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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宴席散尽,回廊清寂,香漓像雏鸟一般,轻轻拽住沈秀莲的衣袖。

“母亲,今夜我就想和你一起睡。”

沈秀莲看着她娇憨模样,终究不忍推拒,轻轻颔首,月光映亮她眼角细纹,盛满无奈与疼惜的笑意:“都这般大了,还爱撒娇。”

“还不是因为娘亲素来疼我呀。”

回到内室,铜镜映出母女二人相依的身影,香漓抬手拔下头上凤钗,动作轻柔至极,唯恐扯断半缕青丝。

“你父亲他不吃人。”沈秀莲突然开口,惊得香漓手中的犀角梳一颤。铜镜里,她的目光温柔得能融化三冬的雪,“不必每次这种时候都来陪我。”

梳齿卡在发间,香漓的手骤然顿住。

慕岚见慕裕城那般优秀出众,难免也会羡慕。

那也是这样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的地面上,香漓抱着霍将军赠予君溟的宝剑想讨母亲欢心,可当她走到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时,却听到房内传来慕岚带着几分醉意的喃喃低语:“若我们能有个亲生孩儿……”

月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原地,剑鞘上的宝石硌得掌心发疼。

“原来母亲都知道……”她声音轻得像梳齿间落下的一根白发。

沈秀莲转过身,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我是你的母亲,自然最懂你这颗七巧玲珑心。”

香漓微微嘟起嘴,眉头轻皱,闷闷道:“父亲也真是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可那神情神态,也会让人心里难受呀,我有时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母亲。”

见她气鼓鼓的模样,沈秀莲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发丝自指缝间滑落,柔声问道“香漓,你以为让我受些委屈,就是不爱了?”

“若是真心相待,又怎会舍得让娘亲受半分委屈?”

“你父亲初入仕途那年,”沈秀莲目光悠远,陷入往昔回忆,“我曾主动劝他纳妾,为慕家延续血脉。”

“母亲!”香漓猛地抬头,案上凤钗磕碰,发出清脆轻响。

“得你与君溟相伴,我们早已心满意足,只是我总想着,他终究该有自己的骨肉。”沈秀莲伸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可他当时当场动了怒,直言是我没能懂他心意。”

“你父亲每日寅时便要上朝,哪怕时辰再紧迫,也必会先为我绾发簪钗;当值归来满身疲累,只要见我眉尖微蹙,便会即刻出门,寻来我爱吃的桂花糖。”

香漓一时语塞,喉间似被棉絮堵塞,万般滋味翻涌。

“日子本就是这般,冷暖交织,一步步过出来的。”沈秀莲抬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头,“世间从无十全十美的人与事,可若两人同心相守,便能将彼此的缺憾,酿成岁月里独有的温情。”

“也许有一种爱,便是接纳对方所有不完美,将一世相伴,守成圆满。”

夜风拂动纱帐,漾开浅浅涟漪,香漓缓缓垂下眼睫,在母亲温柔的轻拍安抚下,沉沉坠入梦乡。

会试落幕未久,殿试便如期将至,慕裕城日夜苦读,全力以赴筹备大考。

殿试日期敲定,礼部官员即刻传告各路贡士,此番殿试设于皇宫太和殿,宫内上下紧锣密鼓筹备一应事宜。殿内桌椅排布齐整,笔墨纸砚皆是御用珍品,每一处布置皆严谨考究,处处透着庄严肃穆。监考人员各司其职,朝廷再度调拨羽林军驻守宫闱,巡查警戒,护佑考场安稳,确保殿试万无一失。

殿试当日,天色尚蒙晨曦,慕府便已是人来人往,一片忙碌,阖家众人围在慕裕城身侧,千叮万嘱,句句皆是期许,慕裕城深吸一口气,将亲友的惦念尽数藏于心间,挺直脊背,大步踏出家门。

皇城门前,各地贡士早已齐聚,人声熙攘,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探讨学识,或面色凝重凝神思索,紧张的氛围笼罩全场,慕裕城随人流缓步入宫,心中亦是忐忑难安。

太和殿前汉白玉石阶,被晨露浸润得莹润发亮,一众贡士身着统一青衫,连成一片,宛若未散的晨雾,香漓隐去身形,立在朱红廊柱之后,目光遥遥望去,一眼便望见君溟,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下浮着淡淡青影,想来羽林军这半月连日彻夜巡防,未曾好好歇息。

所有贡士入场前,皆要经由羽林军层层核验,队伍分为两拨,一队专司安检、维持秩序,另一队游走外围,暗地布防。君溟需避嫌,并未近身查验考生。

两人遥遥相望,四目相接,君溟对着慕裕城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慕裕城心领神会,当即回以一抹释然笑意。

待轮到身前考生入场,慕裕城下意识回头再望,却见君溟神色骤然沉凝,只是眼下已无暇多想,他敛定心神,迈步踏入太和殿。殿内桌椅井然有序,空旷大殿无声肃穆,无形的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待所有贡士尽数入殿,銮驾仪仗簇拥着帝王缓步登殿,端坐至高龙椅,宫廷雅乐准时奏响,悠扬乐声回荡殿宇内外,宣告殿试正式开场,殿中文武百官、赴考贡士齐齐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震穹顶。

帝王升座毕,礼部官员出列,高声宣读殿试策题。此番考题,乃是陛下亲笔拟定。

“朕观古之兴替,常思治国安邦之要。昔有诸侯并起之世,列国纷争,局势动荡。某国之卿大夫,位高权重,主政多年,政绩初显,民亦有赞声。然时移世易,其权柄日盛,渐生骄奢之心,行事每多专断,于朝堂之上,常逆君意而独行,于邦国之内,政令渐出私门。虽有小善,却隐大患,终致国内政乱,外敌趁虚而入,国势衰微,几近覆亡。

今朕以史为鉴,欲问诸卿:为臣者,当以何道自处,方保权不僭越、忠不游离,使国祚永固、社稷长安?又当如何权衡功过,不因一时之绩而忘为臣之本分,不因位高权重而失敬畏之心?且夫,于朝堂政令推行之间,若遇臣下异议纷纭,甚至有阳奉阴违者,当以何法御之,可使上下一心,同赴国是,而无分裂倾轧之虞?望诸卿各抒己见,直言无隐,以资朕之治道。”

香漓隐于高处,凝神细听,忽闻耳畔传来一道戏谑语声:“怎么,小公主也想下场应试?”

转头看去,烛夜同样隐了身形,悄立在她身后,香漓白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投向宣读考题的官员,随口闲谈:“今年这考题,与往年大不相同啊,我记得去年着重考察治理国家与边疆稳定的见解,前年考的则是为官后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

“皇帝心中自有筹谋。”烛夜抱臂望向大殿龙椅,淡淡一笑,“他只是看似温和。”

“你怎会来此处?”香漓挑眉侧过身。

烛夜抬眼凝望巍峨殿宇,眼底闪过几分狡黠:“特意过来瞧一场好戏。”

“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呢。”

殿内,君溟挺立场中,如苍松屹立,周身气息沉稳肃然,他似有所感应,眉峰微蹙,缓缓阖上双眼,凝神捕捉空气中细微异动,片刻后睁开眼眸,目光锐利如电,径直望向香漓藏身的方向。

香漓心中暗叹,暗自跺脚小声嘀咕:“你瞧君溟那眼神,绝对是察觉到我在这儿了,他借着我往日教的粗浅法门,竟自行参悟出不少新术法,感知之力愈发敏锐,次次都能将我揪出来。”

“这般天资倒是难得。”烛夜面露讶异,“推演术法本是神族所长,六界道法渊源,皆出自九天之上。我年少修行时,启蒙典籍便是九大上神合著的《九重天通用法术规范》,那个抹去凡人记忆的术法,便学自此书。”

“我修行启蒙也是这本典籍啊,怎么没见过这类法门。”香漓诧异道。

“我手中乃是早年未修订的古本,是母亲传下的旧书,扉页之上尚有批注,书中收录七十二种上古禁术,还记载着隐密篇章,唯有修为精深者方可探寻。”

“把书借我看看,我也想研习一番。”

“行啊,但那终究是禁术,万万不可轻易施展,切记把握分寸。”

“我知道。”

香漓轻轻一叹,眼底生出几分感慨:“人族实在奇妙,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司命最爱观览人间百态,笔下话本都快千册了。”她说着抬首望向云天,仿佛能望见天界忙碌的身影。

“听闻司命,是亘古以来唯一由凡人渡劫飞升的仙族?”烛夜微微歪头问道。

“正是。”香漓点头,娓娓道来,“听母后说,当年天地天灾初平,六界满目疮痍,不周山连通仙界的通道尚未封禁,司命机缘巧合寻得入口,硬生生扛过雷劫得道成仙,此后那处通道便彻底关闭,再无凡人能够踏足仙途。”

“当真令人敬佩。”烛夜心生赞叹,“昔日我初上天界误入迷途,便是他指引路径,带我去往英翠仙子的花圃,后来就遇见了你。”

“他虽出身凡人,可位列仙班已有数万,早就是不折不扣的仙族了。”

二人低声说笑闲谈,殿内考题已然分发至每位贡士手中,一声清越钟鸣响彻大殿,殿试正式开考,偌大太和殿瞬时寂然无声,唯余考生研墨落笔的沙沙轻响。

“你那位三哥坐在何处?”

香漓抬手,遥遥一指:“就在那边。”

烛夜顺着方向望去,略一沉吟,浅笑道:“这位置,算不上好啊。”

“入座次序也有讲究?”香漓满心疑惑。

“并无特殊规矩,随口一说罢了。”烛夜摆了摆手,随即邀约道,“他们要伏案作答整整一日,去我那儿对弈几局,稍后再来也不迟。”

香漓望向殿内奋笔疾书的慕裕城,又瞥了一眼殿中值守的君溟,几番犹豫,终究点头应允:“也好,走吧。”

“你进皇宫有令牌吗?”

“没有啊,我直接飞进来的。”

烛夜无奈地笑了笑:“行吧,我让阳辞守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