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南遥回到寝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内,并未寻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眉心微蹙,眸中透着不悦。
他缓步走到桌案前,驻足良久,指尖拂过微凉的桌面,忽而心念微动,转身朝着殿外那处幽静小院走去。
看似沉稳,速度却不减分毫,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穿过海底漫开的柔润浮光,远远望见那抹淡蓝身影静静地坐在院中时,他悬了一路的心,瞬间落定。连带着周身的急切,也随着一步步靠近,慢慢散了。
离得近了,他故意加重脚步,带起的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到柳微青的脚边。
可身前之人,却始终纹丝未动,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南遥心头一紧,方才的从容也散去,脚步仓促了几分,快步走到他身边站定。
他心中惶惶,猜测是因为他将人强行关在寝殿这事,惹恼了这人。
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道歉,柳微青却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怎么不说话?”
南遥略显局促,迟疑道:“你……生气了?”
柳微青缓缓仰头,看向身侧的人,旋即弯唇笑了笑。
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凉意,他轻声反问:“不然,我把你关起来试试?你看看,会不会生气。”
果然是生气了。
南遥心口一涩,凑近几分,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带着纵容:“好啊。”
那语气仿佛在说,只要是这人,别说关着他,怎样都好。
他他答得太过利落,柳微青反倒没了脾气,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猜到你气我私自跑去泰岳城,可我从没想过,你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把我困住。”
“很极端?”南遥望着他,眼底暗沉一片,指尖在他脸颊轻轻摩挲,连指腹都带着隐隐的颤抖,“可我怕了,微青。”
“如果你真的死在我的面前,我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他指尖微微用力,抬起柳微青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双向来淡漠坚定的眸子里,藏着柳微青极少见过的脆弱与惶恐,即便他拼命掩饰,可瞳孔深处细微的颤抖,却根本无从藏匿。
柳微青心头一酸,抬手挡开他捏着自己下颌的手,双眼低垂,哑声道:“所以你就该回天界,那样我就永远不会死在你的面前。”
“你觉得可能吗?”
柳微青猛地抬眼,眼眶渐渐泛红,泪水隐隐在眼底打转,语气忍不住加重,带着几分委屈的质问:“有什么不可能!你明明有机会回去,明明有退路,为什么不选!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
南遥的声音很轻。柳微青一顿,怔怔地看着他,不受控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南遥抬手,指腹轻柔地擦去他的泪水,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你,微青,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我说的是实话,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所以不能回去。”
只是他没说出口的是,所谓的答案,只占三成。
剩下的都是他。
“微青。”
南遥缓缓俯身,半跪在地,仰头望着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全是歉疚与恳求:“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再也不会关你,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他望着柳微青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发颤:“所以……不要害怕我,好吗?”
“我……我为什么要怕你?”
南遥微微一怔,眸色微动。
柳微青垂眸,泪水落得更凶:“我只是不想,因为我,让你错过回去的机会”
“南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而你依旧回不去天庭,你该怎么办?”
“封灵环在你身上,你不会死。”南遥握住他的手,“除非是老死,生命自然终止”
柳微青忽然破涕而笑,像哄孩童一般,语气温柔:“老死,也是死啊。到时候我又老又丑,最后还是死了,你该怎么办?”
南遥故作认真地先思索片刻,后眼神无比真挚,不掺杂一点玩笑:“那我就赶在你老去之前,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安静山沟,陪你一起养老。等你走了,我就把你葬在屋旁,日日陪着你,还是能天天见到你。”
“等你下一世投胎,我就第一时间找到你,死死缠着你。你若是忘了我,我就一点点再让你记起,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柳微青再也忍不住,肆意大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泪水却再次涌出。
他这辈子,从未这样毫无顾忌、放声大笑过。
笑到浑身发颤,笑到忘记所有忧愁与恐惧。
南遥猛地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抱得用力,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
他此刻才忽然明白,原来极致的欢喜,也可以是极致的悲切。
他笑得有多开心,他就有多心疼。
…
次日清晨,几人收拾妥当,齐齐聚在南遥寝殿门前,准备动身离开东海。
众人正待出发,南临却脚步匆匆,疾步赶来。
他神色复杂难辨,目光先落在柳微青身上,又下意识瞥向一旁脸色平淡的南遥,一副欲言又止、纠结万分的模样。
南临却疾步走来,他神色复杂,看向柳微青,又忍不住瞥了眼一旁的南遥,一副犹豫该不该开口的模样。
郑安最见不得他这磨磨蹭蹭的样子,上前一步,问道:“南临将军,既然有事,不妨直说。”
南临迟疑片刻,看向柳微青,道:“柳公子,借一步说话。”
柳微青眨眨眼,没想到他是来找自己,下意识跟着迈出一步,手腕忽然一紧,又被人拉回去。
南遥扣着他的手腕,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借,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瞧他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南临心底暗自叹气,又不免感慨。小殿下,这回是真的彻底栽了。
再看柳微青一脸“你看我,我也说了不算”的无奈模样,南临也不再纠结,索性直言:“既如此,我便直说了。”
“唐玉离开之前,特意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柳微青接住的瞬间,南临又补了一句:“他说,这是给你的道别信。还有一句话,让我代为转达,日后有缘,定会再见。”
“唐玉”二字出来的那一刻,柳微青蓦地一僵,暗道不妙。
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南遥,只听得身旁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一字一顿:
“唐、玉?”
南临反倒愣了一下,满脸疑惑:“你不知道?”他回来便听闻,柳微青把泰岳城一行,交代清楚了,怎会不曾提及此人?”
忽然,他嘴角微勾,起了心思。全然不顾一旁郑安疯狂给自己使眼色、阻拦的模样,反而故意添油加醋,看好戏一般扬声说道:“忘了说,这位唐玉公子,乃是凡间剑客。此番柳公子能在泰岳城平安无事,全靠他日夜相伴、守护左右,寸步不离,功劳可不小。”
“话已带到,小仙告退。”话音落,南临转身就想溜之大吉。
柳微青又气又着急,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当即就想反驳,解释清楚。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腕就被南遥狠狠扣紧,力道带着怒意熊熊燃烧,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拽回了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猛地合上。
而门即将关严的最后一刻,柳微青听见,门外传来南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哎?水衍真君,你也还没走啊?”
水衍真君。
这四个字入耳,柳微青心神一凝,瞬间想起一事,当即转头看向南遥,连忙开口:“对了,还有件事,我昨日忘了跟你说。”
“昨日大殿散场的时候,有个人和我一起提前离开了,正是水衍真君。之前我听你们提起过,他和北武私交甚好,关系匪浅。昨日他虽全程一语未发,站在角落,但神色实在过于奇怪。”
他低着头,努力回想昨日的画面,认真说道:“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担忧,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隐忍。像是藏着什么事,压在心里,想要说出来,却又犹豫不决。”
“你到底有没有……”他自顾自说着,半天没听到南遥的回应,这才疑惑地抬头,看向身前之人。后半句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南遥面上神色平淡,看不出明显的怒意,可眉眼之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霜,周身寒气渐涌。
他盯着柳微青,眸光幽深,语气冷淡:“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柳微青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烫。
他为什么脸红?南遥不解。难道是在想那人?他脸色倏然沉了下来,眸底更为阴沉。
柳微青却在想:都这个时候了,他该怎么解释唐玉?
明明他和唐玉之间,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可被南临添油加醋一说,反倒显得暧昧不清。此刻越是急着解释,越会显得欲盖弥彰。
南遥看着他慌乱窘迫的模样,沉声追问:“为什么瞒着我?”
“怕你生气。”
“可你瞒着我,只会让我更生气。”
柳微青百口莫辩,连忙抬头:“你别听南临瞎说,才没有那么夸张!”
“既然是夸张,为什么不敢说实话?”南遥垂眸,眸光沉沉,逼视着他,“好,我换个问法。他说的日夜相伴、守护左右,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段日子,唐玉确实时常跟在他身边。可这八个字,凑在一起实在怪异至极。
柳微青下意识移开目光,想换个稳妥的措辞,刚一转头,下巴就被用力捏住,强行转了回来,被迫与南遥对视。
他的眼神凌厉又执拗,带着不容闪躲的强势:“看着我,说实话。”
柳微青避无可避,只能如实答道:“有。但只是为了探查城内,从来没有别的心思。”
“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柳微青没办法,只能将自己与唐玉相识、在泰岳城相遇、对方有意相助的始末,事无巨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柳微青没办法,只能将自己与唐玉相识、在泰岳城相遇、对方有意相助的始末,事无巨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末了,他轻声解释:“我当时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唐玉心里怎么想,我从未过问,也从未放在心上,这就是实话。”
“于我而言,无论是凡间剑客,还是暗子部下,都没有任何区别。我要做的事,从来都不会变。”
南遥重重叹了口气:“微青,你也瞧见了。”他视线轻点柳微青手中的信件,“如何一样?如果是部下,只为完成任务,可如果是无端相助……你当心里有数。”
柳微青喉咙微微滚动,问道:“你到底是气我对你隐瞒、不说实话,还是气我和旁人走得太近?”
南遥没有立刻回答。
对着柳微青,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提问责。他清楚,这件事里,柳微青没做错什么,反而很努力。
他又暗自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的强势:“都气。”
“所以答应我,日后不许再对我有任何隐瞒,也不许再和旁人走得过近,知道了吗?”
柳微青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才见南遥那么生气,还以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他乖乖点头,应道:“知道了。”
殿外。
郑安看着紧闭的殿门,忍不住数落齐礼:“你也不管管,要你有什么用?”
齐礼一脸茫然疑惑,他?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