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不像一个房间,更像一个洞穴,不规则的多边形空间,墙壁上镶嵌着数百个独立的档案槽用来存放一堆纸质文件。叶然走进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洞穴般的空间里回荡。
叶然从一堆纸质文件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然后拿出来给沈夜。
沈夜在看到文件的标题时,血液都凝固了。
文件标题:《关于记忆税收中情感维度保留的可行性及价值研究-最终报告》。
沈夜接过文件,注意到最下面作者栏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沈夜认得,是他自己的笔记,清晰,工整,一丝不苟。
第二个签名,被涂黑了。
这个签名是连笔迹轮廓都无法辨认的彻底涂抹。但即使是这样,沈夜也知道那是谁的名字。这份报告他见过,就在他刚苏醒的记忆里。
江临。
“这份报告,在提交后的第三天,被监督委员会和副主席及主席全票否决。然后到达了这里等待销毁。”叶然看着沈夜说,“你拿走吧。”
“谢谢。”沈夜的沈夜此刻已经有些沙哑,“我拿走了这份待销毁的报告,那你怎么办,管理局不会处罚你吗?”
叶然关闭了黑色水晶墙,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是拿来销毁的,谁还会追问。这种纸质档案没有了,不就是已经销毁了嘛。”
沈夜明白了,再次向叶然表达了谢意。
叶然补充说:“我因为一直在档案馆,所以知道的也不多,至于事情的完全真相,还需要靠你自己。有些锁的钥匙,不在别处,就在这把锁的锁芯里。”
“明白......”沈夜点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黑色水晶墙无声合拢,将那些陈旧的纸质记忆再次封入黑暗。
叶然在前面走着,沈夜在后面跟着,叶然慢慢走进了一片水晶架中间。
“沈税收师。”叶然突然叫住沈夜,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档案馆工作吗?”
沈夜看见叶然停在了编号A的那排水晶架旁,他摇头,“不知道。”
“因为我记性太好。”叶然苦笑,“从小就是。我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经历的事,所有的细节都会刻在脑子里,忘不掉。在正常社会里,这是一种折磨。你会记住每个擦肩而过的人的脸,会记住十年前某天下午阳光的角度,会记住所有应该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旁边的一枚水晶。
沈夜看到熟悉的标号:A-初代-07。
“但在这里,这些记忆有些去处。我可以假装它们只是‘资料’,是可以被编号,归档,管理的‘信息’。而不是......再也见不到的朋友,亲人,回不去的时光,无法重来的选择。”叶然说。
沈夜看着她,在这个永远冷酷,永远专业的女管理员眼中,他第一次看到了裂痕,一种深藏的,被精心掩饰的悲伤。
“所以永恒档案馆对你来说,是解脱,是慰藉?”沈夜轻声问。
“是坟墓,文明和记忆在这里死去。”她接着说,“只是有时候,我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在守护文明,守护记忆,还是在为它建造一个过于精美的坟墓。”
叶然走回交接台,继续开始工作。
沈夜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想起江临的话:“我们在制作标本,沈夜。精美的,无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标本。”
想起顾云织的“金玉之心”。想起裴琰的“此心谁记”。想起那些被他剥离了情感,变成水晶里的冰冷数据记忆。
他要找到答案,找到江临。
沈夜转身离开永恒档案馆,脚步匆匆。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躺在床上,想着这一阵经历的一切。
他看着宿舍窗户上永恒不变的星海景观,那是管理局精心设定的“最佳放松视图”,据说能有效降低税收师的职业压力。他看着星辰排列成最优美的螺旋,一颗虚拟彗星缓缓划过,留下淡蓝色的光尾。
一切都美的那么不真实。
就像梦境一样。
这天深夜,沈夜在梦里又遇见了江临。
文明管理局的第七训练场,这次不是初级训练那个整洁的空间,而是高阶实战模拟训练。场中央,庞大的全息投影系统正在构建一场时间线小型紊乱场景。公元1347年,黑死病肆虐的欧洲某城。但这不是普通的历史重现,而是时间流出现了异常的折叠,导致那段浸透死亡的三天历史,在狭小的时空范围内可悲地重复了十七次。
沈夜和江临一起站在场边的控制台,两人都穿着简便的深色训练服,而非正式的税收师制服。这是沈夜第一次带着江临一起处理实际任务,尽管是仍是模拟,但系统模拟的逼真度和数据复杂度,与真实人物的差距微乎其微。
“紊乱核心锁定,坐标已确认,在城市广场的钟楼正下方,时间轴扭曲的奇点。”沈夜的目光紧盯着面前悬浮的立体数据流屏幕,淡蓝色的光线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异常冷静。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是多年训练刻入骨髓的职业素养,“需要有人切入时间折叠的中心区域,手动梳理混乱的数据,重建时间连续性模型。外围的时间点必须同步维持,防止折叠能量外泄,波及更大的历史时间线。”
“我去中心。”江临几乎在沈夜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了口,语气果断,没有一丝犹豫。他侧过头看向沈夜,眼里似乎跃动着一种迫不及待地要证明什么的火焰。
沈夜却摇了摇头,目光锁定在跳动的数据上,斩钉截铁说:“不行,我经验更丰富,处理过三次类似规模的时空折叠,成功率100%。你负责外围稳定区,监控能量波动,执行标准稳定协议,这是最有方案。”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纯粹是基于经验的理性判断。
“沈老师。”江临这次直接转过半个身子,站在沈夜面前,眉头微微蹙起,那种年轻特有的,对于被安排在舒适区的不满,“一起出任务就是搭档,搭档的意思难道不是‘共同分担风险’吗?不是你在最危险的前线挡着,我在绝对安全的后方看着吧。这样的组合,和单人执行有什么区别。”
“效率最高。”沈夜终于瞥了他一眼,“我的经验丰富,能更快的处理折叠时间数据,最适合执行核心梳理任务。外围稳定需要精确的同步和应变,而你研究的项目证明你对数据敏感度有优势。这是我基于我们各自的特性做出的合理分工。”他顿了顿,补充说,“个人英雄主义会降低整理任务成功率。”
江临盯着沈夜线条冷硬的侧脸看了好几分钟,那种眼神锐利得仿佛想在他完美职业面具的脸上凿开一条裂缝。然后,江临嘴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颇有点带着无奈又掺着“走着瞧”意味的弧度。
“好,好,沈老师,你赢了。”江临耸耸肩,转回身面向投影区。“暂时。”这两个字的声音极细。
“模拟任务开始。”系统提示音响起。
沈夜不再多言,迅速链接神经接口,两人瞬间进入到那片构建出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虚拟时空。
1347年的景象铺天盖地涌来。腐烂的臭气冲入感官,街道上横七竖八堆叠着尸体,有些还在抽搐。远处的房屋在燃烧,黑烟滚滚上升,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哭声,哀嚎,绝望的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智动摇的背景。而时间折叠让这一切再三天内循环,就像一个用不结束的炼狱。
沈夜启动时序罗盘程序,屏蔽了大部分冗余的感官干扰,将注意力集中在数据层面。他步履沉稳地走向广场中央那座高大的,指针停住的钟楼。周围扭曲的时间流像无形的潮水,冲刷着他的意识防护。他开始梳理,动作精准而高效,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匠在修复一枚错乱的机芯。每一个数据节点的校准,每一段断裂时间线的接续,都在他冷静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确实是他擅长的领域。纯粹,复杂,但逻辑清晰。
然而,就在核心梳理接近完成,时间折叠开始显现出平复迹象的刹那,一个意料之外的数据波动骤然出现。沈夜注意到,这并非模拟程序的预设障碍,而是来自真实时间流中某个未被完全屏蔽的,极其微弱的背景扰动,被这个脆弱的折叠时空意外地捕捉并放大了。
危险指数瞬间飙升,红色的警报提示一直在沈夜耳机里响起。
沈夜立即调动更多能量加固意识防护,同时尝试分出一部分算力去处理这个突发的扰动。但他的意识场容量在长时间高负荷的核心梳理后已接近饱和,同时处理两个高强度,不同性质的数据源,让他的操作速度越来越慢了下来,这在时间梳理任务中,几乎是致命的存在。
扰动越来越强,开始像病毒般试图侵蚀他已经修复的结构。
“沈夜,让开!”
江临的声音突然炸响在耳机的通讯频道里。
下一秒,不等沈夜做出反应,另一个强大而活跃的意识场便强行突破了外围稳定界限,以近乎莽撞的姿态,直接切入时间折叠的核心区域,精准地拦截了那个不断增强的扰动的数据流前方。
全息投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接着扭曲的1347惨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般破碎,重组。
沈夜看到江临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钟楼前,背对着自己,身影因承受巨大的时间扭曲折叠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在虚空飞速操作的手却异常稳定。
江临的动作与沈夜截然不同,少了一份刻板的精确,多了几分灵动的,近乎直觉般的跳跃性。很快,他构建起一道临时的数据屏障,将扰动与沈夜正在修复的核心结构隔离开。
“你疯了?!立即退出去。这里的危险等级已经超出你的安全阀值!”沈夜几乎是低吼出声,一种陌生的焦灼感攫住了他。
“现在退出,这个扰动就会顺着我的撤离通道反噬,彻底摧毁你刚刚建立的修复结构,那时候我们都得玩完!”江临头也不回,声音因为高度专注而显得尖锐,“这个扰动你一个人处理不了,强行压制只会导致我们双方都过载。两个人分担压力,成功率更高!这不是你刚才教我的吗?沈老师?效率最高?”
最后四个字,江临刻意放缓了语速,似乎带着扳回一城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