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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远山吞没,窗外的梨树在晚风中簌簌低语,雪白花瓣纷扬如雪,有几片沾着月光飘进窗棂,落在烛火摇曳的光晕里。

香漓立在紫檀书案前,纤细的手指正将一叠泛着墨香的笔记仔细收进广袖,烛光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她抬眸望向伏案批阅的君溟,声音轻缓如夜风拂过琴弦:“君溟,从明日起,我便不过来了。”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蓦然顿住,一滴浓墨悄然洇开,如一朵墨色的花,君溟搁下青玉笔山,抬起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沉声问道:“为何?”

“考核在即,总该专心准备的。”

君溟起身,长袍掠过案几,带起一阵松墨清香,他几步走到香漓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一片暖黄的烛光里:“我当年考核乃是榜首,什么都能教你。”

香漓摇了摇头,发间银簪的流苏轻轻晃动,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凌霄宗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侧首望向窗外如霜的月色,声音低了几分,“若被人瞧见唯独我受掌门私下教导,即便来日过关,也难堵悠悠众口。这段时日,我们暂且避嫌为好。”

话中自有道理,作为掌门,君溟确实要避监理考核之嫌,这几日他案牍劳形,连饮茶时都在批阅文书。

“你倒是……”他在她身前坐下,尾音拖得绵长,像浸了陈年梅子酒,“思虑周全。”

香漓眉眼弯成新月,全然没听出他话中的酸意,只当他是认同了自己的安排,她理了理袖口,轻快地站起身:“这是自然!处世之道可比剑法难修多了。既然要在凌霄宗立足,总要——”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一片温热的掌心包裹。

君溟稍一用力,她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半步,清冽的松香扑面而来,她尚未回神,君溟已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腰间,鸦青色的长发流水般泻落,有几缕缠上她腰间悬挂的玉环,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若考核中……”他的声音闷在藕荷色衣料里,有些模糊,呼吸的热度透过轻薄的纱衣熨贴着她的肌肤,“觉得辛苦,随时可以停下。”

香漓悬在空中的手指微微发颤,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如缎的发间。

“知道啦。”

练武场上,香漓与小安已修习多时,青石地上露珠未晞,剑风过处,溅起细碎晶莹,在朝阳下闪了一闪,便没入尘中。

“腕须再提三分。”香漓轻点小安发颤的肘弯,“剑势当如春溪漱玉,柔中带韧,而非樵夫劈柴呀。”

小安咬着下唇,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像是被风吹乱的柳丝,汗水顺着她通红的脸颊滚落,在衣襟上洇开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我做不到……”她的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香漓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换上温软神色,她自后轻轻环住小安,掌心托住那只发抖的手腕。

“跟着我的力道走。”她带着小安缓缓起势,剑锋在朝阳下划出一道流畅的银弧,如月痕掠过水面,“感觉到了么?这一式‘拂柳问月’,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小安笨拙地跟着她的节奏,一遍,两遍,三遍。第四次挥剑时,那剑势终于有了几分行云流水之意。

“成了!”香漓眸中一亮,抚掌而笑,腕间银镯叮咚相击,清脆如涧水击石,“这一剑已有七分神韵!”

小安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眼中犹有泪光:“真、真的么?可我总觉得……”

“真的很棒。”

事实上,这般基础剑式,寻常弟子半个时辰便能烂熟于心,但看着小安骤然亮起的眼眸,香漓将那后半句话悄悄咽了回去,只弯了弯唇角。

午后转入学堂,药香氤氲。

小安捏着银针的手指抖若筛糠,针尖在窗棂透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寒芒:“我、我怕扎错了穴位……”

“人体穴位图,你可背熟了?”香漓将她的手指拢入掌心,触到一片冰凉。

“背是背了,可……”

香漓不再多言,执起她的手,稳稳刺向铜人头顶,针入三分,不偏不倚,正是百会穴所在。

“你看。”她松开手,退开半步,“百会穴便在此处,记住了么?”

小安瞪圆了眼睛,鼻尖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原、原来这般简单!”

香漓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温热:“我们小安伶俐着呢,只是少了几分自信。”

小安仰起脸:“香漓,你怎么什么都会呀?不愧是白夜仙姬。”

香漓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将那些泛黄的旧事压回心底最深处,声音淡淡的:“在妖界讨生活,总要会些保命的本事罢了。”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纤弱的手,有些法诀如今竟已掐不稳了,华隐那一关……怕是真要费些周折。

“再来?”她收起思绪,伸指点了点铜人足底的涌泉穴。

小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握针的手稳了许多,眼神也沉静下来:“嗯!”

远处树梢上,一只机关雀悄转螓首,灵动的眼珠映着练武场上的身影,它将这一幕映于水镜,无声无息地传至正在批阅公文的君溟案前。

光幕之中,他唇角微扬,批复文书的朱笔都温柔了几分,笔尖游走间,竟不自觉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此处,应当用离火阵配合巽位机关。”

对面忽然响起的声音,华隐不知何时已搁下茶盏,玉白的指尖正点在他刚批阅的卷宗上。

君溟抬眸:“师兄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华隐广袖轻拂,袖口银线绣就的流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忽然倾身,:“听闻香漓师妹要参加此次考核?”

君溟面无表情地抓起朱笔,笔尖蘸饱了朱砂:“既然师兄如此清闲,不如替分担些政务?”

华隐连忙直起身,广袖一甩,赔笑道:“师弟定是累了,为兄去给你端两盘果子来,解解乏。”

雕花木门轻轻合拢,将他的笑声隔绝在外,室内重归寂静,只余铜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君溟一把掷下笔,朱砂在案上溅开一小点红痕,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指节揉着紧锁的眉心。

窗外隐隐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朝气蓬勃,可他觉得,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金乌初升,太虚殿浸没在靛青色的雾霭之中,殿内百余名弟子屏息而立,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如水波游移。

香漓立于人群之中,雪白发丝在晨雾里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衬得她周身似笼了一层薄霜,四周投来的视线却如淬毒的银针,在稀薄的晨光中闪着寒芒,窃窃私语像蛇吐信子,丝丝缕缕地钻入耳中。

“瞧那妖界来的白发女子……”

“她带着的那个蠢丫头,上次连断肠草和荠菜都分不清也配参加考核?”

小安紧张地攥住香漓的袖子,香漓面色不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肃静!”

晨钟余音响彻云霄,九重玉阶之上,五位亲传弟子一字排开,晨光为他们的身影镀上金边,宛若五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君溟立于正中,流云广袖被山风拂动,衣袂飘飘,腰间玉珏却是纹丝未动,沉稳如岳。

清砚向前迈出一步,广袖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诸位同门,今日考核大比,非为争强斗胜,而为印证本心。”

他指尖轻划,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在空中凝成四个金色篆文——“诚、明、正、悟”,流光溢彩,悬浮于穹顶之下,映得满殿生辉。

“诚者,剑心澄澈;明者,洞见真我;正者,持身守道;悟者,通晓天机。今日考核,望诸位持此四字,不负手中三尺青锋。”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肃然。

“现在,我宣布——”

“且慢!”

一道粗犷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将清砚的话生生截断,只见走出一个赤膊壮汉,肌肉虬结的右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青蛟图腾,栩栩如生,仿佛要破肤而出,他手中重剑猛地砸入青石地面,剑尖入石三寸,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噼啪作响。

“在下天玑门赵莽,入门四十载,今日斗胆,要讨教掌门高招!”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风都停了,鹤霜眸中暗潮翻涌。

清砚蹙眉:“考核大比自有规程——”

“无妨。”君溟抬手制止,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嘈杂。

他只向前迈出一步,却似有千钧之势荡开,无形威压如潮水般涌出,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久久不绝。

“可还有其他弟子想挑战?”

殿中鸦雀无声,过了片刻,又有几人陆续走了出来,或握剑,或持刀,或赤手空拳,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台之上那道身影。

“一炷香内,谁能碰到我一片衣角,便算通过所有考核。”君溟缓步下阶,步履从容,衣袂无风自动,弟子们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他站定在场中央,拂袖负手,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可敢应战?”

小安拽了拽香漓的袖子,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又来了,总是有这样的傻子,瞧着掌门师兄资历浅、年岁轻,便不服气,偏要自取其辱。”

香漓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场中。

赵莽长剑出鞘,剑身泛起一层青濛濛的剑芒,低鸣如龙吟。他双目圆睁,沉声喝道:“请!”

第一剑劈下时,势若雷霆万钧,剑锋挟着尖锐的破空声,君溟却只是微微侧身,衣袂轻飘,剑锋堪堪擦过他飘起的墨色发带,斩裂了三丈外一根粗壮的石柱——碎石纷飞,尘烟四起。

第二剑紧接着横扫而来,剑风如刃,刮得地面石屑飞溅,君溟足尖轻点剑身,借力腾空,身形轻盈如鹤,袖袍翻飞间,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一丈之外。

其余几人也陆续出手——有人从左侧挥剑直刺,剑光如匹练;有人从右后方欺身而上,掌风裹着雄浑内力;还有人从头顶跃下,刀锋直劈君溟肩头。四面八方的攻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君溟便在这网中游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他时而侧身避开一道剑光,衣袂堪堪擦过锋刃;时而微微仰头,让掌风从鼻尖掠过;时而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掠出数尺,恰恰好避开一记劈砍。他的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毫厘之间,仿佛早已算准了所有攻击的轨迹。

殿中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好快!”小安揪紧了香漓的袖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根本看不清掌门师兄的动作!”

香漓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那道游走自如的身影,目光沉沉,多年不见,君溟的法力已内敛如深海,波澜不惊,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韵律,每一避都如行云流水,他看穿了所有人的剑意、杀气和破绽。

场中赵莽已劈出七七四十九剑,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淌下,呼吸粗重如牛。可君溟始终与他保持三尺之遥,不多不少,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有几次,赵莽的剑锋几乎已经擦到了君溟的衣袂,殿中弟子甚至发出了惊呼——可就在最后一刹那,君溟只偏了偏身,剑锋便又落了空。

最后一道剑光劈空,赵莽终于力竭,踉跄跪地,重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膝着地,额角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君溟恰好停在他面前一尺处,衣袂飘落,缓缓垂下,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与开始时别无二致。

“时辰到。”

香炉中那柱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坠落,在空气中散作一缕轻烟。

“这不可能!”赵莽嘶吼着,双目赤红,突然暴起,他染血的双手猛地抓向君溟衣襟,十指如钩,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道剑气自君溟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快得肉眼难辨——

“咔”的一声轻响。

赵莽束发的玉冠从中裂成两半,碎玉飞溅,散落的发丝如瀑垂下,遮住了他惨白的面容,他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只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若还有人心中不服,尽可上前来。”

君溟的声音不大,却像寒泉沁入骨髓,一字一句,冷得让全场弟子齐齐一颤,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殿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檐角铜铃不再作响,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无人应答。

“那便开始考核。”君溟转身,重新拾阶而上,踏上九重玉阶,他并未回头淡淡开口,“瑶期师妹。”

“遵命,掌门师兄。”

瑶期一袭墨绿色长裙袅袅走出,裙裾曳地,如荷叶铺展,腰间系着一串银铃,随步伐轻响,叮叮咚咚,清脆中带着几分诡谲,她把玩着一枚青黑色的毒果,约莫龙眼大小,果皮光滑却隐隐洇着暗纹,红唇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次考核内容——”

她突然将那枚毒果捏爆,汁液四溅,落在地面竟“滋滋”地腐蚀出缕缕白烟,青石地面被灼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焦臭气味弥漫开来。

“入林寻毒,以一日为期,携最毒之物归者胜。”

人群中顿时哗然。

“就这?也太简单了吧!”

“蠢货,那可是瑶期师姐亲手培育的毒瘴林!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瑶期不理会那些议论,广袖一挥,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凭空浮现,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水晶球通体剔透,如冰似玉,内里却隐约流转着血色纹路,如游丝,如蛛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到时候,谁采来的毒物能让这颗噬毒石发光,便算通过。”她眯起眼,嗓音陡然转冷,“提醒诸位一句——林中七成草木带毒,三成野兽牙爪含剧毒。若撑不住了,便放信号烟,自会有人抬你们出来,当然,那也意味着淘汰。”

“咚——!”

殿外不知何处的巨鼓被擂响,沉雄如雷,声震四野,鼓声里,百余名弟子鱼贯而出,奔向殿外那片莽莽苍苍的密林。

香漓拉着小安的手,混在人群中向外走去。

密林幽深,蕨叶凝露,白靴踏过,发出细碎的脆响,惊起几只藏匿的虫豸。

小安忽然拽住香漓的衣袖,指着草丛深处,眼睛亮晶晶的:“香漓,那朵白花好漂亮!”

“莫碰。”香漓银簪轻挑,将那片莹白的花瓣拨开,花朵在簪尖下轻轻一颤,散出一圈甜腻的香雾,“碰了它,你便能一觉睡到考核终结。”那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闻之令人头脑昏沉,小安慌忙捂住口鼻,连退了好几步。

“明明这般好看的小白花,竟也这般凶险。”小安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泄愤似的踢飞了一颗石子,“这林子简直是步步杀机!学救人还不够,为何偏要懂这些害人的东西?”

香漓笑而不答,只蹲下身去,纤指拨开一丛野草,露出底下几株暗紫色的根茎。

“香漓,你怎的一点也不着急?”小安凑过来,带着几分焦急,“旁人都跑得没影了,咱们还在这儿慢慢悠悠的。”

“刚开始罢了,随意逛逛也无妨。”香漓示意小安蹲下,点着那株紫黑色的根茎,“小安你看,这是乌头根。此物能令人心脉骤停,见血封喉,但若配上茯苓、甘草,以文火慢熬,反而是治心脉淤堵的良药。”

小安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那株其貌不扬的草药,半晌才喃喃道:“所以……毒与药,原是同根生?”

“就如这柄匕首。”香漓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幽暗的林间闪了一闪,冷光如水,“落在恶人手中,便是凶器;可在医者手里——”她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挑起小安袖口一根几乎透明的毒刺,轻轻甩落在地,“便是救人的器物。”

小安正听得入神,忽然身形一晃,眼前漫起一层黑雾,景物变得模糊不清,脚下也虚浮起来,香漓眼疾手快,掐下一株惊明草塞进她口中,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头滑下,不过几息之间,视野便渐渐清明,那层黑雾如潮水般退去。

“医毒本是一家,用毒之术若是持心端正,亦可济世活人。况且,这天地间的剧毒之物,往往生长在解药近旁,天道本就如此平衡。”

她忽然凝神侧耳,远处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密林的寂静。

一队惊慌失措的弟子抬着浑身抽搐的同伴狂奔而来,那人脸上爬满了蛛网状的黑色纹路,嘴唇乌紫,双目翻白,口中不断溢出白沫,队伍从她们身旁匆匆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香漓的目光落在一株暗紫色的藤蔓上,轻轻摩挲着叶片边缘,忽然蹙起眉头。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那几片不自然的暗绿色苔藓,眸色微沉。

“不愧是瑶期师姐的林子,倒是有许多珍稀物种。”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指甲在叶片背面轻轻一刮,渗出一滴诡异的蓝色汁液,在指尖凝而不散,“还有一些……本不该生长在此处的品种。”

小安正要凑近细看,手腕忽然被香漓拽住,力道不轻。

“小安,”香漓的声音沉了下来,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她眯起眼睛,目光投向密林深处,声音压得极低,“瑶期师姐是什么来历,你可知晓?”

“啊,这个……”小安左右张望了一下,凑到香漓耳边,压低声音道,“瑶期确实是后来才入门的,但她的情况有些特殊。那一年的宗门大考,三位真人亲自主持,应试的弟子足有三百之众,可最后通过的,只有掌门师兄一人。”

“师兄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小安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轻了几分,“是剿灭千毒老人的巢穴,听说那魔头在深山里造了一座活人冢,专门掳掠无辜百姓试毒,惨无人道。”

“后来呢?”

“掌门师兄追查到了他的老巢,发现那洞中除了恶徒,还有许多被囚禁的无辜之人……”小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凌尘子真人亲自出面,将那些人都带回丹云峰医治,瑶期便是其中之一。她本是那毒宗的学徒,双手未曾沾过人命,反倒对毒术有异于常人的天赋,真人怜其才,便破例收她为亲传弟子。”

香漓若有所思地望向密林深处,阳光穿过层层毒瘴,被滤成诡异的暗绿色,斑斑驳驳地落下来,照得她雪白的发丝微微发亮。

“原来如此……”

夕阳西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被远山吞没,林深处一潭死水泛着暗紫色的微光,水面浮着一层薄雾,袅袅升腾,透着说不出的诡谲气息。

香漓蹲在潭边,指尖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去,惊动了伏在潭心巨石上那只拳头大的紫鳞蟾蜍,蟾蜍鼓着碧幽幽的眼睛,背上的紫色鳞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

“小安,瞧见那只蟾蜍了么?”香漓压低声音,唇角微勾,“那是紫晶蟾蜍,毒性在这林中能排进前五。”

小安瞪圆了眼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般小的东西,当真那样厉害?”

“它喷出的毒液,”香漓伸出三根手指,“能蚀穿三寸厚的铁板。”她拍了拍小安紧绷的肩膀,“试试用缚灵诀困住它。”

小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一道浅绿色的灵光从她指间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朝那蟾蜍缓缓罩去。那蟾蜍似有所觉,后腿肌肉骤然绷紧,却在将跃未跃的瞬间被灵网缠了个正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在网中不停挣扎。

“我成了!我捉住它了!”小安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掏腰间的机关袋,全没留意身后树丛中传来的异动。

寒光骤现。

“小心!”

一道风刃擦着小安耳际飞掠而过,削断了几根碎发,机关袋应声而飞,在枝桠间弹了两下,落入一只修长的手中。

五个弟子从毒藤后转出,衣袍上沾满了泥泞和草汁,为首的掂了掂手中的机关袋,指间还萦绕着未散的风灵之气,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多谢师妹慷慨。”他故意晃了晃袋中挣扎的蟾蜍,“这等珍品,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不如让师兄来替你们发挥它的用处。”

小安气得脸颊涨红,杏眼圆睁:“你们——!”

她刚要冲上去理论,被香漓一把拉住。

“算了。”香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让他们拿去便是。”

待那群人走远,小安狠狠踢飞了一颗石子,惊起林间几只栖鸟:“香漓!咱们找了一整日啊!就这样算了?”

香漓拨开挡路的毒藤,轻笑一声:“紫晶蟾蜍的毒囊,需以冰心诀配合银针方可取出,手法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她抬眸望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他们若是懂得此法,给他们也无妨。”

“况且,”她收回目光,“既然我参加了这考核,那我就要拿第一。”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凄厉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在暮色沉沉的林间回荡。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那几个抢走蟾蜍的弟子正围作一团,乱作一团。其中一人捂着手在地上翻滚哀嚎——不过片刻工夫,他的手掌已泛起骇人的紫黑色,肿胀如馒头,那紫黑色正沿着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瑶期师姐设这一关,比的未必是谁抢到的毒物更珍贵。”香漓眯起眼睛,暮色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落细密的阴影,将那双金瞳衬得愈发幽深。

小安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是比什么?”

“比谁活得久。”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林间不知何时升起了幽绿色的毒雾,浓稠如浆,像一匹匹有生命的纱幔,在树梢间无声游走,所过之处,草叶枯卷,虫豸僵毙,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密密麻麻,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足肢在落叶层上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得找个地方避一避。”香漓从袖中抽出一条素白绢帕,在空中微微一抖,帕面上立刻浮现出蛛网状的焦黑痕迹,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黄卷曲,“现下的毒瘴,沾上皮肤便会溃烂,不可久留。”

她忽然停步,鼻翼微动:“等等,这里有月见藤的气息……”

循着那若隐若现的药香,两人拨开一丛垂挂如帘的鬼藤,眼前赫然现出一个隐蔽的树洞,藏得十分巧妙,洞口爬满了银白色的藤蔓,叶片在黑暗中散发着珍珠般的微光,柔柔地照亮了一小方天地——正是能中和百毒的月见藤。

香漓利落地割下几段藤蔓,乳白色的汁液滴落在青石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石面被蚀出几个细小的凹坑。她将藤蔓揉碎,把汁液仔细涂抹在两人袖口、领口和露出的手背上。

“这些汁液能撑到天亮,足够你我熬过这一夜。”她低声道。

深夜,万籁俱寂。

树洞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火把的光亮透过多层藤蔓的缝隙,在洞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忽明忽暗。

“那丫头肯定在这附近!她走不远的!”

“她既认得紫晶蟾蜍,必定知晓取毒之法!找到她,逼她说出来!”

小安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浑圆,大气都不敢出。

香漓眯起眼,眸光在黑暗中一闪,她无声地掀开洞口的藤蔓,露出一道缝隙,指尖轻轻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香粉,粉末在夜风中无声散开。

片刻后,外面接连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闷哼声此起彼伏,随即归于沉寂。

“梦萝花的花粉。”香漓拍了拍手,轻描淡写道,“够他们安安稳稳睡到日上三竿了。”

“他们太过分了!”小安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抢了东西还要赶尽杀绝,简直欺人太甚!”

香漓望向洞外渐浓的毒雾,眸色比夜色更深,沉如寒潭。

“毒虫猛兽,尚且易防。”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揉碎,“人心诡诈,才最难测。”

“往后,须得加倍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