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安从尚明雁的眼中看到了疑问和不可置信。
他想了想，说：“据说，那位周凌将军自幼在军中磨砺，一路摸爬滚打，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将军的位置，行事风格直白狠辣，军方行事不近人情，也不意外。”
尚明雁情感上不认同，但是理智上却理解。军方不同于华妙松手下的人，不需要经常和民众打交道。非法改造也不同于正常持有，又正在两派争斗的重要的关头，制裁的手段激进一些，也是正常。
但目睹这整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心神不宁的。
她脑中不断的闪烁刚刚所看到的那一幕画面。从仿生人脸上被无情划开的伤口，旁边持有人慌张无措神情，移动到围观者麻木而漠视的眼神。
她心中忽然被刺了一下，道：“大家看到那个仿生人受到伤害，为什么表情会那样淡定呢？”她声音轻下去：“难道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吗？”
共情是人的本能，但人们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军方那样咄咄逼人，没有人出来当说什么也能理解。
只是为什么他们连动容的表情都没有？
“那终究只是一个仿生人。”埃里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外表再像人，本质也是不同的。”
尚明雁看向他，他双眼望着她，里面只有冷静。
尚明雁有些茫然的垂下头。
埃里安默默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从她的态度分析出，她并不认同他的话。
他内心平静，芯片却又无端闪过一丝异样。
他清楚，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就让尚明雁无端萌生的同情心就此打住。他们该说些更加亲密的话，好早些让她爱上他，完成陈衍的指令。
但他却没有遵从这道催促，脱口而出，问：“你对那个仿生人感到同情吗？雁雁。”
她同情仿生人？
尚明雁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仿生人就算外表再像人，终究也不是人。它们并不具备人的感受，就算被销毁，也不会感到恐惧。同情一个不会恐惧的存在，是没有必要的。
尚明雁道：“我只是觉得，仿生人毕竟也是人所创造的造物。把自己亲手创造的东西如此随意的处置，总觉得不太应该。”
她并不是同情他们，而只是动摇了良知。
埃里安心中划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知道为什么，故意更加冷漠的说。
“正因为仿生人是人造物，所以如何处置它们，从来都是创造者的权利。有什么必要考虑仿生人的想法呢？”
尚明雁忽然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明的怒气，但看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像是自己感知错了。
她本无意把这个话题变成一场辩论，但被埃里安的反问所刺激，她反驳。
“拥有权利是一回事，应不应该行使又是另一回事。人类创造某样东西，并不自然的就拥有随意处置这样事物的权利。随意处置意味着轻慢，甚至暗含着破坏的**。可当一个母亲孕育出新生命时，她绝不会怀着这样高高在上的念头。”
“人并不把仿生人定义为生命，觉得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是模拟出来的。即便是模拟，谁又能断定它就不是真实的呢？我们不能保证我们的目光不会狭隘，这个世界上对生命的定义不止一种，生命这个概念，不该只局限于我们所以为的真正活着的事物上。”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几声轻叩。
齐奇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额前卷发用摩丝固定出一个俏皮的弧度。他迅速扫了眼休息室内的情形，压低声音提醒。
“尚总，我们该开始了。”
齐奇会意地点头，朝二人礼貌地笑了笑，随即轻轻带上了门。
“抱歉，”尚明雁从刚才的激动里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从沙发起身，“为这点小事，让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埃里安微笑摇头，示意他并不在意。
尚明雁走向墙边的橱柜，打开抽屉取出一瓶药片。
埃里安看到，问：“这是什么？”
尚明雁解释道：“这就是能够控制我病情的特效药。”
见他好奇的伸出手，她倒出一粒药片在手心，随即将药瓶递到给他。
她的心理障碍，实在是影响日常生活，每次应对重要场合，药物控制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药效有限，只能临时缓解症状，却无法真正治愈她的问题。
“不过这种药不能常吃。”她收起药瓶，语气平静，“副作用很明显，会让我好几天都昏昏沉沉，影响创作和生活，所以除非必要，我一般不会碰它。”
服药后的感觉并不算好，它不能治愈心理问题，更像是制造出一层隔膜，钝化了她对外界的感知。恐惧、紧张、不安……这些情绪被模糊地挡在外面，让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罩中，连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沉闷。
埃里安接过药瓶，他垂眸扫过成分表，确认是常见的心理治疗药物，但副作用栏密密麻麻的标注让他眉头微蹙。
尚明雁问他：“画展快要开始了，你是想留在这里等我，还是愿意下去看看？”
埃里安想起楼下那些军方的探测装置，略一沉吟，答道：“我就待在这里吧，不打扰你工作了。”
尚明雁也没有勉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公开，如果别人问起她和陈衍的关系，也不好解释。
她推门离去。
不久，楼下隐约传来阵阵掌声，微弱地穿透了休息室的门板。
埃里安独自坐在沙发里，启动了手环投屏。
直播画面中，尚明雁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商务西装，简约而大气。
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对镜头沉着自若，侃侃而谈。那一刻，她仿佛自成光源，犹如太阳般明亮耀眼。
埃里安静静注视着屏幕上她冷静而明澈的眼睛，回想起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独舞了太久，早已习惯将自己视为唯一的主角。
他们默认了自身的特殊性，却似乎忘了该如何与其他造物共享舞台、和平共存，更遑论妥协与尊重。
当然，人类之中并非没有愿意谈论尊重与共存的个体，只是那样的声音，终究是少数。
而他未曾预料，自己竟会遇到这些少数人中的其中之一。
尚明雁。
一个天真的、富有同情心的人类。
他刚在心中落下这个结论，又很快推翻。
不，她并非完全天真单纯，不谙世事。
通过短短几天的相处，埃里安观察到，尚明雁虽然有时内心感性柔软。可一旦面对问题，思路十分清晰，处理也有条不紊。
并且她很擅长注意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内心细腻，十分擅长思考。
她也并非同情心泛滥，而是善良。就算一时间被情绪裹挟，也会很快恢复理智，不会因此钻牛角尖。
因此，她虽然不像埃里安站在第三视角，但也总能保持清醒，在面对问题时，做出最正确的思考和判断。
做正确的事，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事情，却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芯片处似乎又荡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不同于先前与她触碰时产生的电流感。那更像是一种轻盈的跃动，仿佛有极细微的气体，在密闭的回路中悄然流动。
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胸，一种陌生的不适感在那里隐隐蔓延。但他的自检系统，依旧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无厘头的，接二连三的，扰乱思想的异动。无法自控，只能等它慢慢平复。这样的感觉，很像人类的情绪。
可他没有情感模块，怎么会感知到这些？
疑惑产生后，他瞬间想到了那块被摘掉的仿生皮肤，那枚修改得毫无痕迹的铭牌刻字。
从0929到埃里安，被改变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代号。还有他的身体。
埃里安摊开手掌，举到面前，若有所思。
有某种存在，改变了他。
又或者，他从拥有意识开始，就已经经历了一次改变，只是这种改变悄无声息，在遇到尚明雁之前，从没让他发现。
尚明雁有什么特殊之处？
思来想去，依旧无解。
埃里安关掉直播，远离干扰源，静静等待心中奇怪的感觉散去。
就在这时，手环又震动起来。
光屏上再次跳出空白名片的通讯请求。
是上次那个奇怪的人。
他任由通讯铃声响了许久，本想置之不理，但是响声不依不饶，大有他不接，就不停的架势。
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他才终于抬手接通。
对面的机械音彬彬有礼。
“陈衍先生，上次我们通话的最后我给了三天的时间考虑，现在时间到了，我来要一个答复。”
“我也记得上次我们通话的最后，我已经给了你一个答复，现在我的想法仍然没变。”埃里安语气淡然，礼貌客气道。
“感谢你们的青睐，但我暂时没有加入洛伦兹的打算。也请不必再在我身上耗费精力。至于那笔已转入账户的款项，烦请撤销。”
“但据我所知，您目前正急需这笔钱。如果此时退还，恐怕会为您带来不少额外的麻烦。我们提供的条件非常优厚，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了，谢谢。”
对方似乎不愿放弃，“请稍等。”
那只红腹的黑蜘蛛再次浮现在光屏中央，它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般挥了挥前肢。
“之所以想要邀请您加入我们，是因为您对您曾经从事前科学领域，对人工智能有关的科研项目十分熟悉。您虽然有一部分经历已经从档案上剔除，交给了黑市保管……抱歉，查到这些比较困难，但是我想陈先生可能需要帮助，所以也就私自的查看了一下。”
它略微停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从公司破产到目前为止，您仍然背负着不小的债务，难道就没有想过还清这些钱吗？”
埃里安缓缓眨了眨眼，没接话。
蜘蛛继续说：“我们愿意为您提供全力支持，助您早日清偿所有债务。只要您愿意加入洛伦兹，无论您今后还有什么愿望，我们都有能力为您实现。”
那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某种蛊惑的意味。
但埃里安的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
蜘蛛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埃里安思索片刻，说：“即便依靠我自己，那笔欠款也迟早会还清。至于眼下急需的那笔钱，对我来说，不是一件不可承受的风险。”
他依旧拒绝。
“还是不要太绝对吧，”蜘蛛的机械音意味深长道：“古老的东方有句话叫：世事无常，意指人生难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都无从预知。”
“我再给您三天时间重新考虑。”话音落下，那只红腹蜘蛛便缓缓爬出了光屏边界，只留下最后一句。
“那一笔转向您账户的资金我也暂时不会撤销。三天之内，你如果回心转意，随时联系我。”
本章某些观点出自：《智人之上》尤瓦尔. 赫拉利/林俊宏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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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