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云开再见你】
八月末梢，璃川市的雨像一条不肯离去的灰绸，把弄堂、梧桐、屋顶全裹进湿冷的回声里。江洛曦蹲在阁楼的樟木箱前，把最后一件毛衣折成方砖。楼下传来玻璃杯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母亲沙哑的哭腔与父亲摔门的震动——那道门从此再也没有被推开。
她数着心跳，把脸埋进毛衣里，嗅到樟脑丸刺鼻的甜。母亲拖着行李箱离去时，雨忽然变大，噼啪砸在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抓玻璃。母亲没有回头，只把一把折叠伞斜靠在门边，伞面印着褪色的蔷薇。
三日后，大舅梅天德出现在弄堂口。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却妥帖地卷出三道工整的折边，像古籍里夹着的宣纸签。他抬手摸了摸江洛曦的发顶，指尖冰凉，声音温和得像浸了墨：“洛曦，跟舅舅回家。”
那双手，后来成为她漫长的噩梦——在书架后、在楼梯拐角、在雨声淹没呼吸的深夜，带着旧书与檀香的气息，像某种软体动物，缓慢而顽固地爬过她的脊背。她学会了屏住呼吸，也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梅天德的宅子在旧城边缘，一条名叫“雾槿巷”的死胡同尽头。青砖院墙爬满凌霄，花苞像一盏盏橙红的灯，却照不进逼仄的堂屋。厅里挂着几幅字画，风一吹，轴尾轻轻敲墙，像啄木鸟的低语。
江洛曦的房间在二楼，窗外一棵老香樟把枝桠伸到檐角。她常常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看暮色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像碎银子滚进深井。大舅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时，她就迅速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鼻尖，假装睡着。
文人气息的骚扰总是隐蔽的。他会递给她一本《楚辞》，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掌心；会在教她临《洛神赋》时，俯身握住她的手背，呼吸喷在她耳后：“笔要稳，腕要松。”他的声音低而缓，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汁。
她越来越沉默。镜子里的少女面色苍白，瞳仁深得像两枚浸水的黑棋子。她开始害怕一切柔软的东西：丝绸、书页、甚至母亲留下的那把蔷薇伞。
开学前夜，大舅破天荒没有上楼。江洛曦把行李拖到巷口，回头望见二楼窗格透出昏黄的灯——梅天德伏案写字，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截被拉长的枯枝。她转身，雨后的风忽然变得锋利，割得眼眶生疼。
崇昌一中在海城新区，校门是灰白拱廊，像一本倒扣的硬皮书。报道那天，阳光炽烈，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她穿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磨着下巴，像给自己套上一层壳。
宿舍5栋304，六人间。推门时，穿运动短裤的张家馨正踩着梯子挂蚊帐，小麦色的小腿绷出流畅的线条。她回头，虎牙闪亮：“嗨，我叫张家馨，上铺归你啦！”
孟雨曼坐在下铺，膝上摊一本速写本，铅笔“沙沙”地描摹窗外香樟。她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叫孟雨曼，你叫什么？”
江洛曦的喉头发紧，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江洛曦。”她声音很小，却意外地清晰，像一粒冰落在瓷盘。
另外两个女孩随后进来。王怡倩长发微卷，笑起来有梨涡；于子萌则安静得几乎透明，只在自我介绍时露出一点羞怯的笑意。
张家馨把酱牛肉分给大家，辣油滴在一次性餐盘上，像一串红色小脚印。江洛曦小口咀嚼，舌尖被辣得发麻，却第一次感到某种鲜活的疼痛——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心脏。
致知楼三层，走廊尽头是高一七班教室。阳光透过高窗，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像一排未启封的信笺。江洛曦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浮木。
班主任王勇进来时，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他穿浅蓝衬衫，皮带扣亮得拘谨，声音却温和：“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发书环节，男生去图书馆。队伍经过八班时，江洛曦听见前排女生低低的惊呼：“董子洛！”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掉进她心底那片死水。她顺着目光望去——少年站在书架尽头，白T恤被窗外的光映得半透明，锁骨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他低头核对书单，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像两片安静的雁羽。
有人递给他一摞书，他单手接过，腕骨内侧有一颗褐色小痣。她有一种偷窥别人的羞耻感，随后迅速别过脸，却听见张家馨在耳边笑：“八班学神，听说奥数国奖保送生。怎么，吓到了？”
江洛曦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必修一《语文》，扉页印着《沁园春·长沙》，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放学时，夕阳把操场烤成蜜糖色。江洛曦与张家馨、孟雨曼并肩往校门走。她低头系鞋带，再抬头时，看见董子洛站在香樟树下。
他背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幅未干的水彩。他似乎也在等人，目光掠过人群，在江洛曦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却让江洛曦想起物理课本上的“光的折射”——明明只是擦肩而过，却在视网膜上留下漫长而柔软的残像。
张家馨用手肘碰她：“走啦，再看要撞树了。”
江洛曦收回视线，嘴角却止不住上扬。九月的风掠过香樟，卷起一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拾起，叶脉清晰，像一条尚未命名的路。
回到雾槿巷时，夜已深。大舅的书房亮着灯，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截被拉长的枯枝。江洛曦把那片香樟叶夹进日记本，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蓝黑：
“九月二日，晴。崇昌一中，高一七班。我遇见了董子洛。”
她停顿片刻，又补上一行小字：
“也许，我可以试着长大。”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月光穿过香樟，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封未寄出的信，静静躺在夜的邮筒里。
初次尝试写作小说希望大家积极指出问题，我会努力去改的，争取慢慢改掉文笔中的缺点，努力完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