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漓从君溟的“魔爪”中逃了出来,打算去药圃摘些草药回去练习。
她刚蹲下身,尚未择下几株药草,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安一路小跑而来,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腮边泛着浅浅的红,见香漓正安然在药圃中忙碌,不由得快步凑上前:“香漓你没事吧?方才掌门师兄那脸色阴沉得吓人,我都替你捏着一把汗呢。”
香漓正弯腰给金线莲浇水,细长的指尖轻柔地拨开叶片,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闻言轻笑出声:“我自然无事,掌门师兄又不吃人。”
“你当时……当真想与周师兄组队么?”
香漓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低头思忖了片刻:“周师兄精通药理,若与他组队同行,确能多几分助力,不过你若不情愿,那便算了。”
小安连忙摆手,急急解释:“我并非排斥周师兄,只是……只是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反倒拖累了他。”
香漓挑眉看她,眼中漾开一丝笑意:“那你便不怕拖累我了?”
小安立刻弯起眉眼,往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不怕呀,因为香漓最疼我了,嘿嘿。”
“你呀。”香漓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得对。”
两人蹲在药圃边,并肩择着草药,指尖沾了泥土与草汁的清苦气息,小安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说真的,掌门师兄那眼神,活像谁抢了他最宝贝的物件似的!他平日里便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方才那模样,简直是要掀桌子呢。”
“你这比喻倒挺形象。”
“华隐师兄给我的话本里,好多女子都故意让心上人吃醋,就为了瞧对方紧张自己的模样,可有意思了!”小安说得眉飞色舞,“香漓,你是不是也想试一试?”
香漓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与君溟并非那般关系,况且,若想知晓对方有多在意自己,日常相处中难道看不出来么?何必绕这种弯子,舍近求远,反倒让心上人难过。”
“你说得倒也是。”小安撇了撇嘴,却仍不服气,“可也不是人人都瞧得出来呀,所以才要用这种法子确定对方的心意嘛。”她又凑近了些,“那我问你,若是掌门师兄与别的女子相谈甚欢,你心里就一点也不嫉妒?”
香漓被问得微微一怔,她认真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这……应当不会吧。”
小安急得一拍大腿,声响在静谧的药圃中格外清脆:“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香漓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说不清楚,约莫算是家人吧。”
“家人?”小安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一脸恨铁不成钢,“香漓你这个大木头!掌门师兄在凌霄宗这几年,正经说过话的女子拢共不超过十个!这般专情的男子,可是打着灯笼都难寻呢!”
香漓被她骂得哭笑不得:“若我与他果真是恋人,这本是分内之事,又有什么值得特意夸赞的?”
“你!”小安气鼓鼓地瞪着她,“真是急死我了!等你哪日想明白了,掌门师兄早就被别人拐跑了!”
香漓无奈地摇了摇头,拈起一株刚采的薄荷,往她鼻尖轻轻一扫:“莫气了,再气下去,草药都要被你瞪蔫了,待会儿还得摘回去练习呢。”
清冽的薄荷香钻入鼻腔,小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委屈巴巴地别过脸去:“不理你了!”
说罢,她一跺脚,裙摆荡开一朵小小的弧,转身便跑远了。
香漓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株薄荷,叶片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低声喃喃:“怎的还跑了,难道是我教得不够好么?”
香漓表示沮丧。
不知不觉间,小安的脚步已停在太虚殿外,她望见君溟独自站在那棵百年古松下,墨色衣袍被山风拂得微扬,目光正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间,仿佛与这山间清寂融为了一体。
“掌门师兄?”小安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好奇地仰起脸,“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君溟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云海深处,声音被风掠得很轻:“吹风。”
小安挨着他站定,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掌门师兄,香漓说你们不是恋人,是你惹她生气了吗?”
君溟的指尖在袖摆下轻轻蜷了蜷,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的确不是。”
“啊?”小安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复合了呢!”
“以前也不是。”
“……”
小安被这答案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能挠了挠头,又打起精神劝道:“别灰心啊掌门师兄!香漓现在看着对你没那意思,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你可是她最亲近的人呀!”
君溟忽然转头看她:“现在和她最亲近的人好像是你。”
“……”
她定了定神,又凑过去出主意:“香漓可能就是性子迟钝!你试试对她撒撒娇,像个无赖似的粘着她,说不定哪一天她就突然开窍了呢!”
君溟的目光忽然飘向远处,像是透过云海望见了什么,竟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小安猛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君溟却瞬间收起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淡淡开口:“小安,华隐师兄上次提起,你这个月还没去三生石。”
“哎呀!”小安猛地拍了下额头,“这个月太忙,竟给忘了!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小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君溟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亮:“掌门师兄加油!你们真的特别般配!”
君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浅浅笑了笑。
穿过几重蜿蜒的石阶,便到了那处小山崖,崖边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瞧着与寻常山石并无二致,这便是三生石。
小安提着竹筐快步上前,筐里的荔枝红得发亮,果皮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将竹筐稳稳放在石头前,屈膝跪下,双手合十抵在额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山间的星光。
“神仙大人,”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雀跃的尾音,“我这个月过得可开心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开心呢,香漓说会带我通过考核,以后还会带我一起下山,一起去冒险。”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虽然我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连扎针都要练好久,可香漓好像比谁都信我,说我一定能学会,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偷偷期待以后了呢。”
山风拂过崖边的野菊,送来淡淡的花香,小安仰起脸,望着石头上方的流云,语气里满是虔诚:“希望您在天上也好好的,多吃些好吃的,还有啊,能不能保佑我们顺顺利利通过考核?不用太厉害,只要能平安过关就好啦。”
说完,她对着石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那我先走啦,下个月再来看您!”小安挥了挥手,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裙摆扫过崖边的野草,惊起几只停在草叶上的蚂蚱,清脆的脚步声混着她哼的不成调的小曲,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
考核场地设在一座古旧医馆,堂内光线偏暗,十一位弟子被分成四组,每组各占一间诊室,房间案几上摆着三盏青瓷灯,灯盏里的灯芯尚未点燃,每盏灯都对应着一位待诊的病患。
但患者并非寻常病人,而是清砚创造的傀儡。
清砚一袭素白医袍,襟角绣着暗纹药草,他端坐于堂中主位,目光扫过众弟子:“每间诊室都备齐了所需药材,三日内需让三盏青瓷灯亮起,即代表治愈三位受试者,切记,灯盏若碎裂,便算考核失败。”
周焦弦、石秋与柳闻蝉分在一组,其余两组也各有三人,唯有香漓与小安是两人搭档,小安望着其他组三人协作的阵容,脸上的内疚几乎要溢出来。
香漓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别多想,对我来说,你比任何人都更合用。”
周焦弦恰好从旁经过,闻言脚步微顿,转过身来温声道:“香漓师妹,清砚师兄并未禁止组间求助,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
“多谢师兄。”香漓颔首道谢。
随着清砚指尖轻弹,堂中烛火骤然“噗”地亮起,跳跃的火光映得众人面容忽明忽暗,窗外的天光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顺着雕花窗棂淌入各间诊室,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第三关医术考核,就此拉开序幕。
香漓的诊室里,案几上的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齐,小安正踮着脚,将银针按穴位名称依次排开,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映得绒毛都清晰可见。
第一位患者推门而入,是个面色蜡黄的老者,背佝偻得像张弓,咳嗽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香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清砚瞧着温润文弱,造出的人族傀儡竟逼真至此,肌肤的纹理、眼角的皱纹,甚至耳后那几颗不起眼的老人斑,都栩栩如生,可再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神采,虽有肉身之形,却无魂魄之灵,若非她有黄金瞳能窥破虚妄,恐怕真会错认成活生生的老者。
这般精妙的傀儡术,连寻常仙人都未必能及,更别说能让傀儡精准模拟病症肌理,凡人竟能有如此手段?难道是自己太过小觑世间能人了?
“大夫?”老者见她凝视着自己出神,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微微缩了缩脖子,“是……是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香漓回过神,敛去杂念,温声道:“抱歉,请您说说症状。”
“我最近总咳嗽得厉害,尤其到了夜里,咳得根本没法睡。”老者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剧咳,咳得身子都蜷缩起来。
香漓搭脉的指尖冰凉,片刻后收回手,声音没什么起伏:“肺痨,痰中带血,还有郁热。”她提笔写方,狼毫划过宣纸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随后香漓起身去药柜抓药,小安已扶着老者躺到靠墙的病床上,轻声道:“老人家,您先歇着,我去给您倒杯温水。”
她细心地替老人掖好被角,走到正在生火熬药的香漓身边,拿起粗陶水壶。
“他不过是清砚师兄造的幻象,不必做这些虚礼。”香漓一边调整着药炉下的炭火,一边道,“对症下药让他服下即可。”
小安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可这也太像真人了嘛,看着怪心疼的。”
“小安,你帮我盯着药,火候别太大,我去施针。”
“好嘞!”小安立刻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像只守着食物的小松鼠。
香漓取来银针,三指捏着针尾,萦绕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法力,银针突然悬空,在她的操控下直挺挺地立在老农背后的肺俞穴上方,针尖微微颤动。
“别动。”
老者猛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大夫,我这病……一定需要针灸吗?”
“是的,针灸配合汤药,好得更快些。”香漓眼神一凛,左手结出个简单的镇灵诀按在老者后心,右手法力骤然加重,三枚银针同时悬浮而起。
“可我……我很怕疼。”老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香漓的动作顿住,眉头微微紧锁。这是在暗示她无需针灸,仅靠汤药便能治愈?可老者年事已高,脾胃运化本就虚弱,药性吸收缓慢,三天内未必能让青瓷灯亮起。
老者见她迟疑,反倒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大夫,你施针吧,我……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香漓望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放下了银针,转身走向案几,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将原方中白及的剂量再加重些,又添了桔梗与前胡,皆是宣肺理气之药,无需针灸辅佐,虽见效稍慢,却也能慢慢调理到位。
就在这时,诊室门“砰”地被推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抬着担架闯了进来,担架上的汉子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汩汩渗着,染红了身下的粗布,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都白了几分。
香漓深吸一口气,迅速取来烈酒和干净的棉布,汉子见她拿起烈酒,痛得大吼:“他奶奶的!你这娘们想疼死老子啊!这玩意儿浇上去,跟火烧似的,也叫治病?”
香漓面不改色,右手结了个简单的术法,将他牢牢绑在病床上,小安颤巍巍地递过止血粉,声音都带着抖:“香漓,要不……要不先给他用些止痛的药?”
“麻沸散稍后用,烈酒是为了消毒防感染,忍过这阵就好了。”
香漓的动作行云流水,先用干净的棉布按住伤口止血,力道恰到好处,借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用法力引导出嵌在肉里的细小砂砾和木屑,指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汉子仍在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听得小安都皱起了眉头,直到麻沸散混着温水灌下,他才渐渐安静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香漓拿起特制的缝合针线,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皮肉,而后细细缝合,针脚细密得像绣上去的,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地对齐皮肉,几乎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小安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小声道:“哇,香漓,你连这个都会?看着比绣帕子还精细呢。”
香漓头也不抬,专注地打着最后一个结:“不能松懈,还有最后一个病人。”
第三位患者推门而入,是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孩,身形单薄得像片柳叶,裙摆上沾着点点暗红的血渍。
“大夫,我每日咳血,夜不能寐。”她说话时气若游丝,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香漓为她诊脉,脉案显示肺腑并无器质性损伤,可舌苔泛紫,气息中带着一丝草木枯萎的涩味,绝非寻常咳血之症,她按常规开了润肺止血的方剂,取药、熬煮,动作一气呵成,可药汁刚入喉,女孩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珠溅在素白的帕子上,红得触目惊心,比先前更甚。
香漓盯着药方,眉头拧成了疙瘩,是该加些合欢皮安神,还是换用郁金活血?她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错了?
第一天的考核,就在这忙碌与困惑中悄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