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日,裴衡在书房里装修,明意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手机忽然响起来电铃声。
裴征雀跃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明意,今天有摄影展,你下午有空吗?”
书房里不疾不徐的敲钉子声停住了刹那。
她轻声道:“忘记把票还你,我不去了。”
“没事儿,在家休息也挺好。”
语句里的欢快和善解人意明显,她迟滞的目光投向书房,里头那个半蹲的人一声不吭,闷头干活。
撇开淡淡的不忍,她语气轻缓却坚定:“我跟裴衡在一起了,想多陪陪他。抱歉。”
敲打的声音刹停,室内寂静,只有听筒里的呼吸声愈加粗重。
良久,一声急促的嘟,电话被裴征挂断了。
裴征伫立在空荡荡的展厅内,只觉胸腔内的空气被榨得干净,他快喘不上气了。
摄影师是裴征的朋友,想着提前了解一下好给明意讲解,他从后门进了展厅,边闲逛边给她打电话。
就在她那句话刺过来时,他看见了一张照片,辨清内容的刹那,无力的麻蔓延到全身,他像是被雷劈了。
是高三艺术节那天,他一时兴起拉明意和他哥照的相片。
烟火满天,他在看镜头,裴衡在看他,而明意……在看裴衡。
那样熟悉的,仰慕与淡淡爱恋交织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柔情,绕过卡在中间的他,尽数倾洒在他哥身上。
他们相处过那么久的时光,可他并未因此得到她的情。
一丝一毫都没有。
原来他们是两情相悦么?
他是横亘在主角之间的恶人么?
他自大妄为,自作多情,还自私到想让哥退出去成全他。
他都做了些什么?
相片里,哥看向他的视线温柔而慈爱,如父如母。
可他们才不过差了七岁。
往事走马灯般从脑海里一幕幕闪过,裴征抱住头,慢慢蹲在原地,来参观的人陆续入了展厅,他像个怪胎,全然不顾异样的目光,兀自抽泣。
他下意识想对裴衡说些什么,可临了,自尊汹涌冒出,将勇气冲刷得一点都不剩。
再等等吧,等等吧。
等他彻底放下明意,等哥消气。
*
心里不舒服,音乐就听不进耳。
明意索性关了电视,端着裴衡洗好的草莓走向书房。
黑色工装裤裹着的长腿微分,汗液浸得运动背心晕开点点暗白色,背阔腰细,裸露在外的胳膊腻着层亮亮水色。
她靠在门口瞧了会儿,才不紧不慢迈进去。
挂着晶莹水珠的草莓去了梗,她捏出颗又红又大的,递到他嘴边戳了戳。
裴衡没抬眼,只是张嘴咬了口,渗出的汁水染在他唇上,像涂了层唇膏。
“是为了我拒绝他的吗?你可以去的,我没有限制你自由的权力。”
沉闷的敲击声里,他清冷冷的声音格外突出。
很奇怪,他卑劣的欢喜压过了对小征的心疼。
侧对这人坐着,裴衡眉眼低垂,掩饰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
“不全是吧,我不知道。”明意边嚼着草莓边说,话音有些许含糊,“我只是觉得,对他来说,我的犹豫是一种残忍。”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话锋一转:“要我帮忙吗?”
明意口头上真挚,却连脚都没挪一下。
她从小就是手残党,不搞破坏帮倒忙都算好的了。
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裴衡叹着气摇了摇头。
她知道,对裴衡来讲,原来的床是小了些,可也不至于换双人床规格的吧。
书柜换小了一号,被挪到墙边,写字桌搁到窗边,难为他调换安排,才能在她这间小屋里放下这么大一张床,还不显拥挤。
她把咬剩下的草莓递过去,“你晚上睡觉不老实么?这么大的床才够你施展开?”
裴衡没接,长长的乌眉挑起,眼神诡异,缓缓绽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衔走草莓咬下,咀嚼时,太阳穴连到下颔的筋浮起来跳动着,缠绵里透着股凌厉的狠劲儿。
怎么感觉他想咬的是别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没错。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幽幽气息里带了草莓的清甜。
这一天明意没有等太久。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晚上。
裴衡似乎心情很好,看她时总含情脉脉,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像古画上活过来的美人,实在是颇为养眼。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张雨薇讲过的话。
“男人么,中看和中用一样重要,银样镴枪头再漂亮也没用。”
她自然能听懂这话背后的含义。
跟裴衡拉扯这么久,在一起也快两个月了,他们的接触却还停在拥抱亲吻。
每次还都是她被若有似无的暗示勾得五迷三道,急呼呼凑上前去。
想起来就气人。
头皮传来轻柔的拉扯感,她侧眼一看,身边的裴衡正编着她的头发玩。
她咚地锤向裴衡的手,这人就势歪倒在沙发上,水淋淋的眼神迷蒙,衬衫领口大开,白皙过衬衫的肌肤半露不露,一点鲜红影影绰绰。
忍住蠢蠢欲动的手,明意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要不给裴衡灌点酒?她还没见过这人醉了什么样,发烧那次倒是挺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仿佛看见自己计划得逞的场面,她脸上冒出笑,全然未曾注意到,被冷落在一旁的裴衡逐渐幽黑的眼神。
不管用了。
以往他一摆出这副做派,明意都会来贴近他。
色衰而爱驰么?他还没怎么变样子。
明意正畅想自己的灌酒大计,肩膀忽的一沉,腰上轻轻落下两只手。
裴衡不知何时摸到她身侧,用环抱的姿势把她纳进了怀里,松松挂在她腰部的胳膊颤抖,高大的人缩在她身后,莫名流露出几分脆弱。
这是又怎么了。
明意摸不着头脑,摸上他颤抖的胳膊轻轻拍打。
后颈泛开细密的濡湿,炙热而轻柔,是裴衡在吻她。
她换了个姿势,仰躺在这人臂弯里,灯光滤过他垂下的发丝,丝丝缕缕筛在他脸上,形状好看的眼里水光明灭。
他颤颤巍巍靠近她,脸埋进她颈窝里,湿热的呼吸连绵晕开。
她一下下梳着他的头发,柔软发丝在指间流动如水,温暖橘子味儿和清冷苦香交织,明意心脏胀得满满的。
“明明。”
“嗯?”
“我是不是……”
她一把薅起来这人的头:“把话说全,你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我是不是变丑了。”
他眼底弥漫开欲说还休的怅然。
“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脑回路,”她挠了挠头,“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手被裴衡牵起来,贴在他脸上:“以前我这样,你都会贴过来抱我。”
但是今天没有。
因为她在图谋不轨。
正哭笑不得,明意抓住点一闪而过的东西,“等会,你是故意的?”
天杀的,她就说,她又不是色魔转世,怎么会看见裴衡就情不自禁。
“对,我存了坏心思。”
裴衡眉目清冷坦然,如雪的眼眸清澈,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盖出片浅淡的阴影,如同无暇的白瓷像突兀裂开。
她轻轻抚过那片灰影,“不是,我当时在想事情。”
但这举动没起到安抚的效果,反而适得其反了。
郁色愈加深重,他眼皮上漆黑的小痣顽固亮着,不肯再栖身藏到褶皱里。
他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这个想法刚刚升起,那颗痣就忽地消失掉,他眼里荡漾的水波改换成了笑,然而那笑只有薄薄一层,欲盖弥彰似的强遮着底下的不安。
连害怕都不敢表露。
他在其他方面雷厉风行,却在她面前幼稚得青涩。
揽住裴衡的脖子,明意凑到他耳边,“我们去书房吧。”
这人一下子僵住了,耳朵火燎似的红起来,嗫喏半天讲不出话。
“那床那么大,你别告诉我……”
裴衡是只狡猾的狐狸,每每露出点蓬松的尾巴,在她面前摇啊摇,诱她去扑他。
但谁让她每次都乐得配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不是,”似是意识到什么,裴衡面皮又浮起雾似的自得与狡黠,“我没买那个。”
音如细水轻流,碎玉相击。
“那算了。”
明意慢慢松开手,整个人却倏地腾空,吓得她眼睛圆瞪,紧忙又抱住他的脖子。
这人渗着笑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过……还有别的办法。”
她被放在床边坐下,腾空的脚前后晃着,不经意间踢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床底传来沉闷的轱辘声。
明意仰头看向裴衡。
白色吊带睡裙下的脚晃着,她两手平平撑在床边,红润的唇微凸,清亮的眼神大胆却茫然,倒映出面色潮红的他。
什么都不怕,不怕得到,不怕失去,流经万物而从不停留。
喉咙干渴,他不住做出吞咽的动作,却无济于事。
一想到要做的事,裴衡就抑制不住地蜷起手指。
想要遮住她的眼睛,妄图以此遮住自己即将暴露的丑态。
“是哑铃。”
他听见自己顾左右而言他的声音。
怪不得。
她瞥向裴衡线条好看的胳膊。
她补充道:“能不能别练太狠,现在就刚刚好。”
在她的审美里,太夸张的肌肉不好看。
“我知道。你比较喜欢这副皮囊。”
这人撕开了条漱口水,慢条斯理吸着,眼神却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撤离。
“我有这么肤浅?”她扳手指数着,“我早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自大,还爱脑补。这些单拎出来一个放在别人身上,都够我pass掉他们了。”
“自信一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你。”
钳住她小腿的手微松,裴衡半跪在地上,闷声道:“不反悔么,你现在还可以走。”
他神色郑重,眼神黏稠。
明意被看得舌头打了结,情不自禁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接下来,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