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都是镀金的装饰,深红色的幕布后伫立着一座两人高的巨大佛像,在这神圣的氛围中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请坐。”屋内佛像前的人开口道。
夏莉感到禁锢着双臂的力量松下来,她目送着身边的人离开,然后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坐到面前的席垫上。
她打量着面前所谓的“主教”,对方穿着深红色长袍,带着镀金花纹的面具,无法看清全貌,唯独面具下那双绿色的眼眸宁静而深邃。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凝视,对方抬起头,“听说你失忆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对方开口道,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夏莉看着他轻轻点头,她微微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和周围边环境,鼓起勇气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对方轻笑一声,对她说道,“你可以叫我墨尔斯,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想问的,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墨尔斯说着,起身走到对面的抽屉里寻找着什么,随后拿出一个长长的木匣给她。
还没递到她面前,她就闻到木匣里传来浓郁的腐烂味,甚至还混着怪异的药味,让她喉咙一阵闷涌。
“咳咳——”她立马捂住鼻子,“这是什么?”
“放心,打开吧,”墨尔斯抬了抬眼,拿出一个三角香料包递到她面前,那股腐烂味儿立刻散去,她才好受了点。
她又看了对方一眼,确认对方没想对自己怎么样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并不是腐肉或者动物尸体,而是一块狗的上颚,齿隙里还混杂着些泥土。
“‘因子’,这就是你闻到的东西,不过当地人更习惯称之为‘素’。”墨尔斯拿出玻璃瓶放到桌子上,在阳光的折射下,夏莉隐约看见那破旧的牙齿上浮着蒲公英一眼毛绒细微的东西。
墨尔斯把瓶子递给她,继续说道:“素本身用的肉眼无法看见,但是它们喜欢寄居在腐烂的动物身上,像蒲公英绒毛一样浮现出来,所以你能看见。”
夏莉接过那块上颚骨,然后看向他缓缓开口:“……你们想让我研究这种东西吗?”
“准确来说是找这种东西,”墨尔斯面具下的眼眸显现出一个弧度,“也只有你才能找到。”
夏莉听着他的话,微微侧过头,“你不会怀疑,其实我没有失忆吗?”
“当然,”
墨尔斯把木匣收起来,面具下深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但把你带到这里来,我们的本意并不是伤害你。”
说到这里,夏莉有些沉默。
这个“主教”比她想象中要好沟通得多,但这并不能让她完全放松警惕。她看向他背后的无脸神像,不管是这座寺庙还是下面的村子,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可她说不出口。
但她人生地不熟,又失去了记忆,目前只能这样苟活下来,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夏莉思索着,缓缓点头,“我知道了……那么我要去哪里找到那些东西呢?”
对此,墨尔斯只是理了理衣袍,说道:“之后会有人带你去的,你先出去吧,马上要到祭祀的时间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人带着夏莉走了出去。
夏莉转过身,没有注意到在门扉合上的刹那,这位主教的身躯如腐烂般消散无踪。
很快,夏莉被他们再次带回塔普村。
只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被关起来,而是被带到了一处山窝上,这里长着许多半人高的矮芭蕉和凤梨树,面前有块巨大的田,不少妇女穿着短袖挽着裤腿在田里刨土,远处排着整齐的槟榔,一看就是人工种植。
夏莉眯起眼,这块地方她一靠近就闻到和刚刚同样的臭味,也许地下埋藏着什么东西。
同时,在光阴交错的绿荫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黄衣身影,是之前给她送饭的女孩儿——阿漂。
对方正在割树上的槟榔,注意到她打量的视线转过头,开口道:“主教让我在这里等你。”
夏莉有点意外,“你等着我……?”
“嗯,他说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让我陪着你找素。”阿漂说着,递给夏莉一个玻璃瓶和细长的镰刀,然后转身朝密林里走去。
夏莉接过东西,跟着她朝里面走去,一股腐烂味儿越来越浓,她看见槟榔林的深处盘着一条已经死去多日的青蛇,整个腹部被剖开,无数蒲公英般的素从尸体上蔓延开来,隐约能看见其中有一双手的形状。
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忍住想胃里翻涌的冲动,缓缓上前用出头拨开那些素,看见绒毛之下因为高温已经脓肿的人形,彻底吐了出来。
“你还好吧?”阿漂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此,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倒非常淡定。
“你……咳咳咳,你闻不到吗?”夏莉赶紧走远几步喘了口气,她转过头几乎不敢再看地上的东西。
阿漂摇摇头,“我闻不到,也看不到。”
“可是这个人的尸体你们不收一下……?”夏莉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只隐约能看见白骨的手,颤巍着问道,“他是被咬死的吧?”
阿漂点头,“几天前有个人犯了错被赶到这里,后来被蛇咬死了,村长说不要收尸,素会来,我们要把素献给主教大人。”
夏莉听着她的话,深吸一会儿终于喘过气,“……你们这儿一直都是这样吗?”
“主教来了之后是这样的,”阿漂说着,从自己的篓子里也拿出一把简短的小刀。
“又是‘主教’”夏莉念叨着这个称呼,凑近问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崇拜他?他到底给你们什么好处?”
提到这一点,阿漂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她的脸色露出一股认真的神色,“他给我们治病,他很厉害。”
“这些素本来就是那些‘外来人’带来的病,先前不仅在死人身上,还会在活人身上,村里死了很多人,所以管这里的军队也死了很多人,也跑了,我们这里几乎荒废。”
“但是因为有主教,现在大家都不会再生病了,而且他还会每周给我们发食物。不管信不信他们的教,他起码会把我们当人。”
说着,阿漂不再看着她,自顾自地拿起小刀开始刮那一层烂掉的腐肉,然后看向夏莉,“你告诉我在哪儿吧,我来刮。”
夏莉看着她这样,暗自感慨这不知道哪里来的教派竟然也算得人心。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缓缓走过去跟着阿漂上手。她默默念叨着自己只是在做一台手术,尽量忽略手下怪异又滑腻的触感,花了好半天才刮下一小撮素装到玻璃瓶里。
这之后,她们又在四处搜寻了不少动物的尸体,连草丛的昆虫都没放过,刮到夏莉已经彻底对那股腐烂味麻木,今天的活儿才算结束。
她看着满是泥泞和鲜血的双手,有一刻真的希望自己不如被枪毙了算了。
阿漂托着她们收集的小罐玻璃瓶走来,朝她说道:“一起回去吧,明天我们去海边,那里还有个贝壳滩,里面也有这些东西。”
“好。”夏莉叹了口气,从地上狼狈爬起来。
她看着阿漂离开的路径,同时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小路一眼,还是跟着阿漂转身离开。
也许是因为幸苦的体力劳动,这天晚上她很快就睡着了。
但在梦里她总是会想起那片茂密高大的槟榔林,青色的槟榔果和鱼肚线纹般的叶丛里爬出一条深色的蛇,向树下被捆绑的男人吐着蛇信子缓缓爬去,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湿漉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惊慌失措的瞳孔里印出血盆大口,却因为双手被捆无法挣脱。鲜红的血液迸在闷热的空气中,扎进勒满青筋的脖颈里,失神的瞳孔逐渐放大,然后转过头……
望向她。
“嘶——”
夏莉猛然惊醒,她摸了把脖子,才发现自己被毯子裹住,浑身是汗,鬓间发丝都已经湿透。
她做起来缓了缓,推开毯子,往门口走去。这里人的习惯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水缸。她伸手舀了把水冲了冲脸,看见天边翻起鱼肚白,但深色的海浪在白雾中涌动,似乎是清晨六七点左右。
门口还有两个盯梢的人,一个在打盹,一个因为她的动静被惊醒,不说话就默默跟着她。
这些人昨天也是,她和阿漂在山上刮肉,他们就在旁边默默看着,吐了也看着,说话也看着,似乎只要夏莉不逃跑,他们就只是两个自动跟随的沉默幽灵。
夏莉打量着面前的人,抽了抽嘴角,说道:“我……我醒早了,下楼吃点东西。”说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茅草屋。
对方摆摆手,表示听不懂,又示意她快去,然后在原地蹲下来盯着她。
夏莉走过去,茅草屋里堆着很多香蕉、槟榔和菠萝,还有各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水果和叶子,她随便掰了个芒果,但没立马出来。
因为她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隆隆——”
她竖起耳朵,贴在木板上仔细感受着这股怪异的震动,那股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动的极其有规律……
是发动机!
她瞪大眼睛,立马蹲下身顺着木板间的间隙看出去,一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竟然出现在了这个偏僻的海岸小村庄里,两个穿着军装短袖的人从车上下来,不少早起的村民纷纷走出门,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很快,先前夏莉见过的独眼老婆婆便从吊脚楼上走下来,跟那些人一会儿用当地语言,一会儿用联邦通用语,一会儿用泰语交流。
夏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
想到这里,她迫不及待地按住门,但很快又愣住了——
等等,如果这些人跟当地的是一伙儿的,她该怎么办呢?
就在她犹豫间,其中一人拿着照片递给老婆婆,问道:“请问你们这里有叫夏莉·道顿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