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威尔特拉开门意外地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脸色阴沉下来，冷哼一声擦过爱德华的肩膀走了出去，没跟爱德华多说一句话。
从后面跟来的曼格尔也有些震惊，他一改刚才谈话中冷峻的模样，疑惑地凝视着爱德华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爱德华下意识握了握掌心，他心里有些不安，但面上仍平静回答道：“我刚过来准备找你，但没想到你和他在一起。”
“噢……”曼格尔若有所思，露出勉强的笑容，“我们就是一起谈了谈刚才的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告诉你我先回去了，明天就要出发，”爱德华点点头，转过身说道，“谢谢你今天的邀请，下次再见。”
“那下次再见。”曼格尔略带歉意地摆摆手，喊来一个侍者把他送到地下车库。
爱德华坐上车，双手抵在方向盘上却迟迟没有发动，车里十分安静，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觉得格外烦闷。刚刚室内争吵的一切不断回响在他脑海里。
政府款项、交易、纳特公司……
该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自己这些年已经听过很多辱骂，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在刚刚偷听时，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心脏狂跳，一种不止对于他，更是对于曼格尔，对于诺顿家的复杂心情蔓延开……
呵，在那里连狗都不如的自己。
他忽然冷笑一声，不由自主地看向后视镜，却看到一个意外的身影——威尔特。
他不是先走了吗？
爱德华眯起眼，注意到对方身后的跑车上都是油漆，车胎也被扎坏，而威尔特正在打电话跟人说什么。
他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想了会儿，等着对方挂断电话便开车到威尔特身前。
不远处，威尔特正烦躁地看着地库外的大雨，一辆陌生的黑色汽车缓缓行驶到自己面前，他愣了愣。
车窗放下，露出那张讨厌已久的脸，威尔特不由得扯下嘴角：“有什么事吗？”
“一起走吗？”爱德华直接问道，他瞥了对方一眼，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也许里面正装着刚刚曼德尔给的合同。
威尔特默默转过头，“我通知了，有人来接。”
威尔特毫不客气地说，但爱德华并没有生气，而是低头看着前面的路思索片刻，平静开口道：“我有事情想跟你聊，上车吧。”
有事？
威尔冷声道：“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我不会跟你走。”
“关于曼格尔的事，”爱德华敲了敲方向盘，他看了威尔特一样说，“还有你父亲。”
“……你究竟想说什么？”提到这两个人，威尔眉头缓缓皱起问道。他凝视着爱德华认真的眼神，似乎思索着什么。
就在此刻，一道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威尔特看着手机上的管家来电，直接挂断。
他转过头直视爱德华，“那走吧。”
十分钟后。
黑夜之中，暴雨冲刷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爱德华看着扑面而来又被刮走的雨珠，平静的眼神里暗潮汹涌。
威尔特率先开口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爱德华眼神暗了暗，缓缓道：“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听见了……老爷子知道你们走得近吗？”
威尔特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你想威胁我？”
“这算什么威胁？”爱德华转头看着他。
提到这里，威尔特像是被噎住，他的表情逐渐收了起来，冷冷道：“你究竟想问什么？有话就直接说。”
“我想问，你究竟跟他做了什么交易，”爱德华仍然是平静着，但这一次语气却有几分不同的意味，“我不会告诉哈特罗你和他的关系，但我想知道他的事。”
威尔特被他的话说得愣住，然后嘲讽似的轻笑一声：“难道你也跟曼戈尔一样觉得我害怕老爷子，什么事都要考虑他？”
“曼格尔接近你，就是为了动诺顿家在第七区的利益，所以你才不想让哈特罗知道你们的交易吧？”爱德华看向他说道，他缓缓道，“你不会真的签了那些文件……”
“哈，”威尔特冷笑一声，眼神却有几分心虚。
他冷声道：“你不会真以为他带你来这场，就等于他给你下注了吧？”
“你以为你除了诺顿家的名头，能有什么资源。”
爱德华看着他嘲讽的样子，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了皱眉，然后侧头问道：“威尔特，这么些年来，你为什么总把我当成你的竞争对手？”
威尔特靠着扶手，被他问的一愣。
爱德华打着方向盘，看着眼前的道路继续说道：“论事实，我确实一无所有，但就因为我只是这家族的外来者，所以你要把我当成一个发泄的对象？”
“过去，你会殴打和辱骂我，但现在即使我们多年未见，你仍然是这样，你一直拥有的都是你自己的偏见。”
“你只是不想承认，其实你和我根本一样，都靠哈特罗——”
“你以为你是谁？！”威尔特没等他说完，直接抬高声音打断他的话。
他狠狠盯着爱德华，反问道：“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一样……哈，我根本不需要在意你——在意任何人！”
“我知道，你肯定跟他们很多人一样，都觉得我现在的想法、事业和机会如果不是有祖父背书，肯定无法做起来，无论我怎么样证明自己，都会被带上诺顿家族的标记。”
“可那又怎么样？！他们仍然无法否认我——威尔特·诺顿！”
他说完，冷笑一声：“倒是你，这辈子就活在那个老东西的视野里，当个**药剂，你不会觉得你很卑微？！”
“卑微？”
爱德华听到这个词，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攥紧几分，他气得眉头紧皱，但还是保持冷静冷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想干涉你，为什么不直接插手施压？”
听着爱德华的话，威尔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很快陷入沉默。
窗外雨势更加迅猛，隐约能听见雷声轰鸣，一条闪电划破天空，爱德华眼神暗沉，继续说道：“这次去第七区，我想不仅是因为他不在意——正是他在意，所以才会让你和我一起去，你明白吗？”
“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怎么看我，但是如果你拒绝了他，他会改变计划，而我不能失去这次外出的机会。”
听着他的话，威尔特轻笑一声：“哈……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但威尔特并没有继续嘲讽，而是有些疲惫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黑黝黝的景色，树林的高大身影模糊在雨夜之中，他缓缓道：“没错……我是签了。”
“因为祖父对我一直很失望，不论我做的多好，所以我想必须要自己成功一次证明给他看。”
“但我没想到……这次在第七区的事情上，会出这么大的问题。”
他说着，看向爱德华似解释又似开脱，补充道：“不过，我知道曼格尔那些想法，但我只是跟他签署了分成相关的合同，并没有让他真正介入纳特公司的核心。”
“反而我不明白……如果这次祖父真的想培养我，为什么要带上你？那些事情，我自己都能解决。”
爱德华听着他这番带着懊悔和傲慢的坦白，嘴角抽了抽，
但随后想到什么，他缓缓开口道：“带上我是因为……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吧，这么多年，关于你父亲的那些事。”
听到这里，威尔特一怔，抬头看向爱德华，“你说什么？什么我不知道的，难道祖父还瞒着我什么？”
“是啊，瞒着你……”爱德华转过头，看着威尔特的眼睛，有些沉默。
威尔特逐渐意识到一丝不对劲，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催促道：“——他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钱？继承的事情？我父亲德蒙西斯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凝视对方许久，似乎想到什么，终于开口：
“事实上，你——”
然后，一块玻璃碎片爆裂飞溅而来。
在两个人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延缓了爱德华的感知和视线，他听见炸裂的声响传来，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车身翻滚着从悬崖边坠落，在不到两秒的失重恐怖中他感到自己的胃都被倒悬过来，心脏狂跳，耳鸣不止。
“嘭！——”
随着一声巨响，带着腥味的湖水灌入鼻腔和耳道，爱德华下意识闭紧双眼，混乱中他感受到威尔特的挣扎，混带着玻璃渣扎入手中，鲜红的血迹在他身边弥漫开，周围的世界宛如地狱。
“唔……哈……”
他快速挣扎了几下，凭借记忆很快末解开安全，在昏暗的视野中摸索着逃生出口。好在撞击，整个车窗玻璃已经撕裂出巨大的开口，他沿着裂口边缘小心翼翼行动，尽力调整着双手和腿部的肌肉从中爬出，然后向上游去。
水的深度比他想的还要浅一点，他游了没两下，很快就窜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同时迎面而来的还有冰冷的雨滴。
“咳咳——”
爱德华狼狈地摸了一把脸，他眯了眯眼前，努力看清这是公路边的一道湖泊，抬头眼前就是二十多米高的悬崖落差，不少树都被撞折断在湖水中。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正好滚落在这个湖泊边上，不至于淹死，同时为撞击提供了缓冲。
死里逃生的庆幸中，爱德华摇摇头。他感觉脑子还一片混乱，心脏狂跳，到手臂和腹部也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只能在狂风暴雨中尽量朝湖边游去，企图找到一块浮木。
也是在这时，一道呼救声从水下传来。
“唔……咳咳！……救我……救命！——”
这道声音像雷劈般让爱德华狠狠愣了下，他转过身，看见鲜血染红的湖面里威尔特不断挣扎的身影。对方头已经勉强触及水面，但一条腿仍被卡在车内，只能勉强仰着头寻求呼救的机会。
爱德华立刻游了回去，试图帮威尔特脱身。他一只手抵住夹扁的门缝努力给威尔特拉出逃生空间，另一只手则按住他的后背，减缓威尔特身后的大面积失血，同时尽量提高争取他能够呼吸到空气。
而威尔特也意识到正在有人施救，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狠狠缠着爱德华，爱德华感到手逐渐使不上力气。
他眯了眯眼，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滑落而下。不知为何，在这紧张的生死关头，他忽然想起死去的维恩。
——维恩去世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也是被自己抱在怀里，然后失去头颅，鲜血像漂浮的湖水一样，现在飘回他的眼前。
他垂下眼眸，看了眼手中还有呼吸、微弱挣扎的威尔特，忽然脑子里产生一个奇异的想法
——让他就死在这里吧。
不，这是不对的。
他很快察觉到这一疯狂的念头，但他还是忍住冲动，继续拉紧威尔特。
然而，一张纸随着翻涌的湖水飘到他面前，他看清那是曼德尔给威尔特的文件，上面还印着手印。
这一瞬间，爱德华静静地凝视着他的挣扎，脑海里回荡着的却是另一种话语：
“这辈子就活在那个老东西的视野里……你不会觉得你很卑微？！”
“他不过就是诺顿家的一条狗，摇尾巴都没有他的份儿！”
“……你适应了这里，但你可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维恩，我的名字。”
“再见。”
……
思绪漂浮，不知不觉中，爱德华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松了手。
“你、你干什么……”
威尔特立马死死抓住威尔特的衬衫衣角和手臂，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他拼尽全力开口道：“求求你……不要走……救救、我……”
他的腿已经因为失血和浸泡没了力气，只能在水面里不断起伏，努力保持着仰头的滑稽姿势好能多呼吸一口，但眼里却写满哀求。
但爱德华看了眼握着自己的手和那张泡的苍白的脸，用力一拽，便把威尔特从他身上被甩开。
威尔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缓缓后游，却没有上岸，而是游到一个离他不远，只需多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微微抬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一刻对死亡的未知立刻转变为恐惧。
“我、我还……不想死……”
他绝望地瞠开眼睛瞪着爱德华，同时手脚挣扎地更卖力，甚至溅起不少水花，血液持续向四周扩散，像在大雨和雷鸣中绽开的花朵。
但爱德华并没开口，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挣扎。
直到片刻后，水面不再有任何水花。
雷声轰鸣，暴雨依旧。
爱德华望着已经失去气息的威尔特，伸手扎进自己凌乱湿漉的黑发，他感受着暴雨拍打在身上，面容却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
等他看着眼前挣扎的人影渐渐不再动弹，和自己水中的黑影浑浊交叠，像块浮在水面上的烂猪肉一样后，才撇下嘴角。
好了，他死了。
爱德华抹了把脸，依旧如同平时他人见到的那般平静地走向湖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彻底扭曲了。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看湖中漂浮的尸体。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刻他并没有感到一丝痛快，反而是迷茫以及烦躁。
爱德华打量着自己满身的狼狈，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一切。
——要怎么说呢，跟老爷子说？不，那肯定是最差的情况。何况威尔特死了，自己也就没有离开这里的机会了。
——主动去报警？承认自己是凶手吗？虽然可以掩盖见死不救，但这样的责任可让自己以后无法再被重用。
——完全逃避？更不可能，刚才的酒会上他们都见过面，管家还给威尔特打过电话。
……
各种思绪在脑海翻涌，爱德华沉思许久，想起威尔特手里的那份文件，随后在这无人的暴雨夜晚，打出了一通电话。
“喂？你好，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传来曼格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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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