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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霓虹暗影

三日后,沈夜和林渡通过时空穿梭机来到1936年的上海滩夜晚。

外滩百乐门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斑斓的光晕,歌舞厅里是歌者嗓音的甜腻婉转,黄浦江的汽笛声隔着喧哗传来隐约沉闷的回响。

沈夜有点不太适应这次任务多了个新搭档兼监察员,林渡。他站在裁缝铺后间的巷子里阴影里,没有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时序罗盘悬浮在手腕上的数据。

目标人物:杜明轩,四十二岁,上海滩最后一位掌握全套海派旗袍裁制技艺的大师傅。数据显示,他三小时前在自家裁缝铺里服下二十粒安眠药,此刻生命数据已经进入终末阶段。

林渡看沈夜盯着时序罗盘没有行动,向他走进一步。

“编号S-1936-44,征收目标:海派旗袍十八种襟型,三十六种盘扣,七十二种滚边技法。”沈夜低声念着任务概要,打断了林渡要再走近一步的步伐。“特别备注,目标记忆包含失传的‘暗香滚’工艺,是用特制丝线在滚边内层绣入香草配方,使旗袍随人体温度散发淡香。”

很精致的技艺,也很脆弱,杜明轩五子无徒,今夜一死,这些技法就永远消失了。沈夜心里有丝丝感慨。

“开始扫描环境。”沈夜说。

“已启动。”林渡本来还温柔的脸上,迅速严肃起来,但声音清晰,温和,且带着某这训练有素的克制。

沈夜侧过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年轻人。林渡穿着标准的监察员制服,深蓝色,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形提拔。他手腕上也有个时序罗盘,但操作界面不仅显示他们所在裁缝铺环境数据,还显示的是包含他在内的监控数据,沈夜的生理参数,意识场稳定度,任务进度,一切都在实时监测中。

这种**裸地监视让沈夜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跟着时序罗盘上的定位目标,走进裁缝铺的后间。

樟木香扑面而来,接着是丝绸的味道,夹杂着微微中药苦涩的余韵。后间的房间很小,一张裁床占去大半空间,墙上挂满了未完成的旗袍,月白的,靛青的,绛紫的,海棠红的,像一片凝固的霓虹。

杜明轩躺在裁床边的藤椅上,已经失去意识。他穿着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服药后的白沫。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药瓶,一瓶喝了一半的绍兴黄酒,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沈夜走过去,看清了照片的内容。一个穿海棠红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外白渡桥边,笑得眉眼弯弯。旗袍的襟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蝴蝶盘扣。沈夜大概猜到照片里的女子和杜明轩的纠葛或者关系。

“开始建立链接。”沈夜取出记忆探针。

“稍等。”林渡忽然开口,“我先做一下外围意识场扫描,我担心濒死者会产生异常的意识场,可能干扰税收师。”

沈夜同意了。他注意到,林渡的扫描范围不仅覆盖杜明轩,还微妙地扫过了整个房间,包括那些旗袍,那张照片,甚至墙角那台老旧的胜家缝纫机。

他在找什么?还是他在担心什么?沈夜对林渡过于谨慎的态度有疑虑。

他不动声色,看着林渡完成扫描。

“无异常,可以开始了。”林渡说。

探针刺入杜明轩的太阳穴。

链接建立的瞬间,记忆的花卷铺展开来。

沈夜最先看见的是裁缝铺里那盏六十瓦的灯泡的光,昏黄,温暖,常年亮着。在这光下,少年的杜明轩第一次拿起针线,手指笨拙地穿过细滑的丝绸,针尖不小心扎进指尖,血珠渗出来,在月白色的绸缎上晕开一小点红。

师父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小明啊,做旗袍和做人是一个道理,面子要光鲜,里子要扎实,针脚密不密,滚边匀不匀,这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功夫。”

接着是成长。从学徒到师傅,从模仿到创造。杜明轩的记忆里储存着成千上万的旗袍样式,有宋美龄偏爱的简洁立领,胡碟钟爱的荷叶袖,阮玲玉穿穿的侧开衩。每一件旗袍花样的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故事,一段时代的剪影。

这是林渡一次看见没有被剥离情感记忆的技艺记忆,内心即震撼又激动,就像在看一部绝美的经典老电影。

沈夜开始提取核心技艺数据。

海派旗袍的精髓在于“贴身而不紧身”,这需要对人体结构有极其精准的把我。杜明轩的记忆里有一套完整的量裁心法,肩宽减几分显瘦,胸围加几分布料才不绷,腰线要提到哪个位置最能拉长身形......这些都不是数据,是几十年手感积累成的直觉。

还有盘扣,蝴蝶扣,琵琶扣,一字扣,菊花扣等三十六种盘扣技法,似乎每一种都有其对应的情感寓意。杜明轩记得,那个穿海棠红旗袍的女子最爱蝴蝶扣,她说:“像是美在身上要飞起来似的。”

沈夜的手在操作界面上停顿了。

林渡看见了,同时也看见了接下来的记忆。

脸上光频上出现了更多那个女子的画面,那是更多杜明轩关于她的流动记忆。她在裁缝铺里试衣,转身时裙摆荡漾开的优雅弧度;她指着设计图说:“这里再加一道滚边。”;她最后一次来取衣服时,眼睛红肿,轻声说:“杜师傅,我要走了,去香港。这大概是最后一件了。”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旗袍,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一看就是婚礼穿的。

杜明轩问:“新郎......对你好吗?”

女子笑了,笑容里有泪光:“父母定的,没见过几次。但他说,喜欢我穿旗袍的样子。”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是自然遗忘,而是杜明轩主动模糊的,他不愿记住女子离去时的背影,不愿记住之后几十年的杳无音信,不愿记住自己每年她生日那天,都会按她的尺寸做一件新旗袍,然后挂在墙上,想象着她穿起的样子。

直到今天,他决定结束。

沈夜和林渡此时同时抬头看向,刚进来时看见的一排旗袍。

这时沈夜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波动从记忆流中涌出来。不是技艺相关,是纯粹的,个人的痛苦,漫长的等待,无望的守候,还有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感情。裁缝对客人的,男人对女人,成了他记忆里一团既温暖又痛苦的结。

林渡也同样感受一股内心的刺痛,这份刺痛他无比熟悉,他悄悄看向沈夜。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附着,建议执行剥离程序。”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冰冷且残酷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沈夜没有立刻执行剥离程序。

他看着那些情感记忆,如果剥离,杜明轩的旗袍技艺的确会变得干净,但是未来的学者只会学习到精准的尺寸和技法,不会感受到那些旗袍里藏着的思念与遗憾。

那样没有温度的海派旗袍,只是一堆针法和数据的集合,沈夜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更不希望是这样的冷冰冰的传承。

“暂缓。”沈夜说,“先完成核心技艺提取。”

他加快了操作速度,金色数据流从杜明轩的意识中抽离,注入记忆水晶。襟型,盘扣,滚边,暗香滚的配方......一项项技艺被完整封存。

最后轮到那团情感的结。

沈夜的手指悬在剥离健上。

“沈夜。规程要求必须在目标意识完全消散前完成情感剥离,时间不多了。”林渡的声音轻声响起,却没有催促,反而像是在提醒沈夜,也是在提醒自己。亲身经历一次,林渡开始明白沈夜这几次任务档案里的异常了,因为连他的内心都跟着有一丝情感波动。但他毕竟是监察员,他跟着沈夜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让沈夜不再受目标对象的情感影响,完美的完成沈夜和他自己的任务。

沈夜看了一眼杜明轩的生命读数,确实,意识场正在快速坍塌。

他按下了键,但不是剥离。

他用了一个更精巧的操作,将情感压缩,封装,附着在记忆数据的边缘层。就像旗袍的里衬,平时看不见,但贴着身体的那一面,柔软而温暖。

这依然是违规,但比之前更隐蔽。

数据流完成传输,水晶内部亮起柔和的光。

杜明轩的呼吸停止了。

沈夜断开链接,收回探针。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夜上海喧嚣,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林渡走上前,开始执行监察员的收尾程序,扫描房间是否还有遗漏技艺残片,检查税收师生理状态,记录任务参数。

他的动作专业,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沈夜注意到,在重新扫描那张泛黄的照片时,林渡的目光停留了1秒。

就1秒。

“任务完成。”林渡最终报告,“数据完整度97%,情感残留值......”他顿了顿,“3.6。超标,但在可控范围内。”

3.6。沈夜暗自松了口气,顺便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林渡。

“返回吧。”林渡说。

两人启动返回程序,通过时空隧道,两人回到管理局。

“我去交接任务。”沈夜对林渡说,声音很平静。

“好。”林渡点头,“随后我提交监察报告,方便后面的评估。”

两人分开,沈夜走向档案馆,林渡走向监察中心。

但在走廊拐角处,林渡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着沈夜远去的背影,那个永远挺直,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时序罗盘。

刚才在任务中,当沈夜操作记忆探针时,林渡一直在监测他的意识波动。他看到那些波动,在触及杜明轩情感记忆时微妙地震颤,在决定是否剥离时的短暂犹豫,在最终选择违规保留时的坚定。

那些波动很细微,远未达到警报阀值,但林渡捕捉到了。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甚至比沈夜更深刻。

他想起培训手册上的警告:监察员必须保持情感隔离,避免与税收师或征税对象产生共情。共情是监察工作的最大风险。

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界,特别是经过这次的任务。当他看到杜明轩的说不出口的感情,和自己内心隐隐作痛的情绪同频,他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特别是当他罕见看见沈夜真实情感波动的样子时,与平时的冷静大相径庭时,他更加控制不住。

他想起自己还是学员时,在伦理课上问过一个问题:“如果税收师在执行任务时产生了情感共鸣,该怎么办?”

教授一开始的回答很官方:“经过正规训练的税收师不会产生情感共鸣。那是系统缺陷,需要被矫正。”

另一个学生追问:“但如果真的发生了呢?”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意味着,这个税收师正在从‘工具’变回‘人’,而在我们的系统里,那是最危险的状态。税收师应该是系统的一部分。”

林渡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他整理好制服,恢复监察员应有的表情,朝监察中心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自己在走向某个无法回头的路口。

林渡觉得沈夜的突然变化一定有某种原因,于是他回到自己的监察室,做在操作台前,打开一个加密通讯界面。这不是管理局的官方系统,是监察员之间的内部通讯渠道,理论上只用于紧急情况。

他输入了一串代码,接通了另一个监察员,他在培训期认识的室友,现在负责档案管理部门的监察工作。

“周锐,在吗?”他输入。

几秒后,回复来了:“林渡?这么晚了,有事?”

“想请你帮我查个档案。权限比较高,可能需要你特殊处理。”

“什么档案?”

“西南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