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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后半夜,林中枝叶沙沙作响,如无数细小的毒虫在枯叶间爬行,声细而密,令人头皮发麻。

香漓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纤长的睫毛下,那双金色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浓稠的夜色,她能清晰捕捉每一丝异动——蛇鳞与岩石摩擦的窸窣声,毒液滴落的细微腐蚀声,甚至是洞穴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喘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安,无声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悄然笼罩在树洞口,如水波般漾开,随即隐入无形,做完这一切,她无声无息地潜入黑暗,循着那股腥甜而危险的气息,一步步朝山洞深处走去。

自暮色初临起,这隐蔽的山洞便不断溢出异样的感觉,若非她五感通玄,只怕连洞口那丛妖异的紫蕨都难以察觉。

洞壁渗出冰凉的黏液,触到的岩面滑腻如活物,她忽然驻足,靴底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俯身查看,竟是一张完整的碧青色蛇蜕,鳞片边缘泛着淬毒般的冷光,最宽处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细。

香漓眯起眼,轻轻捻了捻蛇蜕,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质地如薄铁,边缘锋利得几乎割破她的指纹。

这是碧瞳幽鳞蛇。

再往前行,空气变得粘稠如蜜,每吸入一口,都带着腥甜的毒素,顺着喉管往下渗,直叫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香漓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掩住口鼻,脚步愈发轻缓,几乎不沾地面。

黑暗中,两道碧绿竖瞳如鬼火骤亮!

“嘶——”

破空声炸响的瞬间,巨蛇已扑至面门,腥风扑面,香漓旋身如鹤,裙裾翻飞间,蛇尾扫过之处,整片岩壁轰然崩塌,碎石飞溅如雨,一块锐利的石屑在她瓷白的脸颊上犁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她足尖轻点坠石借力,素白衣袂翻飞间,三枚淬着金芒的银针已破空而出,直取蛇目。

那蛇偏头躲过,针尖擦过鳞片,迸出几点刺目的火星,只在鳞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鳞甲竟比玄铁更硬三分。

“铛!”

香漓拔剑格挡,蛇尾重重砸在剑刃上,金铁相击之声震得洞穴嗡嗡作响,巨力袭来,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借力滑退数丈,后背猛地撞上湿滑的洞壁,退路已绝。

毒雾突然从蛇鳞缝隙间喷涌而出,浓稠如墨,瞬间填满了整个洞穴,香漓屏息急退,却见浓雾中蛇影如电,血盆大口带着腐臭腥风再度噬来,尖锐的毒牙上悬挂的黏液拉出细长银丝,几欲滴落。

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收剑入鞘,双手飞速结印。

一道金光自她掌心炸开,化作繁复的符文锁链,在空中盘旋如龙,瞬间缠住了蛇身,箍得鳞甲咯咯作响。

“瑶期师姐!”

香漓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巨蛇的动作骤然僵住。

翻涌的妖雾凝滞了一瞬,随即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巨蛇的身躯开始扭曲收缩,最终化作人形,瑶期一袭墨绿长裙立于原地,缠绕着未散的毒雾,碧绿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她的嗓音低哑,尾音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声,像是毒液滴落石面时的腐蚀轻响,令人不寒而栗。

香漓气息微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剑,不曾有半分退缩:“我在妖界待过五年,对妖气自然比常人敏锐些。”

瑶期冷笑一声,毒雾在她掌心翻涌凝聚,化作一把碧色的短刃,寒光森然,映着她冰冷的眉眼。

“所以呢?你早就知道却一直装聋作哑,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我先前只是猜测,你身上有掩盖妖气的东西,若非今夜你妖力波动剧烈,我仍无法确定。”她顿了顿,眼神微沉,“你若无害人之心,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若你有——”

“那你又能如何?”瑶期骤然逼近,毒刃抵在香漓颈侧,冰冷的刃锋几乎划破肌肤,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缓缓渗出,“今日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么?”

香漓不避不让,反而轻轻勾起唇角,那笑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从容。

“你不会杀我。”

毒雾微微一滞。

“妖族受灵枢母树庇佑,却也受其约束。”香漓直视她的眼睛,“神族定下的规则,六界中人不可私自穿过结界,若是违反此规,甚至还无故闹出人命,你便不被承认是妖界子民,永远也回不去妖界了。”

“不回去又能如何!”瑶期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大不了便待在人界,人族大多柔弱可欺,不比弱肉强食的妖界更好?”

“且不说人界有众多修仙宗门,光是凌霄宗便有华隐师兄和掌门师兄这等高手坐镇。”香漓声音不急不缓,“你觉得,他们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会放任你为所欲为么?”

瑶期握刃的手微微发颤,碧绿的竖瞳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我是不会杀你,但我有得是法子让你闭嘴,毒哑,刺瞎,或是断去手脚,都不是什么难事。”

“你尽可以这么做,但你若这般对我,你觉得,掌门师兄会放过你么?”

瑶期的瞳孔骤然一缩。

君溟对香漓的特别关照在凌霄宗并非什么秘密,他们几个亲传弟子之间,更是心知肚明。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瑶期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阴冷,“今夜之事,有谁能知晓?他怎就知道是我做的?”

“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便贸然前来了吧?”香漓微微偏头,颈侧的刀刃跟着移了半寸,她却浑不在意,“我在来的路上,早已用法术做了多处标记,就算你放火烧山也抹不去,你猜以掌门师兄的聪明才智,会不会知道是你?”

瑶期死死盯着她,毒雾在周身翻涌不定,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过,你若要逃离凌霄宗,我也拦不住你。”香漓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试探,“但你觉得……你能隐瞒一辈子么?”

瑶期沉默着,竖瞳里映着香漓苍白的脸,毒雾在她们之间慢慢溃散,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洞顶的裂隙中。

良久,她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为何会来人界?”

瑶期别过脸去,不答。

香漓眸光一冷,骤然拔剑!

寒光乍现,剑锋已抵在瑶期咽喉,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微微下压,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说?”她的声音如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我只好请掌门定夺了。”剑尖又沉了半分,“毕竟,谁能保证一只妖界的毒蛇,不会突然发狂呢?”

“果然……你也这么想。”瑶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她眼底浮起一丝讥讽,“好啊,那我便告诉你。”

香漓的剑尖微微一顿,在烛火般跳动的目光中凝视了她片刻,最终缓缓垂下。

瑶期倚着湿冷的石壁,抚摸着腕间那枚银环,银环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晦暗的灵光,流转不定,那是她用来压制妖气的法器,也是她藏于人世的伪装,片刻不敢离身。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

“我乃碧瞳幽鳞蛇一族,妖界至毒,天性残暴,恶贯满盈。”

“我的父母,我的族群,确实如此,他们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连同类都不放过,嗜血成性。”她抬起眼,碧绿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瞳仁深处映着洞顶滴落的水珠,像蛇类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冷而锐利。

“而我不愿同流合污。”

香漓微微一怔,眸光微动。

“所以,我被他们打骂,被关禁闭,被丢进蛇窟里反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瑶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直到凛山王派兵围剿,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后,我被关进妖王宫地牢,不见天日。”

“可就在那时,一只九色鹿放了我。”

九色鹿……沉枫?

“他当时也正准备逃出妖王宫,遇见我之后,便解开了我的镣铐,他说我的眼睛,和那些人不一样。”

“可我能去哪儿?”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剧毒之身,谁愿意靠近?”

她为了不被抓回去,辗转流落妖界黑市,在暗处游走,好在她不过是妖界无数逃犯中最寻常的一个,连赏金榜都未曾登名,妖王宫也并未派多少人追捕她,她就那样流落了三十年。

机缘巧合之下,她从一只孔雀妖那里偷得了一件隐匿气息的法宝,便是腕间这枚银环。

那孔雀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派了许多手下四处追捕。即便有了银环,也瞒不过修为高深的大妖,他们能嗅到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危险气息,如影随形,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逃往人界。

“人族认不出我是妖,但我终究浑身是毒,哪怕是流的汗,也带着毒性。”她声音里听不出悲喜,“所以我去了毒宗,至少,那里的人不怕毒。”

后来,她被君溟抓获,却未被诛杀,反而被带回凌霄宗。凌尘子真人收她为徒,让她终于有了容身之处。

香漓静静听完,忽然问道:“所以,凌尘子真人知道你是妖?”

瑶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师父并未明说,但我猜他应当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教我那些控毒之术了。”她垂下眼睫,“可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即便是师父,也难以保全我。”

她抬起头,碧色竖瞳中寒意未散,像淬了毒的冰刃,直直刺向香漓:“现在你都知道了,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香漓忽然歪了歪头,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装作不知道?”

“呵。”瑶期冷笑一声,唇边浮起讥诮的弧度,“我说什么你都信?”

香漓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两盏灯,她轻声问道:“你是坏人么?”

瑶期瞳孔微缩,眸中碧波翻涌,她别过脸去,避开了那道目光。

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揭发我?”

香漓望着她,她想起那些被人族驱逐的日夜,想起那些在妖界黑市中苟延残喘的日子,而眼前这条毒蛇,却因族群的残暴逃来人间,她们像照镜子的两面,一个被人类畏惧,一个被同类唾弃。

她们,都是不该在这里的人。

“你要告发尽管去,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她的眼尾泛起红,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她抬起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新生的蛇鳞,碧青色的,尚未完全硬化,在灵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碧瞳幽鳞蛇蜕皮的时间不定,今日若非意外蜕皮导致妖力不稳,香漓本不会发现她的秘密。

香漓忽然轻笑一声,眼中金芒流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替你保守秘密。”香漓竖起两根手指,笑意盈盈,“而你,给我两瓶你的血。”

“毕竟,这片林子中最毒的东西……”她凑近半步,洞壁上的水珠映出她狡黠的笑意,“不就是你么?”

瑶期怔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她指尖划破手腕,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玉瓶,血珠触及瓶壁时,竟发出细微的“滋滋”腐蚀声,瓶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你倒是在妖界学了不少。”瑶期瞥她一眼,带着几分意味不明,“连灵枢母树的规则都一清二楚。”

香漓摩挲着尚带余温的血瓶,瓶壁温润,里面的血液隐隐泛着幽光,她忽然抬眸,目光落在瑶期侧脸上:“碧瞳幽鳞蛇天性狠毒,为何你不同?”

“因为……”她望向洞外被树影割裂的夜空,“我曾见过一条龙。”

“金色的龙,盘旋在云海之上。”她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那是香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平息妖界浩劫那日,顺手将我从小小的蛇窟里捞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光真的存在。”

天界唯有一条金龙——她的王兄,太子御舟。

多年以前,凛山王遭人暗算,妖力溃散,无法维持母树的灵力供给,灵枢母树的光芒日渐黯淡,妖界的灵气开始紊乱,天地失色。

一时间,妖界陷入混沌,弱小的妖被吞噬,善良的妖被屠戮,弱肉强食,血雨腥风,而最为猖狂的,便是碧瞳幽鳞蛇一族——他们盘踞在毒沼深处,以活妖试毒,炼制邪术,恶贯满盈。

瑶期那时还只是蛇族中一个不起眼的旁支,自幼受尽欺凌,被族人视为弃子,她被囚禁在蛇窟最深处,日日被迫调制毒药,双手沾满了药汁和毒液,却从未害过一人。

那一日,蛇窟外传来震天动地的龙吟。

“轰——!”

石窟崩塌的瞬间,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瑶期透过漫天尘雾,看见漫天金光如天河倾泻,照亮了整座毒沼,那条金龙盘旋于天穹之上,爪下镇压着蛇族首领,每一片龙鳞都燃烧着太阳真火,灼灼其华,令人不敢逼视。

“天界太子……御舟!”有妖惊恐地喊出那个名字。

瑶期知道,这位天界太子是来帮忙肃清妖界动乱的,她安静地闭上眼睛,蜷缩在角落里,等待审判降临,像她这样的妖,死不足惜。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你还好吗?”

清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像山间流泉,又像春风拂过湖面,瑶期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如星河般璀璨的金瞳,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厌恶,只有温和如水的光亮。

御舟化为人形,一袭白衣,金冠束发,半跪在她面前,他凝聚着温和的灵力,正一点一点治愈她身上的伤口,那些被毒液腐蚀的疤痕,在灵光中渐渐愈合。

瑶期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为什么不杀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

御舟没有回答,反而笑着反问:“你是坏人么?”

瑶期低下头,她是蛇族的弃子,是毒窟的奴仆,是满手血腥的帮凶……她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我是。”

年轻的太子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蛛网。

“那你或许……没自己想的那么坏。”

可惜后来御舟离开后,她还是被剩余的族人抓住,重新丢入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蛇窟,继续不见天日的生活。

直到她在凌霄宗初见香漓,不知怎的,她感受到此人身上带给她的感觉与御舟格外相似,可香漓待过妖界,她怕身份败露,只能装作非常讨厌她、排斥她。

香漓看着瑶期垂落的眼睫,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声音放得柔和:“你想回到妖界么?”

“我当然想!”瑶期几乎是立刻抬头,眼中碧光骤亮,可一瞬便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虽然凌霄宗很好,师父也很好,可我毕竟不属于这里,我不想每日提心吊胆,不想在噩梦中惊醒,可是……妖界也没有谁愿意接纳我。”

瑶期转身,墨绿色的裙摆无声拖过石面,隐入黑暗深处。

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话:“记住你的承诺。”

香漓将两只莹润的玉瓶小心拢入袖中,触到瓶身时顿了顿,又凭空捻出一只刻着细纹的小瓶,悬在瓶口上方犹豫片刻,轻声道:“带些回去研究研究。”

她踉跄着穿过灌木丛,腰间那道方才打斗留下的伤口正无声地渗出暗红,每一步都在枯叶上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视线开始晕染如墨入水,耳畔只剩自己破碎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就在这时——

“香漓!香漓——!”

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香漓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只见小安跌跌撞撞地朝她奔来,襦裙被荆棘撕成流苏,膝盖上的擦伤还沾着湿泥。

“小安?!”香漓强撑着迎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急道,“嘘——别喊!”

小安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瞪圆了眼,泪珠却掉得更凶,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抱住香漓,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调子:“我一醒来便不见了你……”

香漓被她撞得踉跄半步,后背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稳住身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小安抬起头,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色,眼泪又涌了出来:“你骗人!你都这样了还说无妨!”

香漓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安慰,脚下却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小安慌忙扶住她,两人一同跌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你看,”香漓喘着气举起两只玉瓶,勉强扯出一抹笑,“咱们能过关了。”

“呜呜香漓……”小安紧紧攥着她的袖子,“我该如何报答你……”

香漓望着小安倔强染泪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轻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啦。”

晨光刺破林间残雾,幸存的弟子们陆续聚集到石台前,个个衣衫褴褛、面色青白,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一般,瑶期斜倚在石台旁的老红杉下,冷眼扫过众人。

“排队验毒,能让噬毒石发光的留下,其余人,可以滚了。”

有弟子捧出十几种毒虫的尸体和汁液,噬毒石毫无反应,又一名弟子献上蝎尾之毒,石头依然纹丝不动。瑶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从尸体上掰下来的?毒腺早已干透。”

轮到香漓走上石台时,周围的窃窃私语骤然响起,如蜂群嗡鸣。

她只是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玉瓶,将瓶中暗红色的血液缓缓倾倒在噬毒石上。

血珠触及石面的刹那,刺目的金光如烈日炸裂,气浪掀翻周围弟子的衣袍,惊得林间栖鸟集体炸毛飞逃,乌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瑶期在强光中微微眯起眼,与香漓隔光对视,她看见那白发少女竟冲她眨了一下左眼,还比了个浮夸的大拇指。

瑶期狠狠白了她一眼,却在登记簿上重重落笔写下“甲上”二字,笔尖几乎戳穿纸背。

“通过者三十七人。”她甩袖收起噬毒石,抬手指向香漓与小安,“你二人,甲等。”

在众人震惊与艳羡交织的目光中,香漓牵着小安悠然离开了会场。

考核过后,丹云峰人满为患。

受伤的弟子们挤在药庐外,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浑身发紫,有人口吐白沫,还有人头顶冒烟,模样狼狈不堪。清砚被围在人群中央,手里抓着一把银针,活像个被妖邪缠身的苦命郎中,额角沁着细汗。

小安搀着香漓,好不容易挤到队伍末尾,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弟子硬生生撞开。

“让让让让!没瞧见我们师兄中毒快死了么!”

小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香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你们怎能插队?!”小安气得脸颊通红,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引来周围一片侧目,“大家都是来治伤的,凭什么你们先?”

那几人回头,为首的挑眉,嘴角挂着一丝痞笑:“怎么,有意见?”

小安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凌霄宗门规第七条,同门之间不得恃强凌弱,更不可无故插队!”她抬手指向药庐门口的木牌,“清砚师兄亲笔所书按伤情轻重救治,你们师兄若是当真命在顷刻,自会被优先医治,可你们连伤都不曾验过凭什么插队?”

那弟子一愣,随即冷笑:“规矩?你一个连法术都使不利索的废物,也配提规矩?”

香漓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眸色沉了沉。

小安的脸涨得通红,却一步不退,胸膛剧烈起伏:“我、我是资质差,但我至少知道廉耻!”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越说越坚定,“香漓可是甲等第一!你们呢?你们连百毒林深处都不敢进,只敢在外围捡些残渣充数,如今倒有脸来抢她的位置?!”

周围弟子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几人脸色青白交加,为首的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搡小安:“找死是吧——”

香漓忽然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卡在关节处,令他动弹不得,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眼底却冷如寒潭:“这位师兄,动手怕是不太好吧?”

“你又是哪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药庐外忽然安静了一瞬,寂静得仿佛连风都停了。

地面猝然下陷三寸,那弟子双膝一软,直直跪进了泥土里,森寒剑气如霜蔓延,众人只觉脖颈一凉,不约而同地回头——

只见君溟一袭玄衣,负手而立,眉目冷峻如霜雪覆山,他并未看任何人,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已让全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几个插队的弟子僵在原地,额头渗出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小安攥紧拳头,腮帮子鼓鼓的,正要再说些什么,香漓却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罢了。”

她倒不是怕事,只是懒得在这种地方浪费心力,况且,她的伤确实不算重,比起那些被毒得神志不清的可怜虫,她顶多算是被蛇尾抽了几记,疼是疼,却不致命。

清砚从药庐里探出头来,一脸疲惫,眼下挂着深深的青黑:“掌门师弟?有事?”

君溟淡淡开口,声音如常:“近日有些失眠,来取些安神的药。”

众人一时哑然,面面相觑。

清砚嘴角抽了抽,却也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行,排队吧。”

君溟迈步,衣袂轻扬,径直走到香漓身后,站定。

空气凝固了整整一息。

那几个插队的弟子脸色青白交加,最终灰溜溜地退到另一条队伍末尾,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连头都不敢抬。

香漓忍不住微微侧首,压低声音:“失眠?”

君溟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很严重。”

“……”

小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忙捂住嘴,将脸别向一边。

夜已深沉,烛火摇曳不定,在青砖墙上投下明灭跳动的光影。

君溟伏案批阅公文,朱笔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痕迹,力透纸背,桌角的茶早已凉透,杯口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将他淹没,只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仍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即便优秀如他,也终有力竭之时。

“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进。”君溟头也未抬,声音淡漠如常,笔尖仍在纸上游走。

门被轻轻推开,一缕熟悉的淡香飘了进来,君溟指尖蓦地一顿,倏地抬头。

“香漓?”

烛光下,她倚在门边,白发如瀑垂落肩侧,唇角微微上扬:“在做什么呢?”

君溟搁下笔:“不是说要避嫌?”

“我观察过了,没人。”香漓反手将门掩上,脚步轻快地走到他案前,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听说有人失眠?我是来送药的。”

君溟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眉梢微挑:“药呢?”

香漓忽然张开双臂,歪头一笑:“在这儿呢。”

君溟怔住。

不过一瞬,他霍然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下一秒,他已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香漓被他勒得轻轻“唔”了一声,却没推开,只是任由他抱着,双手悄悄攀上他的背脊。

“伤势如何?”君溟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沙哑得厉害。

“小伤,不碍事。”香漓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软绵绵的。

君溟稍稍松手,直接抱着人坐回椅上,香漓被他按在腿上,忽然觉得这姿势太过亲昵,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抱得有些久了吧?”

君溟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可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

“嗯?”香漓疑惑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只闻到皂角的清芬和淡淡的药草味,不禁摇头,“没有啊。”

“有的。”他闭着眼,声音低低的,像梦呓一般,“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香漓忍不住笑了,肩头微微颤动,笑声如珠玉落盘:“就这么开心?你平素根本不笑的,只有这种时候才——”

话音未落,君溟忽然凑近,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到她的,纤长睫毛在她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呼吸交缠间,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以亲你么?”

香漓干脆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唇,感到他呼吸的热度。

“不行。”

君溟眼底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蔫了几分,香漓看得好笑,却只装作没看见,顺手从案上拿起最上面一卷公文,拂过烫金的凌霄宗印鉴。

君溟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倒也没拦她,只是懒懒地靠着。

“这些都是什么?竟让你忙到这般深夜。”她一页页翻过卷宗。

“嗯……”君溟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倦意,“灵脉分配、弟子纠纷、各峰物资调度……琐碎得很。”

“能看么?”

“你想看便看。”

“天玑门的事怎的这般多?”香漓翻动文书,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细细扫过每一行字迹。

君溟仍闭着眼:“鹤霜师姐能力足够,只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眉心微蹙,“宗门里总有些守旧的老顽固,对女子掌事仍有微词,明里暗里地刁难,她性子刚直,宁折不弯,遇事便容易僵住。”

香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垂眸细细翻看那几卷天玑门的公文,眉头渐渐蹙紧,其中有灵矿分配不公的申诉,有机关兽误伤弟子的呈报,还有质疑掌门偏袒丹云峰的联名书,洋洋洒洒写了数页。

每一桩都写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暗藏陷阱,那起机关兽误伤事件,分明是涉事弟子擅自拆解核心部件所致,公文里却将责任尽数推给掌门管理失当;而灵矿分配更是颠倒黑白,只因鹤霜上月才申请过机关塔修缮,天玑门的那份灵矿本就用得更快,到了这些人口中,却成了掌门的偏私。

“这些事……”香漓眯起眼,指尖点在卷宗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觉得蹊跷?”

君溟终于睁开眼,眸色清明,显然早有所察,声音却依旧淡淡的:“不过是有人想给我添堵罢了。”

“是谁?”

“没查过。”他轻描淡写地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香漓垂落的发梢,“凌霄宗本就有一些弟子对我继任掌门一事心存不满,但他们那些手段,还不足以撼动我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更何况,我本就不想当这个掌门,这身份不过是行事更方便些,守护凌霄宗未必非要用这种方式。”

香漓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那我可以亲你么?”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