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畔的小渔村。
郑安正从村中走出,忍不住抱怨道:“这破渔村世代靠打鱼为生,找船多得是,可想要匹马,那是连根马毛都见不着。”
齐礼提议道:“不如我先独自赶往前面的城池,租好马车再折回来接你们,这样能快些。”
南遥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柳微青,正犹豫间,柳微青笑道:“那我们也顺着路往城里走,找路我很擅长,这样两边同步,反而更快。”
郑安闻言,当即揶揄起来,打趣道:“是是是,您最厉害了。能瞒着我们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凭两条腿一路跑到邻城,可不是擅长认路嘛。”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瞬间得罪了两个人。
南遥脸色一沉,冷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人都能给我弄丢。”
“好了好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柳微青连忙出声打圆场。
南遥‘啧’了一声,道:“你当然有错,你的账,我们另外再算。”
柳微青晃了神,心想不是已经算完了,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齐礼抬手按了按额角,道:“那究竟如何。”
就在众人争执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唤道。
“小殿下。”
…
黄河边有一渔村,村中有一名少年,生而目若朗星,掌纹如波,自幼能辨水脉流向,闻潮声知雨晴。
有一年天下大旱,江河涸裂,鱼虾死于暴晒,庄稼颗粒无收,乡邻困苦,少年日夜祷于天,愿以身为引,换苍生计。忽有仙人降临,曰“至柔者水,至仁者心,以心化水,可济苍生”
少年顿悟,手持鱼鳞片、虾壳碎,每走一处撒遍旱土,不须片刻便足印生泉,指过成溪。
他涉荒山、越戈壁,数日不饮不食,肌肤皲裂如干涸河床,却以心血融成甘霖,润泽八荒。
一日,他血水枯竭,骨肉落土,弥留之际,水精从四方而来汇聚成潭托起少年,潭中水幕拉开,一朵九彩水莲自水中缓缓升起,浮落于少年眉心,片刻彩光大盛将少年包裹其中,待光芒散去,少年踏水而立,衣袂化碧波,长发散落于空中,周身浮现星辰水纹。
此时天帝乘云而至,曰“汝以人心化水衍,以凡躯渡万劫,今封尔为水衍真君,掌天下水域盈亏,司雨泽旱涝之职”言毕,少年周身腾起巨浪,化作九彩光芒扶摇直上,所过之处,暴雨倾盆,枯木重生。
后民间建立“水衍祠”。
…
郑安轻扬鞭子抽了下马屁股,不解道:“你们说,这水衍真君怪不怪,明明走了就行了,却偏偏派人等着咱们,上赶着送马车,我是搞不懂了。”
“如此来看,今日他路过殿下寝殿,实乃故意为之。”齐礼盘腿坐于车顶,衣摆猎猎作响,他却稳如泰山。
郑安用胳膊戳了戳身侧之人,道:“师弟,你说说。”
少年屈膝而坐,另一条腿悬空,悠闲轻晃,随口道:“说什么?”
“水衍真君为的啥呀,还有…北武并非那个黑衣人,那他又是谁?玄兔跟那人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把他带走,先前他随我去妖界找你们,并未有什么异常啊,总不能是因为想吃兔头吧?”
旧的问题未解开,新的问题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跟个小勾子一样,骚的他心里痒痒的。
南遥扫了他一眼,道:“问题这么多,我先回哪个?”
郑安摆了摆手,道:“随便随便。”
南遥一牵嘴角,道:“你怎知玄兔是被带走,而不是自己主动走。”
郑安搔了搔脸,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他一个小仙在如此多天将的包围下,还能自己逃走?”
齐礼却明白了,解释道:“殿下是怀疑……玄兔就是那个黑衣人?”
南遥没说话,牵起的笑意已经消失。郑安瞠目结舌,任他想破头也没从来没把玄兔和黑衣人挂上钩,实则两人差距实在太大,想起与黑衣人交手那次,虽只是个分身,但也逼得三人不轻。
玄兔,一个生肖小仙,最大的作用就是酿酒、捣药,温和地任人宰割,用那双五根小萝卜一样的手指,杀人?简直匪夷所思。
他想问两位,没有搞错吧,可来回看了两圈,这两人表情让他问不出口。
南遥轻笑道:“怕什么,无论是玄兔,还是水衍,既然对方如此邀请,那就去黄河走一趟呗。”
可如果玄兔跟水衍是一伙,那岂不是这趟会有危险。
郑安哼哼道:“师弟,我就说,让你平日里多积点德,你不听,你看看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一个个巴巴的往你身上贴。好事儿也就算了,偏偏都是送命,你还上赶着。”
南遥嘴角笑意更甚,带了些许嘲讽,道:“怎么,怕了?”
靠,又是激将法!偏偏郑安还就吃这个,他嘟嘟囔囔,嘴上不停:“得得得,您快收收神通吧,就别激小仙了,小仙的命也是命,这整日跟着你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连个夜明珠都不舍得给,纯纯压榨劳动力,这天家跟地主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一脉相承,远房亲戚?”
听他絮絮叨叨,南遥心里好笑,一个神仙怎么能财迷成这个样子。他随手一抛,一个圆滚滚,泛着奇光的物件,落在郑安怀里。
郑安低头一看,一个掌心大小的圆珠子滚在怀里,吃了一惊,磕磕巴巴道:“这这这这!夜明珠?!是真的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拿起珠子想咬一口,却因为太大而作罢,但又想,南遥怎么可能给他假珠子哄骗他,当即嘴巴一瘪,泪眼朦胧,道:“师弟~你就是我亲师弟~别说黄河了,南海我都跟你去了~要不咱俩干脆拜把子吧,不不不,成亲吧,成亲怎么样?我不介意你是男的,如果成亲的话,是不是有一箱夜明珠做嫁妆?”
“滚。”南遥嫌恶地一把把他推开,起身就要回车厢,又被郑安拉住。他神情冷却下去,有些犹豫,须臾,压低声音问道:“你拒回天庭,是因为柳兄吧。”
南遥动作一顿,侧首瞥了眼身后,低声道:“不是。”
“啧,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啊。只是这次柳兄失望了吧,本来怀疑北武是那个人,结果猜来猜去都没个有谱的。”
虽说怀疑玄兔,可到底是没证据,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这次猜测绝不会让人失望。
可广陵城之事在柳微青心头压着,一日找不出那人,他便一日走不出来。
南遥抿着唇,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再多嘴。
郑安咂咂嘴,不再说话,高高兴兴的去盘珠子了。南遥临进车厢之前,往上一抛,道:“拿着,别多话。”
齐礼对这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却是没什么兴趣,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还回去,偏生南遥也了解他的性格,提前说了这句话,让他心安理得的收下。
他飞身落在郑安身侧,接过了缰绳。
郑安看了他一眼,打起了他的主意,一脸殷勤地道:“齐师弟,成亲……”
他那个亲字刚出口,下一秒他双眼大睁,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如抛物线一样甩了出去。
“你疯了!齐礼!”他一边大喊,一边运起灵力追赶,可无论他怎么跑,那马车都离他一直有两步距离。
车速之快,如离弦之箭,这绝对不是马能跑出来的速度,不,任何动物都做不到。他没办法,快速追了两步,终于看清前方场景。
那匹马四脚离地悬于空中,蹄子软绵绵的如同踩在棉花上,显然也是一脸疑惑,蹬着四个腿。
而整辆马车,依旧飞速前进,两个车轮也转出了火星子,堪比哪吒的风火轮。
郑安大骂道:“行啊,你个齐礼!为了把我抛下,烧灵力是吧,行,咱俩对着烧,怕你是狗!”
他一个劲的放狠话,上蹿下跳,可距离一直稳稳的控制在两步之遥,不多不少。而齐礼一语不发,只一味加速。
虽然外面硝烟弥漫,可车厢里却平稳舒缓,不受影响。唯有两侧窗户刮进来的风,吹得帘子疯狂鼓动,飒飒作响。南遥顺手关了窗户,隔绝了郑安的叫骂声。
柳微青迟疑道:“你不管管?”
南遥懒洋洋地斜卧在车厢里,翻着手里的书,这是柳微青从他书房里带走的,说是有意思没看完,拿着路上看,绕来绕去的这些字儿,也不知道好看在哪儿。
他摇摇头道:“管他干嘛,让他胡说。”
柳微青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扣动,食指饱受两个大指的摧残,闷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家里应该会给你安排吧?”
南遥翻书的动作一顿,因姿势原因,他抬头道:“什么?”
柳微青略显慌乱,脸颊微微发烫,他尽量让自己平缓下来,笑着问道:“成亲啊,你父母,应该会给你找门当户对的吧。”
刚才就发现他心不在焉,却不想想的竟是这件事。南遥收起书,坐正了身体,道:“哦,应该不会吧,天界与我同龄的只有刚飞升的新晋仙官,哪来的门当户对。再者成亲这件事,对神仙来说并不重要,……我父母是特例。”
“这样啊……”柳微青喃喃道,笑意不受控制的散开。
“不过,怎么问这个?”南遥凑近他几分,声音低哑沉沉,“你想成亲?”
那暗压压的眸中,反着惊慌失措的他,避无可避。顿时,柳微青脑中一片空白,哆嗦道:“成成成……成什么亲!”
“怕什么?有想法直接跟我说便是。”
南遥凑得更近了,嘴唇近乎贴着他的耳廓,说话带起的风,一个劲儿往他耳朵里钻,一路钻乱他的脑子。
柳微青紧紧地闭着嘴,一声不吭,可那人丝毫不收敛,反而乘胜追击,双手分别压在他的两侧,将他锁在人与车厢之间,稍微一动就会胡乱碰到对方的身体。
“说话啊,怎么了?哑巴了?嗯?”
这声‘嗯?’击穿了柳微青为剩不多的理智,他感觉自己的头顶一定已经冒烟了,因为他此刻,别说脸,整颗头都咕嘟咕嘟沸腾了一样。
下意识,他转身就想跑。却又被按住,随即,那带着蛊惑与诱惑的声音再度浮现:“别躲啊,说出来我才知道嘛。”
柳微青实在受不了了一手捂着脸一手推着他的胸口,被他臊得不行,指尖打着颤,颤声道:“南遥啊,你就别说了。”
那声南遥叫的,比起羞赧更多的是让人酥麻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