没什么干系，可可可……话听一半，实在难受。
“小姐，这是后日上乐清山要带的牙牌，夫人特意叮嘱我带上。”荷心道，“还有您前些日子誊写的几卷经文，也该带上。”
“怎么今日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卫黎道。
荷心一怔，轻声道，“小姐，等着明日备齐，便将这些物什收拾好先放在马车里。”
卫黎察出她神色暗道失言，此事想来向来如此，这一问倒是显出些不同来。
便转言道，“荷心，今日侨芝送了只银镶的汤婆子给我，帮我也一齐带上吧。”
京都，上元节。
漫天的大雪压弯了枝头，山路陡峭，凌乱的车辙却几乎压平了路上的白雪，正是虞府的车马。
虞家老爷与夫人同乘一轿，虞支山与虞支圻在前方骑马探路，卫黎便仍与虞侨芝同乘。
“多谢妹妹着人送来的汤婆子，今日便用上了。”卫黎试了试温度，给虞侨芝递了过去。
“这个很漂亮的，我前日便定了两只，那掌柜说若是放了香料进去，才更是好呢。”虞侨芝道。
她接过来，轻按边缘一处细小的雕花，只听啪嗒一声，那花朵竟徐徐张开来，“姐姐看这里的机关，是不是很灵巧？”
“喔，竟是没发现这妙处。”卫黎道，此处雕工繁复，花蕊之处却形成一片凹槽来，“下次我叫荷心放上些香膏试试。”
“姐姐，听闻大云寺内普济大师佛法高深，有一眼看透世间万事的本事。”虞侨芝道。
“这，如何得见呢？”卫黎道。
功法百家，人间若是有这样的修行之法，见本求真的能耐，亦属不易。
“姐姐不知道么。听说前些日子一位女冠为侍郎家公子算了一卦，道是这崔家公子年关有一劫难。可是崔家虽算不上多么大的权势，于京中却总该有能耐护住这位崔公子。”
“崔老太君虽不信这说辞，却仍是上了乐清山，求见这位普济大师。”虞侨芝道。
“哦？这倒是奇了，那大师说什么？”卫黎好奇心起，不由道。
“大师拒了崔老太君，只说命数已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可救之。”虞侨芝道。
“后来呢，他打这样的哑谜，那崔公子又究竟如何了？”卫黎道。
“后来，崔公子竟然死在了崔家后院的池塘。”虞侨芝抿了抿唇，低声道。
“竟果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那为何……又是命数已定，不可救之呢？”卫黎道。
“姐姐，听闻是因为崔公子惹得一身情债，那女子求而不得，愤而将他溺死在池中。”虞侨芝道，“甚是骇人。”
“侨芝是听谁说起此事？”卫黎道。
她虽初来此地少与人言，可这样的事，恐怕崔家不会也不愿让传出来。
只因有辱门楣，人言可畏。
“我那日于宴上，听别家姐妹提起，今日恰来拜会普济大师，才想起此事来。”虞侨芝吐了吐舌道，“姐姐莫怪我多嘴。”
“无事，跟旁人便不要再提了。”卫黎道。
“当然不会。我只是觉着，这位大师真是厉害呢。”虞侨芝道，“我们年年来上香，不知今年又会求出什么签儿来？”
车帘晃动间，卫黎眼见远处山巅便已是连片的屋舍。
那处屋舍低矮古老质朴远不及京都的恢弘华丽，却隐隐蕴含着佛门气韵。
不多时，软轿落下，卫黎携着虞侨芝下轿，却见山门立于眼前，竟还有极长的一段路。
“阿璃，侨芝，你们走到大哥后面来。”虞支山转过身，又道，“雪地湿滑难行，小心些。”
百丈长的阶梯，百丈长的路，卫黎已经甚少这般步行而上。
山风极寒，虞支山和虞家二哥却挡在了她与虞侨芝的身前。
而她此刻正握着虞侨芝的手，那一丝热意就这样传过来，仿佛她与他们果然血脉同归。
卫黎垂下头，突然觉得有些眼热。
这样的温情，在百年的修途里，其实竟已是很少很少的事。
少的察不到，觉不出，只念着百余年前，心底的一点甜。
乐清山，大云寺。
云雾缭绕，青灯古佛。
上元节是个大日子，纵使大殿之内人群纷杂，却是极为安静。
虞家老爷夫人在前，虞家子辈在后，朝着佛陀造像叩首三拜。
卫黎望见他们的背垂下去，叩伏在佛像身前，口中传来细微的祷祝声响。
卫黎跟着垂下头，却突然感觉到殿侧那老和尚的目光移来，他眉头轻锁，似有若无地看向了她。
自殿中出来，虞家老爷夫人自去拜会普济大师。
卫黎与虞侨芝几人于殿外等待间，却见一僧人悄然走来道，“三位施主若需礼拜可自去前殿，这位施主，还请随我移步偏厅。”
虞支山与虞支圻对视一眼，上前道，“敢问师父邀我妹妹独自前往有何要事？”
那僧人道，“施主，小僧的师父想见见这位施主。”
卫黎抬眸轻笑，只道，“大哥别急，想来许是方才签文的事，我去去便来。”
她抬步随僧人行至偏厅，便见厅内果然是殿中那位老僧。
“施主可知自己妖孽缠身。”那老僧缓声道。
“请问大师如何得见呢？”卫黎心下一惊，却仍笑了笑道。
“施主若是知晓，便当远离方为正途。若是不知，老僧可助施主一臂之力。”那老僧道。
“我观自己并无什么异常。敢问大师如何助我？”卫黎道。
“再过半月，我寺法会之时，施主当日再来，可助施主妖邪不侵。”那老僧道。
“我知晓了，多谢大师提醒。”卫黎躬身一礼，“在下谢过了。”
卫黎转身欲走，心底不由暗道，此事回去可以解签之事应对，可若是虞家老爷夫人当真见到了那位普济大师，那位大师又会说什么呢？
“请问大师，不知今日普济大师也在寺内吗？”卫黎道。
“今日普济前往普若寺设坛做法，若是施主有事求见，可后日再来。”那老僧道。
卫黎心道，那位普济大师不在寺内，倒是件好事。
若是此人当真戳破了巫琅实则为妖，或是“虞兰璃”此刻已并非虞家真正的小姐，那么……
好在他并不在。
“多谢大师。”卫黎道，既然普济大师不在，还是赶在虞父虞母之前快些回去为好。
待卫黎回到偏殿，虞家老爷与二夫人却已经到了。
“璃儿，是哪位大师叫你去，与你都说了些什么？”虞老爷道。
“爹，是方才殿内解签的师父。与我说……”卫黎笑了笑，随口诌了一句，“师父说，若是女儿后来的姻亲，不该与带水字的人家结亲。”
“带水字？这倒也是奇怪，京中好像并没什么带水字的人家。”虞老爷道。
卫黎心下暗道，正是不该有带水字的，倘若真有，万一误了这位虞小姐的姻缘便不好了。
“是的，爹，此事还早。”卫黎轻声道。
虞老爷见她垂下头，只以为是女儿家的娇羞，只心道，此事日后需替璃儿留意留意。
“那便如此吧，大家先休息，我们歇过一夜，明日再下山。”虞老爷道。
“是，父亲。”“是，伯父。”
是日，晴光大好。
因着昨日一场大雪将尘埃洗尽，自这乐清山尖望去，峰峦之间便变得极为清楚。
“可惜这次无缘见到普济大师。”虞老爷身姿挺拔，他缓缓捋须不再纠结，“我们下山吧。”
山风猎猎，虞支山与虞支圻仍如昨日一般在卫黎的前方行走。
此时冰消雪融，明明天气仿佛更加冷些。
卫黎听见虞支山轻声道，“阿璃，侨芝，你们小心看路，还是慢些走。”
她心热片刻，却突然想起，此人是虞兰璃的大哥，他们本没有半分关系。
若是日后他发现了她顶替了自己的妹妹，又当如何呢？
卫黎勾了勾唇，那么这短暂的温情即刻之间便将轰然倒塌，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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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