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身侧野猫将墙角土块踢落,那二人循声看来,厉声喝道,“谁在那,出来!”
卫黎正凝眉思索间,却见巫琅自她肩头落下化为男子,带着她轻轻跳上了头顶那繁茂樟树。
他并未惊动半分,便已抱着她藏身于这密林之间。
树影缭乱,重叶掩映,他的面贴近于她的面,他们的唇角离得极近,几乎等同于一个将落未落的吻。
巫琅凝神看着脚下那二人终于不再望向此处,抬首对上了卫黎的目光。
那双澄澈的,清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诧异,她微微仰起头,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卫黎这一动,不由让巫琅的目光凝在了她的唇上。
这树梢之上极为狭小,唯有他与她。
可是他此刻竟不能进一步,也不能退一步。
巫琅抱着怀中那人,只觉此刻心跳如雷。
她扰乱了他的平静。
她予他新奇的渴盼。
人族的少女太过美丽,也太过特别,于是他无法不看向她。
卫黎看到巫琅眼睫颤抖着望着她的唇,然后那碧蓝的眼珠抬起,重又望进了她的眼。
“怎么?”卫黎道。
“我……我带你下去吧,好吗?”巫琅轻声道。
这里很高,或许她会怕。
他看到那柔润的温软的唇瓣动了动,轻应了一句好。
巫琅便抱着卫黎极为轻盈地跳在了地面上。那二人匆匆离去,此刻已然走远了。
卫黎蹙眉看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道,“我们走吧。”
巫琅于她身后看到那发梢上一点碎叶,正欲伸出手来替她摘下,却见碎叶已然飘落。
他抿了抿唇,不知为何竟觉出丝遗憾来。
卫黎走得极快,她知道若他们回去却发现她这虞府小姐未在席上,便免不了猜疑。
而宴上此时歌舞正欢,诗令未完。
虞侨芝仍在席上未动,她远远望见卫黎,轻轻招了招手唤她。
“妹妹,现下到什么字了?”卫黎于虞侨芝身侧轻巧坐下,看着她笑问。
虞侨芝此刻桌案上酒盅未动,她独自在此许久,竟是未输一局。
“璃姐姐,你可来了。”虞侨芝附耳过来,轻声道,“今岁是虎年,正到虎字呢。”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姐姐,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仙人吗?”虞侨芝眸子如同半透的泉,眨了眨眼问道。
“许是有吧。”卫黎浅笑,仙人太过遥远,而你我身在这尘世。
“噢。”虞侨芝应道,却似是思绪半解。
“那侨芝以为有没有呢?”卫黎望见她眉间神色,不禁笑道。
“我想,或许有的,只是我并不能看见。”虞侨芝道。
她想,仙人有仙人的去处,凡人有凡人的去处,总不该在一处。
“是当如此,怎么,我们的小侨芝,也想问道求仙了吗?”卫黎笑了笑,调侃道。
“姐姐平白笑我。”虞侨芝有些羞恼,素手轻敲卫黎肩头。
“哪里,不过方才侨芝很厉害哦,竟没喝一盅酒。”卫黎莞尔,抚去她面上碎发。
这虞家的子女,既便是旁支,也是极有教养的。
“我一直都玩的很好的,姐姐。”虞侨芝抬头望天,撇嘴道,“你我许久不见,怎么连这个也忘了。”
卫黎发现这虞家妹妹颇有些孩子心性,却到底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了去,“哦?那怎么办,姐姐的错。”
“那就罚你一盅酒吧!”虞侨芝没在意,亲自将杯盏添了大半酒液呈给卫黎,“璃姐姐快喝。”
卫黎将杯中酒液饮尽,笑道,“你看,现下妹妹可开心了。”
恰此时远处那二人匆匆走来,眼风扫过她与虞侨芝,却显出些许不愉。
卫黎心下暗道,虽则虞家势大招风,可这两位连做一家的架势,几将不快摆在明面上,或许另有缘由。
虞侨芝顺着卫黎目光望去,不由恨恨撇过脸道,“怎么在这里也能见到他们,真是晦气。”
卫黎听到他们谈笑间称呼,这二位,正是周家和贺家的公子。
“他们惯爱凑这热闹,璃姐姐,不必在意。”虞侨芝道。
卫黎听出虞侨芝语中冷意,安抚般轻拍她掌背,“好,侨芝不要不开心。”
虞侨芝一愣,偏过头来看着她轻声道,“我会的,姐姐。”
宴罢告别诸人,卫黎与虞侨芝相携回府。
落日时分,夕阳洒落,透过帘子将橙黄的辉光映在车内的美人面上。
马车上,虞侨芝望着窗外许久,“姐姐,周家的人自己闯出祸事,却反咬大哥一口,这样的门第,实在是难看至极。”
“的确如此。”卫黎想起那背后议论的二人,轻声应道,他们举止间并不是什么正派的人家。
“周箬当街强抢女子,大哥策马而过,正巧踩断了……那周府公子的一条腿。”虞侨芝道。
这两家的渊源竟自此起。
卫黎心下暗道,这虞家大哥看起来颇为稳重,没想到年少时竟是如此意气。
虞侨芝冷声道,“那周箬自己做错事,还要来怨怼大哥,时时生事。”
周家虞家同为世家,而虞支山年不过十三,却于众前教训了周箬,周箬岂愿善了呢。
卫黎心道,虞侨芝愤愤不平,并不为旁的什么,而是为了虞家大哥。
而虞支山三年戍边,竟也未曾影响了他们的情谊。
可若是虞支山未曾离开,以他与虞兰璃的情谊,究竟会不会知晓这皮囊之下已换了一个人呢。
时日愈久,恐怕破绽频生,该快一些才好。
“莫气了,不过大哥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卫黎垂下眼帘,轻声道。
“是啊,这么些年了,大哥也变了。”虞侨芝转过头来,接道。
“我们不说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虞侨芝笑了笑,“璃姐姐,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还记得去岁我们在乐清山,真是好大的一场雪。”
巫琅于卫黎肩头动了动,他自北境被带到了这人间的都城,今年竟还未曾见过雪。
北境极寒,冰霜覆盖了整片大地,几乎分不清四季,可人间的雪却只有冬天才会有。
卫黎偏头看去,轻抚他的小爪,“怎么,原来巫琅也想去看雪吗?”
巫琅僵硬片刻,并不敢动,她她她……她在摸他的爪子。
他几乎连她的问题也忘却,忍不住张翅将头偏过藏在一侧。
卫黎看着巫琅头顶那束朱羽轻颤,只以为他不愿理她,不禁悻悻停手。
他的爪尖极为细腻温凉,触之便如同暖玉一般丝滑,啧。
巫琅见她停下,便又抬起头望了过来,只是因着虞侨芝在侧,他便只是啾啾啾地焦急叫了两声。
想去,想去的。他想与她同去。
“璃姐姐这鸟儿倒是通人性,竟仿佛……仿佛在答话一般呢。”虞侨芝讶然道。
“是很通人性,他很聪明的。”卫黎应道。
阿,人家问通人性,说什么聪明不聪明呢,巫琅想。
自她口中的夸赞,总让他觉得难为情,却又隐隐的快乐。
他是妖呀,又不是一只普通的鸟,聪明那是很应当的事。
“可惜后日,不能带着巫琅同去,下次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卫黎轻笑道。
日后她会带着他的,巫琅小声啾了一声,当做应下了她的邀约。
她虽不能邀他同去乐清山,不能与他上元佳节同游。
可她应了下次,那也很好。
不过若可以化作人形,同她一道走走,那便更好了。
巫琅正欲蹭蹭她指尖聊表亲近,马车却正巧停了下来,“大小姐二小姐,到了。”
卫黎与虞侨芝自软轿中下来,突然看见虞支山竟也于此时回府。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听着响动回身望来,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我想阿璃与侨芝出门许久,该是此时回来。”
“哥哥。”“大哥。”卫黎同虞侨芝应道。
“今日的诗会玩得可好?”虞支山道。
卫黎暗叹一声,周箬之事自不必提,便只道,“自是好的,大哥今日下午出去做了什么?”
“我与薛平许久未见,今日恰巧得空,便出府一聚。”虞支山道。
卫黎暗道,薛平,想来此人应当是虞支山的旧友。
“大哥与薛大哥许久未见,可曾觉出有什么不同?”虞侨芝促狭笑道。
薛平,与薛家老爷一般的文思风采,却偏偏想学虞支山一样做个武人,简直气煞了薛家老爷。
“哈哈哈哈,我知道侨芝要说有什么不同。”虞支山笑道。
薛平的文弱模样早已变了一番天地,瞧着倒有些孔武有力起来。
“不过性本天定,我觉得倒也没什么不好。”虞支山道,“我们今日还比试了几招。”
“哦?那是大哥赢了?”卫黎想以这虞家大哥的气力,当是他赢。
“不然,我虽险胜几式,可薛平的剑招如今却使得出神入化。”虞支山摇摇头轻笑道,“不过妹妹想都未想便信了大哥赢,大哥高兴。”
卫黎看着虞支山面上露出的几分孩子气,不禁笑道,“大哥高兴就好。”
“一会我还有些事去爹那,你们先去吧。”虞支山道。
卫黎别了虞支山与虞侨芝回房,屋内无人,巫琅自她肩头跳下,站立到她膝上。
①“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出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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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