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沐风斜行。
街边的小摊贩走的零零落落，只极个别撑起了竹节伞，在等雨停。时至夏暑，多风少雨，雨势来的快，走得也快。
不一会儿，雨就停了。
茶楼里的事也商议的差不多了。
“我们该上山了。”俞雪忱是最后一个到茶楼的，却也是第一个站起身走出茶楼的。
顾羡安落下茶盏，目送座上人一个一个离开，指尖灵力挥毫:“落笔未迟，雨降稍歇”。
话音落，灵笺已至。
那人回到:“知。”
茶楼外，一番雨过天晴让眼前的寻常街巷也多了几分风雅之意。但现在他们无暇赏景，因为昆仑剑冢里还有个人，一直在等他们。
*
昆仑剑冢，藏锋于山体之间。
巨大的石门为掩，其内有一个圆形的大坑，离地三丈，坑的中央建着一个八卦阵台。阵台之上落着一座孤碑，碑上无字。阶前坐有一人，白衣玉带，一尘不染，怀中抱着一把长剑。
阵台之下，圆阵之中，错乱的锁链封着无数剑器，零星排布在阵台左右，延绵至石门之前。
“我来了！”
随着这声清脆透亮的少年人的嗓音响起，暗无天日的剑冢迎来了一束光亮。
自上而下，正好落在孤碑之上。
这孤碑就是囚禁她的牢笼，一旦她离开孤碑所在的剑台，剑冢剑池内所有的剑就会暴起，将所有活口全部绞杀。
一步行差，这座孤碑便不再无名，这也是他迟迟没有救出她的原因。
光影映出碑前白衣人绰约的身姿，还有她那刚刚抬起的双眸，一蓝一紫，仿若盛着夜幕下的漫天星海。
仿若一眼，就陷落进去，再也无法自拔。
可堪明月，更胜蒹葭。
可顶上的人却当即错开了眼，神色骤然黯淡。
眸色蓝紫，说明她的神智近乎于无了。
当年风光无量的玑枢阁越二，变成了如今这个神智不全的模样。甚至会为逐渐为剑冢里凶剑的戾气所控，狂躁弑杀，六亲不认。
入冢之前好端端的一个人，在昆仑剑冢——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囚笼的地方，莫明地中了天下第一毒“幽谷殇”。
所谓“幽谷殇”说是毒，但也不全是。
因为中此毒者，其体内功力会大增，甚至可以连升几境。直至其承受不住，暴动发狂，最后经脉寸断而亡。
好在，她的神府和经脉都受身上白衣“无尘”控制，压制她的修为。这才没有让幽谷殇直接要了她的命。
这两者，作用相冲。”无尘”压制修为，让越郁川变成一个废人，从而耗死在不见天日的昆仑剑冢；幽谷殇为毒，让越郁川发狂疯癫，最后毒发身亡。
单是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了越郁川的命，可偏偏两相抗衡，保住了越郁川。但也因此让她丧失了神智，被幽谷殇的毒性所控，时而疯癫发狂，六亲不认。
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弄明白。
究竟是何人？这个人又想做什么？
“闻六。”
越郁川耳尖微颤，像是在仔细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现在的她神智近无，就像一头灵智未开的幼兽。眼中看到的事物异于常人，更多的时候是靠声音感知外界。
“嗯。”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低沉，然后从崖壁上一跃至孤碑之上。
越郁川听到了他落脚的位置，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向声音的来源，又唤了一声：“闻六。”
少年没有应，她又接着喊了一声。
“闻六。”
“闻/”
应该是就会喊这两个字了吧。你是有多在意闻六这两个字呢？
“我在。”少年人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认命似的长叹一声，然后应和了她。“来吃药啦！”
这是最后三粒，吃完它，再去风雨楼解开”无尘”，你体内“幽谷殇”的毒就能被完全清除了。
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越郁川。
少年人长袖一展，落至碑下，与越郁川相对而立。随后拔开药瓶的塞子，倒出了三颗赤红色的药丸。
“闻/”
看准越郁川张口的时机，一把将药丸塞进了她的口中。在她吐出之前，抬起她的下颚将药丸顺下了她的咽喉。随后，放倒了她，让她缓缓地倒在自己的怀中。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地格外流畅，仿佛做过很多次了。
少年脸上淡淡的笑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转而变成无尽的虚妄。眼神平淡而又空洞地望着前方，跌入无尽的黑暗。
心中悲怆已经刻入骨髓，却只能隐而不发。
“这是最好的机会，别怪我。”
剑冢孤碑，方寸之地，两人的身影紧紧交缠在一起。现在只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这剑冢剑池中所有的凶剑引出去的契机。
*
昆仑剑道场-凌霄台
昆仑剑道大比，三年一会。每逢此期，仙门百家子弟齐聚昆仑，于剑道场凌霄台参加大比，一展仙门风采。而今日，他们有了另一个目的。
那就是，夺得前三甲，拔出”乌衣巷”，成为这天下第一剑的新主人。
昆仑的剑道场是参照上古遗址衔骨山-神道场所建，位于昆仑十四脉的主脉。形似八卦图，由阴阳两极汇合成的圆形正心为台，周围八卦为看场。
其外围环绕着十四根仿若连天的长柱，象征昆仑十四脉。
霞光洒落，浮金跃影，巍峨恢宏，彰显着“仙门第一，中洲昆仑”的遗世风骨。
其上就是昆仑剑冢。
彼时山脚下还是小雨濯枝后一派清新气象，山顶却是银装素裹，凉风肃杀。
山上山下两番景象，仿若天地之隔。
“寰宇学宫-玑枢阁。”
道场的弟子并没有像前几波人一样，接过身份玉简细细查看，而是立刻遣人领路。
“请。”
道场内已经入席观赛的各仙门年轻子弟听见这七个字也顾不得台上如火如荼的较量，都争相好奇地探出头想要一睹传说中学宫三大殿之首的风采。
而此时南道场最右方的角落坐着孤零零的两个人与这番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既不像旁的门派，衣着光鲜，浩浩荡荡地一群人整齐地坐落在席间，也不像散修、游侠，一人一剑伫立席间，潇洒淡然。
他们两人一老一小相互倚靠着，穿着款式相似的旧衣。浅青色的衣裳被洗发白，从远处看好似大萝卜带着小萝卜。
旁边孤零零躺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浑身上下写满了“穷”字。
“咕~~~”小萝卜丁捂着肚子长叹了一声，有些委屈地看向大萝卜，唇色有些发白，软软地问道：“爹爹~，阿姐真的会来吗？”
“会的。”大萝卜点了点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咕——！”比小萝卜丁声音要大许多。
接着低下了头，也长叹一声：“桥儿啊，你姐姐要是再不来，咱爷俩今天就要饿死在这昆仑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学宫找姐姐呀？”
小孩子好奇心重，接着话茬就要再问。
对此南亭晚深有体会，于是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抬手指了个方向，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们一会儿会坐到那个位置。
‘青衫妙法、红裳玑枢、白衣惩行’
穿红衣服里最漂亮的那个就是姐姐了。之后，你就跟着她，知道了吗？”
小萝卜丁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
南亭晚站了起来，扯着小萝卜丁的衣领将人拎起来站好，将他朝前推了推。
小萝卜丁蹒跚着往前走了几步，而后转过头看着南亭晚。圆润的两颊，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扑闪，隐隐像是有泪光，白嫩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要不是穿的有些寒颤，一定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而不是，小萝卜丁。
南亭晚被小萝卜丁委屈屈的神情看得有些动容，晃了一会儿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牵强地笑了笑，正经的有些不像他的样子。
“桥儿，以后千万要听姐姐的话啊！”
随后瞥见了那抹红色，欣喜地指了过去，“桥儿，快看！”
小萝卜丁回头去看刚刚南亭晚指的那个方向，有一，二，三，四...五个穿红衣服的少年。可，哪个是姐姐呀？
小萝卜丁认不出，想回身去问爹爹，却发现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了。
爹爹和那把破烂剑都不见了。
“爹爹~”小萝卜丁撅着嘴，委屈的落着珍珠，眼神左右寻着南亭晚身影。
玑枢阁的人到了。
北看场人群的后面藏着两个好奇的小脑袋，正是谢殊和崔燕燕。
“我哥不在。”
“嗯，我们成功了。”
谢殊和崔燕燕会心一笑。
另一边，惩行监的人也到了。
秦征身后跟着八个惩行监的弟子，脚底生风，气势汹汹的朝着寰宇学宫所在的南看场走来。
崔燕燕看了一眼，立刻扭过了头，低低地骂了声：“晦气。”
“怎么了？”
“不管你事！”崔燕燕气上心头，连带着谢殊也遭了责难。
而他早就习惯了。
谢殊的脾气向来温和，在妙法斋里也只有他能受得了崔燕燕这阴晴不定的小性子。
趁着崔燕燕分神，周易现身在谢殊的视野之中，随后一闪而过。
这是他与谢殊定的暗号。
“师妹。”
崔燕燕闻声扭过头来，一脸不悦“干嘛？”
“你乖乖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或许是谢殊在她这里终归是有些不同，她竟陷在这温和的语气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直到谢殊的身影消失在北看场，她才反应过来。她堂堂清河崔氏大小姐，凭什么要这么听谢殊的话！
等什么等！
想是这么想，但崔燕燕终究还是没有那样做。
她虚打了空气几拳几脚，又乖乖地蹲在刚刚的位置，露出两个圆圆的发苞。
南看场角落里
“周易师兄，燕燕已经将崔师兄引开了。”
“当面你也这般唤她？”
“？”谢殊愣了一下。
“叫我二叔。”周易拿捏了一下腔调，故作深沉。
与周易交流，每一次都是对谢殊心性的磨练。
差一点，他就绷不住脸上的温润如玉了。还好，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周易发疯。
而他第一次在谢家见周易的时候，他真的没绷住，当着父亲的面对他这位“二叔”拔剑相向。
这么做的下场就是，不仅挨了“秋月白”一顿胖揍，还要被罚跪祠堂三个时辰。
辈分这事上吃一堑长一智。
“二叔。”谢殊这一声叫得是十分不情愿，脸色都有些微僵。
能将妙法斋的“君子剑”谢殊，谢灵云逼到这般地步的，也只有他了。
“乖，大侄子。”
谢殊也算帮了他许多忙，玩笑太过了就不好了。“见到秦征了？”
为何突然提到秦征？谢殊不解。
“清河崔氏的首选女婿，你得防着他。”
谢殊：“？”
“不过，崔燕燕不喜欢他。你还是有机会的。”周易瞥向北看场那时隐时现的小脑袋，轻笑一声，又看向谢殊冲他抬了抬下巴。
“说正事。我等的那个人他来了，眼下这场戏要提前开场了。到时，看好崔燕燕。”
周易还是一贯的散漫，连语气都是轻飘飘的。可他听着却没有感受到一丝轻松。
他害怕，周易会死。他不怕自己死，可周易不能死。但愿那个周易盼了许久的人真的可以帮他们赢下这一局。
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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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