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林渡,你疯了?那是监督委员会直接管辖的绝密档案,连我上司都没有权限调阅。”
“我知道,但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一个同事的安全。”
又是沉默。
“沈夜?”周锐最终回复,“我听说你最近在负责他的监察。他出问题了?”
林渡斟酌着措辞:“他最近状态不稳定,我觉得可能和我三年前刚来时,无意间在会议室门外,听吴副主席谈到的西南实验室有关。”
“如果有,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但我想知道原因和真相。”
这次周锐的回复很快:“你是想知道原因和真相,还是想和他走的更近?听着,朋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别忘了当初培训手册上的警告。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做一件将自己置于非常危险地步的事情,一旦被主席古斯特发现,后果将是很严重的。你听说过初代的事情没,听说初代有个人就是因为查了不该查的东西,现在在疗养区当植物人!”
林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当然听过这个事情,这个在他进来管理局前,就已经存在的传说,至今都有人私下讨论,没有知道那个人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传说的真实性都无从考证。
“周锐。”林渡缓慢地输入,“我已经放不下了。”
屏幕上没有回复。
林渡等了三分钟,甚至以为对方断线了,正要关闭界面时,新消息弹了出来:“明天下午两点,档案监察室第三室。我会把门禁卡留在通风管道里。你只有二十分钟,系统会记录所有访问记录,我只能帮你屏蔽这么长时间。”
“谢谢。”
“不用谢我。”周锐最后一条消息显示,“我只是......不想你以后越来越困扰,做出错误的判断,或者越陷越深。”通讯切断。
林渡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虚脱。他刚刚跨越了一条不该跨越的线,为了沈夜。
他终于非常确认,他对沈夜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监察员对监视对象的范畴。
至于具体是从什么时间开始,他也说不清楚。也许从第一次在训练场看到那个冷静的身影开始,也许从注意到他完美的侧颜开始。而今天在裁缝铺里,感受道杜明轩的心痛,他看到沈夜违规保留情感记忆那份隐秘的坚持,他更加确认自己对沈夜的感情。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混合物,里面有敬佩沈夜的专业,担忧沈夜的安全,甚至被沈夜情感波动影响税收工作过程所吸引,甚至......更多。
另一边永恒档案馆,沈夜将水晶放入交接台的凹槽,系统开始扫描。
“编号S-1936-44,海派旗袍技艺,征收完成。”沈夜例行报告。
光柱探入水晶,三秒后系统提示:“检测到情感残留值3.6,是否执行再次净化?”
“否。该结构属于记忆完整的一部分。”
“记录已保存。”光柱消散,水晶被送走。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传送带将水晶送往档案馆深处。
他知道他又在积累“问题”,但他内心深处很愉悦。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沈夜看见叶然又站在上次的档案架前,他想起上次匆匆结束的话题,于是走了过去。
又是同样的水晶标签,编号A-初代-07。只不过这次沈夜看清楚了,这是由一些水晶碎片勉强粘起来的记忆水晶,而且上面还缺了一角。沈夜很震惊,怎么会是这样。
叶然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动作停顿,但没有回头。
“叶管理员。”沈夜开口。
“沈税收师。”叶然的声音很轻,“这次任务结束了?”
“嗯。”
“这次情感残留值3.6?”
“是。”沈夜轻笑了一下。
简短的对话后沉默。叶然继续擦拭水晶,沈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那枚水晶在她掌心泛着微弱的光。
沈夜犹豫了下,还是想继续话题,“那枚水晶,为什么是碎片拼起来的?”
叶然的手停住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因为完整的已经不存在了。”
“里面是谁的记忆?”
叶然转过身,将水晶小心地放回原架上的特殊固定位置,“一个爱做梦的人的记忆,是一个关于很美的,时间的梦。做这个梦的人相信,我们可以用记忆编织出永恒的桥,连接所有破碎的文明。”叶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
“后来呢?”沈夜追问。
“后来桥塌了。”叶然说:“做梦的人掉进了时间裂缝。桥的碎片散落在档案馆里,像这座水晶一样,提醒我们有些梦,有些事不要做,甚至有些问题更不要问。”
沈夜的心一紧,他明白叶然再次拒绝了他的问题。但是也给了他又一些新的信息。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心理评估中心,也叫做心理咨询室,在管理局工作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可以来这里主动咨询,以解决他们的心里“干扰”,当然也有像沈夜这种被迫来做心理评估的。
沈夜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平在膝上,标准的坐姿。他穿着全套税收师制服,深灰色,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银色的时序罗盘徽章在领口处泛着冷光。
周围很安静,心里评估中心位于管理局建筑群西侧,这里可以看见阳光,再结合设计,刻意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柔和的灯光,米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据说这种味道有助于放松神经。
但他放松不起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三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几张抽象画,角落里的绿萝。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录入记忆,分析,归档。这是七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在任何环境中,都要先观察周围,分析环境。
九点整,门开了。林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电子板,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笑容还是温和得体。
“沈夜,早。”林渡打招呼,“准备好了吗?”
“好了。”沈夜站起身。
林渡点点头,领着他走向更里间的评估室。
评估室的门上标着评估师的名字,沈夜并不认识,因为他的工作一直以来都很完美,根本不需要用到心里评估或者心里咨询。
门牌上写着,评估师:赵明哲博士。
林渡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出来一个温和的男人声音。
推开门,房间比沈夜想象的大,里面没有像管理局冰冷的风格,而更像一个舒适的客厅,落地窗外是虚拟的森林景观,壁炉里跳动的是虚拟的火焰,沙发暖黄色柔软且宽大,茶几上甚至摆着一套茶具。
赵明哲博士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笑容亲切。他穿着便服,不是制服,沈夜猜这可能是为了减少评估对象的紧张感和局促感。
“沈税收师,请坐。”赵明哲指了指对面沙发,“林监察员,你也坐。”
三人落座。林渡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打开电子板准备记录。
“放轻松,沈夜。”赵明哲微笑着说,“这只是一次常规评估,不是审讯。我们就是聊聊天,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工作状态,以便今后你更好的开展工作。”
沈夜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们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赵明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加入文明管理局多久了?”
“七年四个月零三天。”
“记得很清楚啊。”赵明哲笑了,“喜欢这份工作吗?”
“这是我的职责。”沈夜没有正面回答。
“职责......”赵明哲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词,“除了职责呢?有没有从工作中过得过......满足感?成就感?”
沈夜沉默了两秒,他觉得标准答案应该是:为了文明延续贡献力量就是最大的满足。但是他不想这么说。
“有时候。”他说,“当成功保存下一项濒危技艺时。”
“只是‘有时候’。”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执行工作程序。”
赵明哲在电子板上记录什么。沈夜注意到,林渡也在记录,但林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又停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也许是在斟酌措辞。
“最近的任务呢?”赵明哲继续问,“我看了你的记录,最近几次任务情感残留值有点高。能说说为什么吗?”
来了,核心问题。
沈夜调整了一坐姿,依然保持平静:“目标记忆结构特殊。强制剥离情感可能导致核心技艺数据损伤。我认为适度保留是必要的。”
“必要到什么程度?”赵明哲追问,“你的上一次任务,情感残留值达到了5.8。这已经严重朝出了安全阀值。你不担心这会污染档案数据吗?”
“我认为那些‘污染’应该是技艺不可分割的部分。”
“哦?”赵明哲身体前倾,“能举个例子吗?”
沈夜犹豫了一下,说:“比如......一门手艺的灵魂,它不是技法,不是数据,而是匠人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某种......精神。如果剥离了这种精神,技艺就只剩下空壳。”
赵明哲盯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陷入沉默,只有虚拟壁炉里火焰跳动的细微声响。
“沈夜。”赵明哲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锐利,“你是不是在征收任务里收到了征收对象的情感干扰。还是说征收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
沈夜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控制住表情,平静地回答:“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赵明哲靠回沙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内心不信任。
赵明哲转而看向林渡,“林监察员,你和沈夜搭档这次任务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情绪波动?行为变化?”
林渡抬起头,声音平稳:“沈税收师工作专业,操作规范,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和情绪波动。”
沈夜听着林渡的话,感觉既官方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掩护。
为什么?
赵明哲接着问林渡:“林监察员,你和沈税收师一起工作时,有没有什么特殊对话或问题,对于沈税收师任务时的操作,你难道没有疑问?”
“没有,沈税收师在对技艺保存时,是否应该剥离相关情感记忆有自己的想法,这更充分反映了税收师对工作本质的深入思考。”
赵明哲若有所思地点头,在电子板上记录。
接下里的一个小时里,评估在一中微妙的张力中进行。赵明哲问了许多看似无关的问题,比如沈夜的睡眠质量,饮食习惯,业余爱好,对未来的规划,对管理局的看法。
这些不仅被赵明哲博士记下,更被林渡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沈夜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经过精心斟酌,既不过于机械显得刻意,也不过于感性显得异常。
十点三十分,评估终于结束。
赵明哲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的配合,沈夜。评估报告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在这期间,希望你好好休息,不要有压力。”
“谢谢博士。”沈夜与他握手。
离开评估室,走廊里又只剩下沈夜和林渡两人。
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走到一个拐角处,林渡忽然停下。
“沈夜。”他看着沈夜轻声说。
沈夜转身,看着他。
林渡的表情很复杂,他犹豫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说,“下一次任务在云贵山区,今天下午你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脑海里只有他说的那句‘下一次任务在云贵山区’。云贵两个字让他的神经紧绷,因为西南也是云贵的方向,这让他想起了西南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