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两年后.......
深秋年复一年，梧桐落叶，大雁南飞。
姜之燃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了个驼色风衣，一阵夹着连绵细雨的寒风刮过，他紧了紧前襟。
姜之燃回首看了眼车后座上的礼盒，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趁着现下空闲抽了根烟，整个人站在大风细雨中，头发被风刮的有点乱，即便是不修边幅，从远处看来依旧不失温文风雅。
抽完一根烟，他迅速煽动自己衣服，生怕沾上一点呛人的味儿。
姜之燃翘首张望着孩子放学的那条路，今天是顾绸缪的生日，他答应了要带孩子去吃好吃的。
离他有五十米远的十字路处逐渐涌出人头，想来小孩儿是放学了。
姜之燃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顾惟，只见他低头跟孩子说了什么，顾绸缪明亮的小眼睛就扫到了他。她招着手在嘈杂的人群中喊着“姜叔叔”，姜之燃向她招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等过红灯迎来绿灯，顾绸缪甩开顾惟的牵护，冲过斑马线就要奔向他的姜叔叔。
这时，一辆面包车正以骇人的速度闯过红灯，远处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兵荒马乱地散开。
“顾绸缪！小心！”
姜之燃的笑容瞬间戛然，他瞳孔放大，拔腿就徒劳地往十字路口跑去！
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一起，随着一声倒地闷响，悲剧还是发生了......
顾惟麻木地丢掉手里书包，撒腿就往自己女儿那儿跑去，他眼泪夺眶而出，慌得手脚几乎没有了知觉，“救护车！救护车！快帮我打120！快啊！！！”
孩子小小的身体倒在地上，乌黑的头发下缓缓流出鲜血......
“——前面是手术室，监护人请止步”护士道。
顾惟紧紧攥着手术车，他望着顾绸缪那张惨白的小脸，已经浑然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声音。
“顾惟，顾惟你先放手”姜之燃将他从浑噩中拉了出来，“孩子会没事，会没事的。”
顾惟怔过来，他看着姜之燃，然后两腿无力地走到椅子边坐下，眼神空洞而绝望。
空寂的长廊里没有一点声音，那扇生死之门和绿光的渲染，让人的情绪游离在悲恸与希望之间。
欢容赶来后几乎是哭的要晕厥过去了，她捶打着顾惟，悔恨自己当初就不该把孩子交给他扶养。顾惟无法反驳，只能缄默着让她出气。
好在手术顺利，顾绸缪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告知顾惟，孩子当时出血量大，清醒过来需要点时间，快则两至三周，慢的则要看她身体素质造化。
现今顾绸缪已经在医院躺了一周了，仍然未有苏醒的迹象。这让一家人的心又再次陡悬起来，时间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决定转院去北京。
姜之燃借着此前积累的人脉帮着联系，尽最快速度将人转去了首都最好的医院。
他没想到时隔两年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还是以现在这番情景。
顾惟和欢容在病房中刚吵完架，姜之燃劝说着拉开他们，自孩子出事以来，他们几乎每日都在争吵与互相责备中度过。
姜之燃看着也不是滋味，心中亦有愧疚。意外事发不是谁都能预料的，可既然已经发生就该以现在最大的能力去挽补。
这眼看着都要下午了，几人忙得连早饭都还没吃。姜之燃下了楼，打算去买点饭回来。
空荡的电梯在五楼停了下来，随着门页的开启，姜之燃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双久违又熟悉的目光。
——是解迟。
荧荧星火瞬间在心脏处炸开，勾起了往日燎原的回忆，姜之燃的心毫无章法地跳动着。
两年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得体的西装把他健硕的身材衬得一览无遗，他看着成熟了，更有男人味了。
姜之燃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儿碰上他，他迅速移开目光打算离开电梯间。
不料在与解迟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人扼住，接着他被一股蛮力拽回电梯。
解迟伸手撑在他身侧，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他。
他像是极力隐忍呼吸紊乱，但紧接着他那宽厚的胸膛与姜之燃渐渐分开距离，凉薄地开口道“姜先生回来了？”
“......解迟。”
解迟一笑，松手放开了他，“走楼梯多麻烦，一道下去吧。”
姜之燃有些不信他就这么放了自己，可事实是解迟到了一楼便兀自出了电梯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纠缠拉扯。
解迟怎么会来医院？他刚看着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姜之燃心忖着却并未开口寻问，分别了两年的旧情人再次相遇，他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姜之燃在附近快餐店打包了几份午饭，便回了住院部病房。
当他推开房门时，发现欢容的眼睛又红了，不难想两人是又起争执。
欢容擦干净眼泪，一点也不避讳姜之燃，她道，“顾惟，等孩子好了我要带走。”
“你要带走？”顾惟瞪大了眼，“你每天八点上班，九点下班周末加班你哪儿的时间照顾孩子？你能照顾好？”
“你能？！”欢容指着病床上的孩子，“你能照顾好她，你照顾的孩子躺在病床上了！我就算没有时间，我妈也有我爸也有！至少我不会让孩子躺在这儿！”
顾惟抹了把脸，内疚让他无言反驳。
姜之燃道，“顾惟现在当务之急是你们共同照顾好绸缪，这样吵着只会内耗......”
顾惟一屁股坐下，摸出香烟就要抽。
“抽抽抽！你就不能出去抽！”
顾惟愤然起身，病房的门又重重关上。
“......吃点东西吧，你自己照顾好了才能照顾孩子”姜之燃将饭放到欢容面前，“我出去看看他。”
离开病房，姜之燃走到医院长廊的尽头，他知道顾惟躲在那儿抽烟。不过是短短几日，顾惟看着就像长了七八岁在身上，他冒出不少白发，下巴上长出的胡茬也没空打理了。
顾惟偏头一看是姜之燃来了，他从烟盒中掏出一支扔给他，叼着烟说道“这几天麻烦你了。”
姜之燃低头凑近他点着的火机，“没什么麻不麻烦的，谁都不愿出这样的事儿。”
顾惟呼出一口烟丝，“之燃.......这边有我跟欢容就够了，这几天你忙前忙后，医生这职业有多难请假我不是不知道，等明天我送你回去吧。”
“你说的什么话？嫌我碍着你俩吵架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之燃拍拍他肩，“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抽完这根就回去吧，给你买了饭，欢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这时候就别吵了.......”
“......嗯。”
“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哄哄。”
顾惟灭掉香烟，转身往病房走去。
姜之燃草草吸了几口，跟着熄灭后他没有回病房，而是下了楼。
出了消毒水浓重的住院部，姜之燃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解迟。他好像是在等自己，姜之燃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解迟倚靠在大厅旁的石柱上，见姜之燃朝他走过来，他扬了扬眉。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解迟笑了，“是啊，快有两年了吧，姜先生，你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
“你生病了？”姜之燃瞥见了他手中的胃镜报告，不答反问。
解迟看了眼手中的报告纸，随意折叠了几下故意不让他看，“小毛病。”
他不愿说......姜之燃心想着。
“有空吗？去喝杯咖啡吧。”
姜之燃蹙起眉头，“医生没跟你讲胃不好少喝咖啡？”
解迟捕捉着他细微的神情，装的毫不在乎，“如果姜先生肯赏脸，我是无所谓的。”
“不了，我没空”说罢，姜之燃有些愤愤地转走了。
解迟既不追上去也不恼，只是笑看着他离开。直到人走远了，他这才卸下防备，捂着胃部疼得剑眉拧在一起。
“解总，你胃又疼了？”远处的小王见姜之燃走了，便赶忙跑了过来。
“没事，我回去吃点药就行了。”
小王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想说什么直说。”
“解总，您别闲我多嘴，您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迟早晚要垮，再怎么拼也不带像您这样儿啊。”
解迟抽了口气又缓缓吁出，“今晚那桌推不掉，你让周易帮我顶上吧。”
“好，我会联系周总”小王高兴老板终于听进了自己的话。但他也知道，解迟一定是疼得受不住了，否则不会轻易让人顶上。
他看着后视镜中脸色蜡黄发汗的解迟，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光是想想小王就觉得疼得哆嗦。
他给解迟开车有三年多了，时间说起来不短也不长，他见证了解迟从初出学府的青涩，到现如今的财权帷幄。
更见证了他从以前那个健壮的一晚干三场局都不带吐的小伙，到现在的动不动胃疼就需来医院拿药看病。
解迟得到了想要的权利与地位，但也为此付出了健康的身体。
小王从后视镜中收回眼神，除了唏嘘与偶尔的提醒，他一个开车的也管不了主子那么多。
解迟拧开保温杯，就着温水吃了胃药。
他靠在座位里，缓了半晌儿开口道，“小王，你有空帮我去查件事。”
“解总您说？”
“帮我查查姜之燃有什么亲戚住院了，B2栋住院部五楼以上的好像是神经科。”
“好的解总。”
解迟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对了，顺便帮我查一下他现在住哪家酒店。”
“好。”
解迟望了眼车窗外，他这两年来饱经世故，韦编三绝，为的就是自己能变得足够优秀，足够他姜之燃看得上。
今日的京城相遇算是他对追回姜之燃这事儿提上了日程，他处心积虑、韬光养晦这么久，要的是姜之燃心甘情愿地回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