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衣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握着腰间的剑柄,还处在休息中。床上的奕儿突发一声尖叫,将其惊得身躯微震,下意识地撤回右手握住剑鞘,随时准备拔剑。环顾屋内确认没有危险后,她才轻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到桌前倒了一碗水。
“你现在很安全,不用害怕。”见奕儿从噩梦中惊醒,抱着被子一头冷汗地坐在床上,青衣将水递了过去。
奕儿打量着眼前的青衣女子,见其一块黑布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雌雄难辨的眉眼,其眼神凌冽锐利,不禁将身体往后挪了挪。不过听此人言谈举止颇有涵养,她这才稍微放松警惕,心神平复了一些,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姑娘叫什么名字?” 青衣接过空碗放回桌面,提壶准备给自己另外再添一碗。
“柳……柳奕。”
“哦?”青衣手中的水壶略微一顿,继续着倒水:“姑娘可是镇銮殿芙蓉柳氏的亲眷?”
柳奕缓缓下了床,解释道:“同性罢了,实在算不得亲眷,祖上或许是他们一系旁支,但已无从考究了。”
“原来如此。”青衣端起水碗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要知道,这芙蓉柳氏乃是当今玄门百家中,实力最强盛的四大家族之一,这西方地域的诸多修士宗门都以其为尊。当年各族英豪放下往日恩怨,联手覆灭了拓跋氏族的残暴统治,将其残存势力驱逐到了西北境外的不毛之地。经此战役,四大修士家族便从中脱颖而出,此后各自雄霸一方,其余三家分别是:清云峰的凌云萧家、苍兰城的青山程家、以及落花岭的扶桑苗氏。
相比于另外三家,这芙蓉柳氏虽然在功法招式上没什么天赋,但却极为擅长研究各式各样的法宝。经镇銮殿所设计和炼制出来的法器,不论是威力和还是精妙之处皆为上品,故而百家修士竞相求之,其中不乏有些连富商权贵也千金难求的极品法宝。柳氏借此长处,向另外三大家族以及玄门百家出售了大量法宝器械,同时还积极笼络各族权贵,广结善缘,故而积累了不可估量的深厚家底,以及难以撼动的人脉关系。
若这个柳奕是他们家亲眷,事情还真是有些棘手了,青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跑路。虽然将小姑娘独自丢下不太厚道,但她确实不想招惹麻烦,现在得知柳奕跟他们没关系,青衣便暗自放心了许多。
“不知……您是哪路神仙?” 这个奕儿突然问道。
“……”
青衣刚咽下一口水差点被噎住,连忙回应:“不是神仙,一介散修罢了,叫我青衣就好。”
“抱歉,见您会用仙术,就以为……不论如何,奕儿感谢青衣大侠的救命之恩!”说罢奕儿就要弯腰准备给恩人磕头行礼,结果恩人闪身一步上前,将行到一半的礼又给生生抬了回去。
“姑娘使不得,举手之劳而已。”青衣急忙将其劝止。
“大侠救命之恩,奕儿无以为报!”柳奕非要坚持拜谢。
见对方如此执着,青衣只好假装咳嗽两声:“咳咳……既如此,便劳烦柳奕姑娘为在下备些饭菜,当作酬劳吧。”
“饭菜?”柳奕听后有些疑惑,心想用一顿饭来报答救命之恩,不免过于草率了,况且自己厨艺不精……。
“姑娘安心准备,在下出去一趟。” 说着,青衣便松开对方的胳膊。
“欸?”不等柳奕说话,对方一个闪身,到院里的一片狼藉中找了两把趁手的工具,便匆匆出门去了。
青衣原本想趁着昨天刚炼化完煞气,就将尸体残骸顺手处理掉,怎料后来那个柳奕伤心得厉害,抱着青衣的小腿坐在地上哭了半个时辰,她被迫杵在原地无法动弹,后来双脚都要失去知觉了。不过那会儿,对方应该都已经悲伤得哭昏头了,说不定早就忘记此事了。
片刻后,青衣来到了昨晚炼化凶尸的地方,肩上扛着一把铁锹走到树下,手里还拎着半截锄头。为什么是半截?她倒也想给自己找把好锄,可院子里的东西被凶尸闹得鸡零狗碎,她找了一大圈才翻到这半截锄头还能用。不过好在她出门后,在院墙外侧发现了一把比较完整的铁锹。
青衣在那片树林里找了处差不多的地方,凑合着挖了个坑将尸体埋了,还给他立了一块无名碑。这样也算是让逝者入土为安了,以免之后长久地暴尸荒野,再被什么不好的东西沾染上,重新生出邪祟来。
挖坑的时候,她还找到了一根手感颇佳的树枝,顺手给锄头换了把新柄。将残骸处理完毕后,青衣扛起工具沿着林中小道往回走,抬头看到前方扬起了一缕炊烟,会心一笑,便提速赶了回去。
回到院中,柳奕正在柴房忙活,灶台先前被撞塌了的那部分,被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几块砖石和一块木板重新撑了起来,凑合地架着正在烹煮食物的锅。趁着柳奕做饭的功夫,青衣将院子里散落的各种物件儿都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顺便将倒在地上的石板桌凳重新摆好,将上面的尘土清扫干净。
不一会儿,柳奕做好了饭菜,青衣帮着一起端到刚收拾好的石板桌上。小姑娘忙活了半天,终于做出两菜一汤,配着两个热好的面窝。
“好久没这样吃过饭了。”青衣望着桌上的饭菜,感慨同时将蒙面的黑布扯了下来,挂在白皙的脖子上,露出了她完整的面容。
先前青衣只露了眉眼,柳奕还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狠厉角色,不曾想对方竟是个冷俊英气的漂亮姐姐。柳奕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对方说道:“平时都是阿爹做饭,奕儿厨艺不精,还请青衣姐姐不要嫌弃。”
“柳奕姑娘过谦了,多谢款待。”说罢,青衣便举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入口中。
“……”
食物进嘴瞬间,青衣整个人微微停顿了一瞬,像脑门刚被贴了符纸的僵尸,原本就严肃冷静的神情,倒也看不出什么变化。随后青衣缓缓端起汤碗,尝了一口,便又顿了一下,将汤碗轻轻放回桌子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不好吃吗?” 柳奕看着对方的举动,一脸疑惑。心想自己虽然厨艺不精,但也不至于这么难吃吧?便一脸狐疑地也夹了一块放到嘴里。
“……怎么这么苦?”柳奕赶紧吐掉嘴里的青菜,连忙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意识到自己汤里忘放盐了,这汤本来就烧得十分凑合,现在喝着更加清苦了。虽然其实她菜里好像也没放盐,但好在菜的苦味极重,反倒让人尝不出盐味儿来。
“还有这个猪肉呢,昨天在刚买的。”柳奕赶紧示意对方,同时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随即便不出所料地面露难色。
“姐姐别吃……也是苦的。” 柳奕放下筷子,捂着额头郁闷起来。这些肉本来是她想留给阿娘来补身体的,方才特意拿出来报答恩人,简直是暴殄天物,并且恩将仇报!也许是觉得自己不仅浪费了食物,还害的恩人跟着一起吃苦,柳奕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气馁起来。
“其实……柳奕姑娘的厨艺……也还好,只是菜没选好,毕竟没焯过水的蒲公英叶子,苦一点也是正常的。”青衣在一旁开始安慰。
闻言,柳奕一双明眸眼泪汪汪地转了过来:“……对不起,我以为那筐菜是阿爹昨天择好了预备炒的……”
这副可怜模样,看得青衣不禁心头一软,虽然她表面仍是不动声色,可嘴上却继续安慰起来:“无妨,这肉倒也不是很苦,夹在面窝里……味道应该还可以……”
随后二人又热了几个面窝,挑着饭里没那么苦的部分,草草填饱了肚子。青衣让柳奕多吃一点,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块风水宝地,好生地让她阿爹阿娘下葬安息,柳奕听了以后果然卯足劲儿多吃了一些。她昨天经历那样的惊险刺激,又接连遭受丧亲之痛,身体再得不到及时的补充,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病倒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凶尸的出现,倒还真是有些古怪。
拓跋战役结束不久,四大家族在中州地界合力开创了如今的玄崇门,在玄门百家和各路能人散修中广纳贤士,集中了多方资源,旨在选拔和培养年轻一辈中的后起之秀,同时也作为今后各派宗门共同应对灾祸、防御外敌的联合战力储备。
每年的固定时节,玄崇门都会派遣门内弟子下山围猎,作为长老们对弟子当年功法学习成果的考核,还能顺便铲除当地的凶煞邪祟,恢复当地百姓安稳的生活秩序,同时也能提升玄门在平民百姓中的威望,真可谓是桩一举多得的善行。
平日里,倒也有一些修士愿意下山云游历练,一路上降妖除魔,以提升自身修为。不过这种修炼方式虽效果颇丰,但一般条件都比较艰苦,并且具有一定危险性,故而此种修士并不多见,且主要以散修为主。
原本按照这么经年累月地积攒下来,各方邪祟应该都已经被铲除殆尽了,可不知因何缘故,这两年又隐约多出了一些,各方修士也对此事众说纷纭。
青衣此番,便是从西北方向一路诛杀邪祟,来到了这大奕山中,又循着煞气发现了已经遇害的柳奕双亲。就在她停下来检查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小姑娘地呼救声,这才急忙赶过去救下了险些丧命的柳奕。
趁着柳奕收拾锅碗的时候,青衣绕着院落附近,在周围的山林里仔细探查了一番,最后在不远的山上找到一片风水尚佳之处,预备待会儿帮柳奕将双亲安葬于此。明日一早,她就带着奕儿去镇上找个好心人家或者看有没有商铺招工之类的,将小姑娘安置下来后,自己也就该离开此地了。
趁着正午阳光大好,两人扛着锄头和铁锹到山上,挖了个整整齐齐的四方墓穴。这个柳奕年纪不大,力气还真是不小,跟着青衣埋头挖了这许久,累得满头大汗却倒是一声不吭。随后二人将一扇门板铺在底下,四周用砖石垒了圈一尺多高的矮墙,将柳奕双亲的尸身安置于其中。青衣让柳奕跟他们进行了最后的告别后,便用另一扇门板作为盖板覆在上面,封棺合土的时候,柳奕又伤心地哭了许久。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就合力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坟,还将先前用来吃饭的石桌板搬了过来,当作墓碑竖在坟前。在柳奕的啜泣声中,青衣施法用剑在墓碑上刻着:“柳氏夫妇之墓”,随后在碑上附了张符纸,助他们的在天之灵能早日安息。最后,两人将一些果子摆放在坟前,对着墓碑拜了拜,趁着天色变暗前匆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