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城。路边。车内。
何念接过三明治，孟川又掏出一杯饮料，插好吸管，放在中控台，“杏皮茶，热的，本地特色。”
“谢谢。”
孟川一边拆自己的三明治一边说：“平时来霜城两个小时就能到。安全起见，这次用了障眼法，先往南出城，绕了一大圈才北上。耽搁这么久，饿坏了吧？”
“还好。”
孟川看着何念啃三明治，不忍之情涌上心头：“暗访不比平时查案，一般不去人多的地方，吃饭什么的都是在车里对付几口，回去再请你吃大餐。”
何念认认真真吃着三明治，“好。”
孟川这次来霜城，本来不想带何念，一是辛苦二是危险。谁料，何念预判了他的行动，一早来小区门口堵着，倔强得像个不带她探险就绝交的小孩，孟川着实招架不住。
她显然有备而来，长发挽髻，低垂在猎鹿帽后，与平日打扮很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孟川早上没有第一眼就认出她。
想起错认乌龙，孟川问道：“你今天早上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真以为自己跟环境融为一体，别人看不到？”
何念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继续吃东西。
“噗哈哈哈哈——”孟川笑得放肆，“你不知道，我看书看得少，视力可好啦！”
何念侧目，看样子很不理解孟川看书少还如此骄傲的心态。
孟川腾出手扒拉了一下何念帽顶的扣子，又笑着问：“哎，你从哪儿搞的这帽子？怪可爱的。”
“艾丽卡的，她说查案要注意乔装。”
“好吧，何尔摩斯。”
何念：“？”
“这帽子可是福尔摩斯的标志性装扮。”
何念：“……”
“不过你还知道多穿点，证明查过霜城天气。能提前做准备，不错。”孟川点头赞许道。
何念：“……”
别看孟川话说个不停，就在言语缝隙间，两个三明治顷刻间尸骨无存。这个男人的干饭能力和干仗能力一样，都强得可怕。
孟川咽下最后一口，将包装纸装入垃圾袋，掏出一个旧手机和拳头大的布包，塞进何念外套口袋。
何念当即身上一沉，“什么？”
“咱们两个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万一有事要联系外面，没有手机不方便。这手机加了密，也不在我名下，没人能追踪到。你拿着吧，里面存了几个联系人，都信得过，万一有什么事，你来对外联系。”
何念表情严肃起来。
“另外，这几天的开销，你都刷这个手机来付……还有，有的地方可能只收黄金，”孟川手指掸了一下何念的口袋，“这一包是金豆，一颗五克，你看着用吧。”
何念意识到，孟川把意外来临时的退路留给了自己。
孟川笑笑，语气轻松地说：“这么沉重干嘛，这些都是暗访基操。再说，我本来也不爱管钱，以后钱都你来管好了。”
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涌上何念心头，她却习惯性装作无事，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对面满街商铺。
联合政府近95%的白事物资都产自霜城。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丧葬用品店，恰似满城落霜。
何念：“从哪里开始？直接去井上松他们家吗？”
孟川摇摇头，“案发时就走访他们家很多次了。当年都没查出什么，现在只会更难。而且井上松他父亲也没了，现在家里只剩他母亲一人，老太太自从儿子死后，精神就不太稳定，能直接问出什么的概率很低。”
何念：“那怎么办？”
“白村，哦，就是井上松他们家那个村，前些年拆迁，最后只有井上松他们家死活不走，其他拆完的村民基本都安置到这条街上了，”孟川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条街，“我想先从侧面打听打听。”
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街边拐角处狼狈跑来。三个比他矮半头的小孩在后边追着，一边追，一边向他扔石头。
“聋子狗！哑巴狗！偷东西的臭傻狗！”追兵们气势汹汹，石头不时砸中男孩，看掉落轨迹，力道不轻。
吭哧——男孩一个不注意，摔倒在地。
“好耶！”追兵门爆发出嚣笑，狰狞着扑向猎物。
不等何念反应，孟川开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隔在男孩和追兵之间，黑着脸斥道：“都皮痒了是不是？”
最直观的凶神恶煞比什么教条都好用。追兵们当即停下，噤若寒蝉。
孟川指着领头的孩子厉喝：“你，鬼叫什么？！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把你爸叫来！”
几个追兵互相交换了惊恐的眼神，看准逃跑路线，便做鸟兽散。
何念赶忙上前扶起摔倒的男孩，还好霜城天气凉，有长袖长裤护着，没摔破。
“没事吧？疼不疼？”何念轻拍着男孩身上的尘土，问道。
男孩衣服脏兮兮的，细看却搭配用心，面料质感上乘。他不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何念：“还好没砸到脑袋……肩膀疼的话，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男孩不说话，也不哭，惊魂甫定地看着她。
何念摸了摸男孩的肩膀，男孩反应不大，看来没有伤筋动骨，“不想去也没关系，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
孟川也蹲下来，“你咋这么怂？高他们半头还能让他们欺负了？下次你就揪住领头的那个往死里揍，一次就管用。学会没？”
孟川的块头对这么大的孩子来说，近乎庞然大物，再加上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怨怒……男孩眼中惧意又起，避开与孟川对视，又看向何念，身体也不自觉向她靠近半步。
何念：“别听他瞎说，你记得家里大人电话吗？”
男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孟川：“真是聋哑人？”
“他不是。”何念说完，掏出加密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
“亦喜”门店，乌央乌央的顾客人挤人，长队排得像贪吃蛇，之字型队伍拐了好几个弯。
“劳驾，让让……麻烦过一下……”年轻店员在前面开路，何念牵着男孩紧随其后，孟川展开双臂护住左右。
店员把二人领到办公区的会议室，“真是对不住啊，店里来了个很难搞的客户，喜老板还没谈完，麻烦二位和乐乐在这里稍作休息。”
“没事……手把手交给他母亲，我们心里也踏实，”孟川示意外面的大长队，“不然你们那么忙，哪有空照顾他。”
店员嘴甜地回道：“帅哥不仅人帅，心也细。”
孟川不无得意地觑了一眼何念，说：“小意思……不过你们店这么火，我们本来也想来转转。”
送男孩回店之前，两人查了一下，这家三十年老店本来专营白事用品，现在竟靠卖周边和婚礼策划爆红网络。
“是嘛！你们也是来买引灵囊的吗？可以送二位几个限量版！”店员指了指外面的大长队，“现在卖的都是盲盒，他们排队也不一定抽到限量版呢。”
引灵囊是这家店的招牌周边，网上照片看起来就是个立体六芒星形状的布艺挂饰。
孟川赞道：“你们家太厉害了，一整一个爆款。”
店员谦虚笑笑，说：“引灵囊真是无心插柳，本来是给一个葬礼定制客户的赠品，结果他们家发到网上，莫名其妙就火了。谁能想到现在年轻人生死不忌，反而觉得‘引灵’这个名字寓意好，什么‘指引灵魂走出迷茫’之类的，笑死。”
孟川奇道：“所以它本来是白事用品？”
“可不咋的！按照我们霜城习俗，如果家人死在外地，就要把死者头发放进引灵囊挂在门口，这样才能指引亡魂找到家，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孟川毫无经商天赋，对此只能叹道：“互联网真神奇。”
店员看出二人对引灵囊不感兴趣，目光又在何念和孟川身上扫了个来回，很快推断出客户需求：“二位如果找我们策划婚礼，喜老板肯定给二位成本价！”
孟川对于把他和何念锁成一对向来受用，美滋滋地笑问：“你们店还真策划婚礼啊？我还以为是网友玩梗。”
店员：“怎么会！我们老板的婚礼就是她自己策划的，当年在网上火出了圈！后来，来找她要创意的人越来越多，这块业务很快就做起来了。”
店员拿起夹在腋下的平板，熟练地调出一套现场实拍，放大，拿给孟川和何念看。
屏幕上的照片，主题元素都是骷髅、血滴、坟墓……连花都是枯萎破败的白玫瑰，阴森诡异。
孟川看罢不语，良久才问：“这是你们老板的‘婚’礼？”
店员骄傲地嘴角一扬：“嗯！酷吧！我们老板祖传干丧葬的，本来就有情怀，而且不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嘛，干脆一步到位，多有创意！”
孟川嘴角抽动：“你们给客户设计的婚礼也都是这种风格吗？”
店员：“不能说‘都’，但确实不少暗黑系的，特前卫！稍等，我找几个成功案例。”
随着店员手指滑动，孟川浏览着暗黑前卫的“成功案例”们，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作出决定，等自己筹备婚礼时，一定要拉黑这家店。
想到这里，孟川余光瞄了瞄何念，见她对这些前卫的婚礼方案同样毫无热情，心里踏实了。
成功案例看完，孟川勉为其难点评道：“感受到你们老板对丧葬事业的热爱了。”
店员：“那是！以前在我们白村，喜老板她们家就是数一数二的大厂。后来喜老板接班后，不仅传统业务稳中有升，还开拓了婚礼策划、葬礼定制、临终体验好几条线。创意好，又摸得准年轻人的脉，单子接得飞起。”
听到白村，孟川与何念默契对视一眼，又问：“那你们老板很厉害啊，能在白村卷出头可不容易，我们等会儿还想去白村转转呢，‘白事第一村’，久仰大名。”
店员手一摆，“没什么可转的，早拆了。”
孟川故作吃惊：“拆了？”
“好几年前的事了，政府要扩大自然保护区，又想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归拢到一起，这样方便搞基建嘛。”
“听说白村不小呢，日子过得好好的，大家愿意走？”
“条件给得好呗，面积直接给双倍，安置费也算大方。而且这边什么都是新建的，住起来可比白村舒服多了。”
孟川接着垫话：“那真不错，怪不得都愿意搬。”
店员撇撇嘴，“也不是‘都’，还剩一户，准确地说，只剩一个老太太了。”
孟川又诧异地问：“那住着多不方便？”
“是啊，不过那老太太确实可怜……”说到这里，店员压低了声音，“她儿子在外地被人当街杀了，死相可惨，听说到现在还没破案呢。所以当年村里拆迁的时候，我的妈呀，老太太拎着菜刀就出来了，把拆迁办的人差点吓死。”
孟川蹙眉，“她儿子被杀，跟人拆迁办有什么关系？”
“我们白村有讲究，这种在外地被人害死的，魂都在凶手身上锁着呐。凶手不死，魂就回不了家。只要魂没回家补上法事，他就投不了胎。家都给人拆了，岂不是就算破案，人家儿子也只能做野鬼？”
孟川作半信半疑状：“真的假的？”
“嗐，抛开迷信不迷信的不说，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这么多年了，凶手还逍遥法外，哪个当父母的不魔怔？”
孟川颔首以示认同，又问：“那这老太太怎么维持生活？”
“这就不得不说我们喜老板人是真好。他们两家以前关系不错，喜老板看老太太可怜，现在还按月收购她做的纸人呢，做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不少，跟送钱没区别……其实每次收回来的纸人，我们都废弃不用的，那做工和审美早都跟不上时代了。”
这时，会议室门口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说什么呢。”
店员一秒笑开，热情洋溢地向门口打招呼：“喜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