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五，江洛曦的房门被拧开。
客厅电视声浪扑面而来——王红英把早间剧音量开到 60，像在驱赶什么晦气。她抬眼，目光像两把钝刀：“还知道起？吃完都赶不上第一节早读！就你这副样子，退学是迟早的事。” 江洛曦没接话。
她侧身穿过过道，余光扫到电视画面：《蜗居》片尾曲，海藻在雨中回头。张家馨提过剧情，可她没兴趣。她现在只盘算一件事——今天必须拿到学校电脑室的录音笔。 厨房那头，梅天德端着两盘菜出来。黑框眼镜上全是蒸汽，嘴角蓄着一圈没剃的胡茬，像给整张脸刷了一层油腻滤镜。
“洛曦，快坐，舅今天给你煎了溏心蛋。” 他弯腰放盘子的动作极慢。
第一盘搁下时，他手背若有若无蹭过少女冰凉的指尖；第二盘落下，他俯在她耳侧，用气音念了一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庭筠的诗。
江洛曦睫毛颤了下，胃里翻涌。她没抬头，只把左手悄悄塞进校服口袋——里面躺着一支开了录音键的旧 MP3。 “天德，嘀咕什么？”王红英的声音隔着电视劈过来。
梅天德立刻直起身，笑得慈祥和蔼：“叮嘱孩子要以学习为重。” “就她？长了一张招祸的脸，在学校不勾黄毛就谢天谢地了。” 江洛曦端起粥，一口一口，把翻涌的情绪压进胃里。粥喝完，她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门合拢的瞬间，MP3 的红色指示灯闪了闪，像一颗蓄力的火星。
崇昌一中，早读铃响前五分钟。
江洛曦刚踏进七班，全班“哗”地抬头。 少女扎高马尾，皮肤冷白，眼睛天生带一点淡蓝，像掺了碎冰。她垂眼走向最后一排，耳边的议论声却一路随行：
“转学第一天就值日，她好乖。”
“那张脸，说是艺考生也不奇怪吧？” 张家馨扑过来抱住她胳膊，声音软成棉花糖：“小曦！以后穿漂亮衣服第一个给我看，男朋友也必须排我后面！” 江洛曦指尖一僵。
男朋友？她想起早上那只汗湿的手背，想起 MP3 里尚未命名的音频文件。她勾了下嘴角，声音极轻：“好啊，可我现在没空谈恋爱。” 话音没落，后排男生起哄：“江洛曦，外班有人找！” 教室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少年。黑色耳机绕在锁骨，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上，像刚打完球。
——董子洛。 他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脸上，嗓音不大，却足以让全班安静：
“江洛曦，出来。” 张家馨瞪大眼：“哎？你不是说你——”
江洛曦把书包往抽屉一塞，快步出门。 楼梯拐角，董子洛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突然攥住她手腕。
“图书室，现在。” 他掌心滚烫，像要烙穿她皮肤。
一楼旧图书室，常年无人。
门被反锁，窗帘半合，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江洛曦背靠着书架，声音压低：“找我干什么？”
董子洛垂眼，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圈红痕——早上被梅天德碰过的地方。
“手机呢？”他嗓音哑得厉害，“中考后你消失三个月，一句解释都没有？” 江洛曦从口袋里掏出 MP3，按了播放键。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梅天德黏腻的声音在空旷图书室炸开。 董子洛脸色瞬间沉得滴水。
他抬手，像要碰她，又生生停在半空：“……你打算怎么办？” 江洛曦关掉录音，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先拿到校学生会竞选的推荐信，再搬出梅家。证据够了，就报警。” 她说得太冷静，以至于董子洛喉结滚了两下，才低声道：
“我帮你。” “条件？”
少年忽然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条件是——别再一个人扛。至少，给我一个号码，能随时找到你。” 江洛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把 MP3 塞进他掌心，转身去开门。指尖搭上门把时，她回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像一根线，把董子洛死死钉在原地。 门开的一瞬，阳光灌进来，照亮她校服领口里若隐若现的一枚旧钥匙。
那是她昨晚从梅天德书房偷的。
钥匙能打开的，究竟是梅家哪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