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禾跟江程回首,花烨抬起头,只见他爹站在书房拐角。
花守宁眼睛通红,脾气似乎不同刚才那么急了,有软下来的意思,走过来。
花守宁似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江程:“宫主,你母亲江夫人曾经救过我一命,我待箫月宫十分敬重,但是此路前途太难,我实在不放心我儿,他双锤还有最后一式练得并不熟练,这是我最担心之处,虽然双锤是单打独斗最强悍的武器,但是花烨并未练到极点,您懂吗?”
江程盯着花前辈,点了点头。
“都说您擅长教习弟子,若您能在近日可以点醒他,我倒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花前辈提出。
路禾感到希望,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程。
江程却不是很高兴,平静地就事论事:“花前辈,虽说武功之间有相似之处融会贯通,但是江某钻研最细的还是晚琴,晚琴与双锤的路数差别太大,要让在下指点花公子,只怕让我晚琴的巧劲扰乱公子的狠劲。在下觉得不合适。”
路禾丧气地吐了一口气,踩踩石子。
花烨也失望地吐了一口气,看向墙外,真想去外头河东狮吼发泄一下。
“若是花公子能在近日自己悟透这最后一式,可否给他次机会,让他自由选择。花前辈放心,此事前路危险重重,江某断然不会逼迫。”江程看着花守宁说,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前辈就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
花守宁盯着江程,彷佛看到三十年前雷厉风行叱咤江湖的江夫人,眼含热泪:“好。”
花烨的母亲花夫人派人来喊大家去吃饭。
午餐桌子上,花夫人准备好一顿相当丰盛的午餐,红烧肉炖牛肉汤,玉米排骨汤……打累的三个人真的都饿了,个个盯着食物不离眼,尤其是盯着桌子最中间那条醋鱼——热腾腾的、钻入肺腑香气一阵一阵萦绕鼻尖。
已宣布开动,花烨就扒拉着饭,吃得椅子连都坐不住。
路禾吃着不吭声,摸摸扒拉碗里的饭。
江程慢慢吃,还经常和花守宁聊几句江湖上的往事和现在的事。
花夫人心疼地摸摸路禾瘦兮兮的脸:“哎呦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这么瘦,也得去打架啊?”
路禾笑笑,擦擦嘴角:“是啊夫人。”
“你家里人也真舍得,还这么相信你。”夫人心疼地给她夹鱼肉吃。
听到这话花守宁鼻子冷哼一声,觉得夫人在点他,气呼呼地夹菜吃。
其他人各怀心思,继续吃饭。
夜深时,路禾起床想去练练剑,到了书房前的院子里,花烨拿着双锤一直在不停地跟江程交流。两人早就来了。
江程疲惫,眼睛里明显有困意,像是被硬拉过来的,坐在台阶上,没精打采,花烨问一句,他就淡淡答一句,说出来的话有没有过一遍清醒的脑子也不知道。
路禾坐到江程边上,抬头看向花烨,安慰:“你别急,这事可不容易。”
“哎,小姑娘,你别打击我信心,你现在要告诉我我绝对可以。江先生说的。”花烨努努嘴指向江程,看起来他是被江程安慰好了,状态不错。
“嗯嗯,你绝对可以!”路禾附和,看看周围,正打算先听会儿他们说话,忽然想起一事,“柳针姑娘不在吗?怎么没见过她?”
“柳清妍啊,”花烨吊儿郎当,提起这回事彷佛很不屑,觉得柳清妍很不地道似的,“她在山下交了个新好朋友,这几天去那位姑娘家里住了,花儿都不管了,让我天天给他浇,我抢亲之前还得先回来给她浇花,差点没赶上抢亲!”
路禾点点头,听说了。
晚上的时候花夫人跟路禾说花烨是为了春沙镖局的朋友去抢亲的,估计就是那天她看见跟吴姑娘在一起的那个男的,也可能是她们在城外客栈派人来杀江程的。
江程一直没出声非常安静,路禾正奇怪,要扭头去看他。
“她有想法的狠,所以她去不去我不知道,反正我花烨不能做个赖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废物棒槌!”花烨扛起那把现在看仍旧非常唬人的锤子说。
“加油!”路禾配合地鼓鼓掌。然后她看向江程,推推他:“要不你别在这睡了,回去睡吧,我在这看着他。”
江程真的困,睁开眼,看她:“你在这儿看着他?一会儿你俩就溜去吃酱醋鱼了吧。”
路禾一愣,心里彷佛有火,冷笑起来:“你看不起谁呢?这么重要的事我能这样吗?”
“不是,”江程努力解释,“我是想说,吃酱醋鱼带我一个。”
花烨看着他们,露出“?”的表情。
这两人似乎当他不存在一样。
“不是,大兄弟大妹子,”花烨抿抿唇,露出一副好商量的表情,“你们二位能不能专注一下我的锤子和我能不能提升,而不是——谈谈感情打情骂俏?”
“我们何时在谈感情了?”路禾皱着眉,眨眼的动作都透露着不解。
“不要觉得一男一女在说话就是在谈感情了,”江程声音漠漠然,眼神同样冷冷淡,“得有分辨能力,不然会让人觉得无语。”
花烨刚要“哦”。
路禾转头看江程,仍旧透露着自己的疑惑:“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觉得无语?”
江程回看她,也觉得不解:“你难道不觉得吗?”
“是啊是很无语,但是我感觉你好像——特别无语。”路禾眉毛拧成一朵细长麻花。
“啊,那你不是吗?”江程说。
“我——是啊。”略带心虚的语气,路禾忍住这股心虚,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心虚,应该要理直气壮。
两人莫名对视住。
花烨抓抓脑袋,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们说绕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八百标兵奔北坡?是这种类似的吗?
“那你在质问我什么?”江程忽然笑了,他是真不明白她为何发火。
“我质疑你?我吗?”路禾的眉皱得更深,“你一副嫌疑的语气,我就想问我哪里配不上你了?你说说。”
花烨张大嘴巴,看着两人,似乎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一位,默默退到锤子后冒着腰躲在后面着他们。
江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话。
路禾紧紧盯着江程,似乎就等在这了,就等他说话,等不到就不走了。
江程难得有些口吃,摸着后脑:“什、什么?我……怎么了?”
“算了,”路禾不理会这些了,江程就是这样的人,冷漠惯了,她那么在意干什么,“没事,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只是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为了责任照顾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所以你以后也不用因为被别人误会我们两人的关系而觉得无语,因为你放心,咱们只有责任的关系,别人怎么看就随别人怎么看,别人的看法,咱们管不住。”
花烨嘴巴张成一个圆:责任吗?责任?!
江程这下完全清醒了:我方才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江程似乎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关系,他刚要说什么。
路禾突然蹭地站起身,看着花烨说:“我也是双手武器,我陪你练会儿!”
花烨放在锤把上的下巴磕了下来,站直:“哦哦哦,好啊!”
江程去抓路禾,却抓了个空。
他有些懊恼和尴尬地收回手,随即就恢复了往常的漠色,看着他们走到院子里举起兵器打架。
院子里三道勤奋的黑影打破不动如墨的黑夜。
练到下半夜,花烨在最后一式上仍还欠火候,出击的并不连顺。大家实在熬不住了,回到房间睡觉。
路禾醒来的已经下午了,跑出到院子,发现花烨和江程已经醒了,又在练双锤,不知练了多久。
江程仍旧坐在台阶上,看着花烨甩锤子。
路禾走过去,眼睛却是看着花烨:“我打算去找一下柳姑娘,能告诉我她具体的位置吗?”
花烨停下,额头大汗淋漓,刚要说什么时,花守宁从书屋拐角的树木荫凉背着手走出来。
花守宁看向满头大汗的花烨,满眼不舍:“阿烨,爹想了一晚上,你想去就去吧,爹不管了!”
花烨傻了,转过身去面对父亲:“怎么了,爹?”
“儿大不中留,”花守宁叹气,谁也不看,突然抬头望天空,“我忽然想起那年的护城之战,没有人相信光凭我们几个加上皇城卫兵就能守住整个盛襄国。
“我在想,万一就差了我们双锤可怎么办?
“双锤的锤是出击力度最重的兵器,担得职责是很沉重的。我在想,你这么执意要去,是不是双锤注定需要承担起这份护国的责任。”
“爹!”花烨感动得快哭了,都快跪下了。
“至于双锤最后一式,爹没告诉你全部的心法和秘诀,是因为爹留了一招,想留住你,所以你才迟迟不得进展。”花守宁双目泛着不轻易可见的泪花,“但是现在我打算全部教给你,是去是走,你自己说得算。还有清妍也一样。儿大女大都不中留!”
花烨感动得冲过去想抱他爹大腿,被老爷子一脚踹开:“事成之后,你给乖乖回来给我劈柴砍柴,找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开镖局,再给我们家娶回个儿媳回来,别再成天二八愣子不知道去哪儿鬼混,听清楚没有?!”
花烨摸着后脑,憨憨笑:“乖的乖的,我以后一定乖,您就放心吧!”
父子之间就这么郑重地表达了真心,立下了承诺。结果完事之后,成烨偷偷瞅他爹,有点儿后怕。心想这事日后恐怕要被念叨一辈子了。
花宁守没发现花烨这点小心思。
花守宁看着江程,颇有点后悔和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觉。
江程立马明白花前辈的意思,郑重点头:“我会照看好他的。”
花守宁笑了下,叹气:“你们前方并非坦途,你们将来各自能照顾好自己已经是万幸。”
路禾一愣,看看花前辈,又看江程,感到唏嘘。
他们居然说了同样的话。难道他们的前路要比万丈悬崖还要难以预测。
那她敲响宫铃让身负劫难江程出来,却在以后又没按照承诺照顾好他,会不会是个错误?
院子里暖洋洋的,路禾伸了个懒腰,事情都这样了,想破脑袋也想部门,等以后再想吧。
花守宁和江程注意到她,同时看过来。花守宁以长辈看小辈的目光,赞赏地看了看她。
江程看着她,笑了笑,很有温度。
路禾一愣,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眼神警惕起来。
江程又跟花守宁聊起来,没再管她。
“你们都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呢?”一道清脆的声音乍然响起在小院里。
一位姑娘手里拿着朵紫色的野花走进院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的光泽似曜石。
“柳清妍?”花烨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