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三位患者安顿妥当,香漓才松了口气,老者服下汤药后咳嗽渐缓,青瓷灯已泛起微光;汉子的伤口缝合处开始结痂,灯芯也颤巍巍亮了半分;唯有那咳血的女孩仍无起色,灯盏依旧晦暗。
“先去吃饭吧。”香漓摘下沾着药汁的围裙,声音里带着倦意,小安连忙点头,跟着她走出诊室时,还不忘回头望了眼案几上的青瓷灯,小声嘀咕:“希望明天能好起来。”
清砚在医馆后院的小房间备了饭食,木桌上摆着几碟素菜和糙米饭,热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漫在空气中,周焦弦一组正围坐在桌边,柳闻蝉单手支着下巴,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了,往日里的尖刻劲儿荡然无存。
“香漓师妹,这边还有位子。”周焦弦抬头见她们进来,抬手示意了下对面的空位。
“谢谢师兄。”香漓拉着小安坐下。
小安扒了口饭,好奇地问:“周师兄,你们组如何了?”
周焦弦苦笑一声:“勉勉强强吧,毕竟只有三天时间,清砚师兄也未出特别难的病症,只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石秋往嘴里塞了块咸菜,瓮声瓮气道:“本来就没必要学这些疑难杂症,我们下山又不是去当医者,会点基本药理常识就行了。”
柳闻蝉立刻附和,声音有气无力:“就是!真不知道为何要设这么多关,修仙弟子学好法术剑术不就够了?”
“柳师妹这话欠妥。”周焦弦摇头,“将来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伤病,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可清砚师兄给的病人也太刁难人了!”柳闻蝉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竟让我们接生!我们又不是产婆!”
小安正低头喝汤,闻言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各间诊室的方向,忽然指着其中一间道:“那间房的灯怎么熄了?”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一间诊室的窗棂漆黑,连烛火的光晕都无。
“这是已经有一组失败了?”
柳闻蝉撇撇嘴:“听说是被脾气暴躁的病人误伤,忍不住还手了。”这还是她方才出来偷懒时瞥见的。”
石秋哼了一声:“我也并非没在丹云峰学习过,哪遇过这种蛮不讲理的病人。”
“凌霄宗向来清净,不允许外人进入,丹云峰的病人都是同门,自然不会这般无理取闹。”周焦弦解释道,随即看向香漓,“香漓师妹,你们那儿如何了?”
话音落下,却没得到回应,众人望去,只见香漓握着筷子悬在碗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饭菜凉了都未察觉。
小安连忙碰了碰她的胳膊,替她答道:“还算过得去,三位病人都稳住了。”
香漓这才回过神,对上众人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味同嚼蜡。
天刚蒙蒙亮,医馆的窗纸便透出微光,小安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陶锅里的白粥咕嘟作响,她还特意蒸了几屉软糕,连病人的份都备得齐全。
香漓走进厨房时,正见小安把粥盛进粗瓷碗,鼻尖沾着点面粉。
“小安想得真周到。”她望着那几碗冒热气的粥,忽然有些怔忪,自己满脑子都是药材配伍与法力调控,竟忘了这些熨帖人心的细节,可转念又想,那些终究是清砚造的傀儡,或许本就不需要进食。
“嘿嘿,吃饱了病才好得快嘛。”小安把粥端到托盘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刚走进诊室,就听见汉子的怒吼从里间炸开:“哎哟,痛死老子了!”原来他不听嘱咐,翻身时扯裂了伤口,血渍浸透了包扎的棉布。
香漓脸色未变,迅速取来针线与麻沸散,指尖捏着镊子的力道稳如磐石。
“你会不会治病啊?伤口这么容易裂,是不是没用心治!”汉子还在骂骂咧咧,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香漓没接话,只将麻沸散往伤口上一淋,冰凉的药粉瞬间镇住了痛意。
小安连忙凑过去,声音软得像棉花:“大哥你放心,香漓的医术可好了,你乖乖别动,很快就不疼了。”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真诚,汉子竟真的收了声,只是咬着牙瞪着眼,任由香漓重新清创缝合。她的针脚比昨日更细密,法力顺着指尖注入丝线,每缝一针都带着安抚的暖意,汉子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间松了些。
这边刚忙完,那边又传来动静——老者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浪,香漓正低头打结,闻言抬头看向小安。
“交给我吧!你教我的退烧针法,我都记着呢,曲池、合谷、大椎,一个都没忘!”
“好,那就拜托你了。”香漓点头时,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却没说什么。
只见小安深吸一口气,捏着银针的手指悬在老者的曲池穴上方,虽仍在发颤,眼神却异常专注,她按香漓教的法子,捻转提插,动作虽生涩,穴位却扎得极准。不过片刻,老者的呼吸渐渐平稳,烧红的脸颊也褪去了些血色。
“老人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小安俯身轻声问。
老者缓缓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好多了,胸口不那么闷了,谢谢你啊,大夫。”
“我不算大夫啦。”小安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香漓那边结束后立刻走过来搭脉,脉象虽仍虚浮,却已平稳许多,她抬眼看向小安:“小安,做得很好。”
翌日便在忙乱与细碎的暖意中悄然滑过。可到了夜里,最后那位女孩的诊室仍亮着灯,她早已不咳血,却夜夜睁着眼睛到天明,香漓加了两倍剂量的安神药,竟也毫无作用,那盏青瓷灯始终蒙着一层灰翳。
香漓将新熬的药碗推过去,瓷碗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轻响:“试试这个。”
女孩却只是摇头:“没用的。”
香漓有些急了:“你不喝怎知没用?你不用药,怎能得好?”
“那便让我死了算了!”
“你只是个……”香漓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你且冷静冷静,我过会儿再来。”
她转身回到药柜前,眉头拧得更紧,这女孩脉象虚浮却无阻滞,气血已顺,可现在比任何沉疴都棘手,她望着满架的药材,只觉胸口发闷。
“怎会没用?”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躁,“《千金方》里的方子,合欢皮、远志、茯神……都是对症的药。”
“香漓,已经三更了。”小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条薄毯,声音软绵绵的,“要不先歇一歇罢,明日再想法子?”
香漓摇了摇头,医书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你去睡,我再看看。”
小安把毯子搭在她肩上,带着体温的暖意慢慢渗进:“那我陪你。”
见香漓对着医书出神,小安便悄悄溜进了女孩的诊室,她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里面躺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小姑娘,给你偷偷吃这个。”她笑眯眯地说,“酸甜口的,能压一压药味儿。”
女孩抬眸看了看她,眼里没什么神采,却还是接过一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声:“多谢。”
“不用谢呀。”小安挨着她坐下,裙裾在椅面上轻轻铺开,晃着腿问,“你为何总睡不着呀?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的。”
女孩低下头,一下一下抠着木椅的纹路:“没什么。”
“那你听我说罢!”小安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我今日居然扎对那位老人家的穴位了!你都不知我有多欢喜,我以前总记不住穴位,被师兄师姐们笑笨,这回居然真的做到了!”
女孩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极细微的弧度:“那你很厉害了。”
“都是香漓教得好。”小安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就是给你治病的那位大夫,她医术可好了,定能治好你的。”
“可她冷冰冰的。”女孩小声说。
“才不是呢!”小安急得脸都红了,腮帮子鼓鼓的,“她这两日光想着怎么给你们治病,饭都没好生吃,累得眼圈都青了。其实她很温柔的,上次我被针扎到手,还是她给我涂的药膏,动作轻得很呢。”
女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她医不好我的,她又不能让我变得和她一样。”
“为何非要和别人一样呀?”小安把蜜饯碟往她面前推了推,“香漓说过,每个人开花的时辰都不一样,慢一点儿也没关系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女孩紧绷的心弦,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灯火下闪着碎光。
“我爹娘是宗门长老,他们总说我该像掌门师兄那般拔尖,可我连吐纳都总出错。他们说我丢尽了家里的脸,我每日都被关在家里,一天要修炼八个时辰,若我做不好,爹娘便骂我打我。可我资质平平,不管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她的声音颤抖着,“我都不知和朋友一起玩是什么滋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木案上。
“夜里我总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洞,喊不出声,也没有人来拉我……”
“那是他们的问题。”小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瞧我,御剑总摔,炼丹总糊,可香漓说我包扎伤口最仔细,你定也有别人比不了的本事,只是还没寻到罢了。”
女孩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她把蜜饯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慢慢化开,忽然抬起头,对小安道:“谢谢你。”
诊室门后,香漓端着刚熬好的药站了许久,药碗在掌心微微发烫,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女孩眼角泛起的微红,又瞥见案几上那盏青瓷灯——不知何时,灯芯已亮起一簇暖黄的光,像一颗微弱却倔强的心跳。
她猛地后退半步,药碗里的药汁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原来她一直错了。
她只想著如何用药物疏通经脉,如何用法力调和气血,却忘了那副躯体里,还藏着一颗被委屈泡得发涨的心,那些药石再对症,又怎能化开积在心底的陈年冰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般畏手畏脚?什么都不肯做,什么都不想说。
看见贵族用幼妖的骨血炼药时,她会想“与我无关”;看见贫民区的孩子为了一口吃的争抢时,她会想“自有因果”,那些曾让她在京城拍着玉案怒斥的不公,如今竟能面无表情地写进卷宗,连笔尖都不带一丝颤抖。
她忽然想起刚下凡时的模样,那时她信誓旦旦地说——
“身为天界公主,拯救苍生,本就是我的责任!”
可现在呢?千年修来的道心,竟被俗世的尘埃蒙得这样厚。
她才惊觉,这两日她握着脉枕时,心里想的是触到的是傀儡的皮肉,算的是“如何让灯亮起”的考核标准,她给老者开方时,没问过他夜里咳得是否难眠;给汉子缝合时,没听过他骂声里藏的恐惧;对着这失眠的女孩,更是连一句“别怕”都吝啬说出口。
他们是清砚造的傀儡,可清砚在他们身上注入的,分明是活生生的“苦”。她连这点“苦”都懒得多看一眼,又谈何“医者仁心”?
香漓转身回了药房,这次她没加安神的药材,反倒往里头撒了一把冰糖,用小火慢慢熬着,药香里混着淡淡的甜意,在夜风中袅袅散开。
“又弄你那苦兮兮的药来了?”女孩见她进来,还带着点戒备。
香漓把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柔:“加了糖的,试一试罢,能睡得安稳些。”
女孩看了她一眼,迟疑地接过,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她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几分。
夜深后,香漓轻步走进女孩的诊室,见她虽闭着眼,眉头却仍微微蹙着,显然睡得不安稳,她凝起一缕极淡的青芒,像拂过湖面的春风,无声无息地落在女孩的眉心。
那缕法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没有强行压制什么,只是温柔地引导着,女孩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仿佛在做什么好梦。
第三日,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金。
香漓先去老者的诊室,她扶着老人下床,动作轻而稳:“老人家,你已无大碍,我再给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回家后注意保暖,别贪凉,也别太劳累。”
老人握着她的手,枯瘦的指节带着泥土磨出的厚茧,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啊大夫,给你添麻烦了,你是个好姑娘。”
接着她又去看那汉子,她把一包药递过去,声音平淡却仔细:“这是止痛药。若伤口疼得厉害便服半粒,别多吃,回去后莫碰水,七日后换药。”
汉子仍板着脸,接过药包时却没再说脏话,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别过脸去。
当香漓走进最后一间诊室时,女孩正低头系着裙摆的结,指尖认真地打着最后一个蝴蝶结,见她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香漓递过一个药包,里面是晒干的合欢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回去泡水喝,比药温和些。”
女孩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被春风吹开的第一朵花:“谢谢你,大夫。”
香漓侧身让开门口的光,看着她的身影融进雾里,一步一步走远。
她回头望去,案几上的三盏青瓷灯齐齐亮着。
小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香漓你看!我们做到啦!”
香漓望着那片光晕,轻轻“嗯”了一声。
四组弟子齐聚堂中,未通过考核的弟子案几上,青瓷灯或碎裂或黯淡,他们垂着头,不发一言,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失落与不甘。
清砚缓步走出内堂,素白医袍上沾着些许药草碎屑,却丝毫不减清逸之气,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香漓、小安与周焦弦三人身上:“三日考核结束,唯此两组灯盏全亮,算得通过。”
“医者手握的,从不是生死簿,而是渡人舟。药能治病,却治不了心尖的结;针能通脉,却通不了心里的坎。你们记了千卷药方,辨了万种药材,可若看不见病人眼底的惧,读不懂他们骂声里的慌,那再好的医术,也不过是冰冷的针药。”
他目光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能断症,是术;愿共情,是心。二者缺一,便算不得真正的医者。”
他又看了看两组的灯。明显香漓那一组的灯更亮,光芒温润而持久;而周焦弦那一组,因柳闻蝉放错了剂量,导致其中一位病人病情加重,周焦弦与石秋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救回来,那盏灯曾几度黯淡,险些熄灭。
清砚对着香漓二人道:“你们这组,甲一。”
他的目光又单独停在香漓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香漓师妹,你随我来。”
香漓一愣,与小安交换了个眼神,小安连忙摆手,示意她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