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奕山,红枫镇,枫羽亭。
傍晚的夕阳把西方的天色染成一片橘红,零星的几片云被风拉扯成丝状,如幻彩的轻纱般点缀着渐变的天幕,山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悠扬的鸟鸣。清澈的溪水自山上蜿蜒而下,绕过一个小山坡后,在凉亭前绕出了一道柔美的弧线,随后钻过古朴的石板桥,沿着金色稻田流向了远处的小镇。
一位姑娘身披霞光,逆着水流方向缓缓走来,直到将影子完全没入山林的阴凉之中。进入亭中,她将身后的竹背篓取下,摞在亭中的石板长凳上,顺势扶着竹篓的边缘倚坐在旁,用袖口轻拂额头的汗珠后,长舒了一口气,放松地活动着被勒了许久的肩膀。两只蛐蛐儿从溪边的草丛里跳上石凳,随后在竹篓上肆无忌惮的互相追逐着。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应值豆蔻年华,一身素衣虽满是补丁,但拼接处针脚细密流畅,反倒让整体显得别具一格。系在头顶的蓝灰色流苏方巾底下,绑着一对俊俏的深棕色麻花辫儿,簇拥着她挂在胸前那个橘色如意纹样的香囊,腰间还别了个带刺绣的小布袋,举手投足利落大方。
“去去去!你们这些虫子真是讨厌!”姑娘的余光瞥见了这两只不速之客,便用略带稚嫩的嗓音厉声驱逐,同时挥手将两只蛐蛐儿赶得四下逃窜了。随后,她把目光就近落在竹篓中,喃喃自语:“这次刘大夫配的药比去年的少几副,想必阿娘已经快痊愈了吧。” 嘟囔着,小姑娘疲惫的小脸儿上扬起一丝兴奋:“今天的收获真不少,可以让阿爹做好吃的啦!” 姑娘的思绪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之中。
突然间,一阵嘈杂之音将亭中的安逸气氛骤然划破。前方不多远的山林中,一群鸟雀不知因何缘故受惊而起,拥挤着逃窜到空中后胡乱的四下逸散。姑娘的思绪被鸟群打断,抬起头茫然地望向那处山林。平日每到黄昏时分,林中那缕日常飘着的炊烟,此刻被秋风吹散得一干二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男性的尖叫:“阿兰!!!”
“阿爹?”小姑娘闻之大惊失色,仿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惊呼一声:“阿娘!”,便连辛苦背来的竹篓也顾不得,十分慌忙地向山坡上飞奔而去。一路上她不停地在嘴里念叨着:“阿娘可千万不能有事啊,神仙保佑,一定让阿娘平安无事……求神仙保佑……”
杂乱的响动越来越近,伴随着叮叮咣咣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眼看家门已经近在咫尺,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正当她准备一个箭步冲进院子时,里面却爆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声,瞬间将其怔怔地钉在原地,那双原本娇俏可爱的大眼睛里刹那间布满惊恐之色。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她此生绝对从未听过如此骇人的叫声,比野兽狂怒还要可怕百倍,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别……别过来啊!”院内传出了男人充斥着恐惧的怒吼声,此人正是小姑娘的阿爹。听闻此声,姑娘便想应声呼唤,可是她张了张嘴巴,发现愣是没法发出半点声音,喘息间只觉着一股铁锈味儿从喉咙里洇了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木制的院墙轰然倒塌,男人随着数道木栅齐齐飞了出来,滚落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旁边的鸡圈被一同破坏,几只鸡尖叫着从院子里飞跳起出来,扑腾着往周围逃窜,场面一片混乱。见状,姑娘终于竭力哭喊出一声“阿爹!”,便踉跄着朝男人奔过去,想要将其搀扶起来。
“别过来!”男人听到女儿的呼唤后,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凝成了万分地惊恐之色,立刻用手撑地坐起身,同时挥手对其厉声喝斥:“快跑!”
姑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听到男人的命令后在几步之外刹停脚步,嘴里哭喊着:“阿爹!这是怎么了?”
男人吃力地爬起来,顺势捡起掉落一旁的砍柴刀,眼睛直勾勾的盯向院子里,自顾自向女儿交代:“奕儿你快逃,阿爹应该拖不了多久,你能跑多远跑多远,一定要拼命地跑,千万不要回头,快走!”
“阿爹!”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人形怪物从院墙的缺口中摇晃着走出来,身上的衣物已经腐化成破破烂烂的布条,粘满枯枝烂叶的头发凌乱地垂到胸前,露出右侧大臂仅剩的半截残肢,青紫色的躯体上遍布刀疤,一条长长的伤口从右肩贯穿到左腹,通体已然没有半点生机,这竟是一具满身煞气的凶尸。
刚才的叫喊似乎让它察觉到了奕儿的存在,脖子僵硬的带动头颅向右侧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了过去。男人见状,竭力提高音量,朝着被吓呆的女儿拼命吼去:“奕儿!快走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子跟你拼了!啊啊啊啊啊啊!”说着便挥舞砍刀朝着凶尸扑了过去。
奕儿在阿爹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紧咬着牙一把抹掉眼泪,便拔腿向山下逃去。大概逃了百十来步,身后便传来了男子痛苦的惨叫。奕儿闻声,两行热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恐,止不住的哽咽起来,嘴里颤抖着念叨着阿爹阿娘,但也不忘遵从男人的嘱咐,拼了命的往山下跑去。
奕儿撑着已经疲惫的身体继续奔逃,只要她能逃到镇子上应该就能获救了。但危机显然并没有打算给她任何机会,不一会儿她身后就隐约传来了凶尸的嘶吼,她没料到这凶尸竟然能移动得如此迅速。听着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奕儿开始感到绝望,不顾一切地竭力加速,同时大声地呼救起来,只希望此刻有谁能从天而降,救她小命。但不幸的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非附近刚好有路过的玄门修士,否则就只能寄希望于大罗神仙显灵了。
前方转弯就要到放竹篓的枫羽亭了,后方凶尸逐渐逼近,已至生死攸关之际,怎料奕儿左膝因力竭忽而一软,整个人打了个趔趄摔了出去,瘫倒在地。凶尸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奕儿不禁觉得这下完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马上就要丧命于此了,便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此刻凶尸已距她不足一丈,丝毫没有减速之势,当即就要扑上来。奕儿被吓得尖叫,蜷在地上抱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被迫接受即将到来的悲惨的命运。
“离她远点儿!”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顷刻间从天而降,紧接着一记干脆的鞭声响彻山林。奕儿循声抬头,面前的凶尸已然双脚离地,被击飞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嘭的一声砸向了十步之外粗壮的枫树树干上,随后狠狠的摔在地上,将周围地面的尘土和落叶荡起了足足两尺有余。高大枫树被撞得剧烈震动,枝头的枯叶纷纷脱落而下,被秋风裹挟着在空中飞舞,刹时红叶漫天,残阳如血。
电光火石间,只见一袭青衣从落叶中一闪而过,径直刺向树下刚起身的凶尸,将一柄长剑锋利地插进它的胸口,将其牢牢钉死在树干上。凶尸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抗,青衣女子便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符纸,蜻蜓点水般附在它的印堂之上,正张牙舞爪的凶尸立即僵住。
青衣后退一步,施法用长鞭将凶尸捆在树上,随着单手一挥,长剑自动飞回手中。简单擦拭几下后,青衣挥动长剑丝滑入了鞘,顺势盘腿席地而坐,双手掐诀默念咒语催动符纸。术法一起,凶尸立刻陷入疯狂,诡异的扭曲挣扎起来。
瘫坐在一旁的奕儿安静的目睹着这一切,除了被凶尸吓得魂不守舍之外,显然也被这青衣女子的身法和手段所震惊。过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她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向青衣的方向挪了过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见其正聚精会神的念咒施法,便停在了几步之处,不敢继续上前打扰。
待心神稍拢,奕儿终于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大呼一声:“阿爹!阿娘!”便转身要向家中奔去。奈何刚经历此等惊险的危机逃亡,她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双腿如灌满水银般的绵软酸沉,根本不听使唤,这一激动又险些摔倒。
“姑娘节哀!”青衣缓缓睁开双眼,施法收回用来捆绑凶尸的长鞭,将其随手缠在腰间,向奕儿走过去。失去了支撑的尸体顺着树干滑落在地,一动不动,其上的凶煞之气已然被炼化干净。
“什么?!”青衣的话语听得奕儿当即愣住,一时间难以接受。
“姑娘可是住在后方山坡上,在下闻声赶来时路过一处院落,其中夫妇二人均已遇难了。”青衣上前确认,语调平稳冷静,听不出半点感情。
“你是说……我阿爹……阿娘……都死了……?”奕儿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青衣话里的信息,说完便再度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片刻后,沉闷的啜泣演化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色渐暗的枫林中回荡良久。
面对刚失去双亲的奕儿,青衣没有安慰,没有劝阻,也没有厌烦,只是默默地守着。直到夜幕降临,奕儿终于精疲力竭,逐渐压下心中的悲恸,缓缓抬起头,用她已经红肿的双眼看向青衣,啜泣道:“谢……谢谢您救了我。”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青衣平淡地回答完,起身走到奕儿跟前,单手掐诀:“看来姑娘现在已经好些了,那我送你回家吧,夜晚独自在山里不安全。”
听到“回家”二字,奕儿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悲伤又涌回来了几分,但立即被青衣指尖突然冒出的火光转移了注意力。随后二人便趁着这一道亮光,缓缓朝着山披上奕儿的家里去了。
其实方才,青衣女子就可以施此法直接将那凶尸给焚了,毕竟辛苦炼化哪儿有烧着快啊,还能省去还要再去处理尸体的麻烦。但奈何秋季山林本就天干物燥,刚才要真是点上一把火,可别说是凶尸了,就连这整座大奕山恐怕都要被烧没了,她可不想放火烧山,给自己招惹无端的祸患。
刚一看见家门儿,奕儿便踉跄着冲了进去,看到躺在地上的阿爹就扑上去一顿哭喊,然后又要冲进屋里找她的阿娘。
“夫人在柴房里。”青衣趁着她哭的这会儿功夫,已经在一旁默默点上了家中的油灯,熄了指尖的法术后随手端起一盏灯,指引奕儿到院子一侧的柴房。
柴房边上,靠近灶台的墙壁上赫然有个大窟窿,应该是刚才的凶尸干的。它从这里闯了进来,连同灶台一并给撞塌了,锅里的汤饭被打翻泼洒到炉内,浇灭了其中燃烧的木柴。
夫人的尸身静静倚靠在堆放整齐的柴垛上,想来应是那时被她丈夫安放在此处了。奕儿扑上去又是一顿大哭,青衣已经听的有些头疼了,但后来还是帮着她将夫妻二人的遗体都抬进了堂屋。
青衣待对方状态稍微回复了一些,便尝试与其交谈:“姑娘在附近可有能投靠的亲戚?”见对方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青衣又问:“那周围你认识的人里,可有关系熟络的好心人家?”她也不知对方到底听没听进去,只两眼呆滞地一味摇头。“那可有商铺招工,姑娘以后总得某个生计。”青衣不断跟对方确认其当前的处境,毕竟小姑娘家的孤身一人,就这样把她丢在这里,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可对方却一声不吭。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一直陪着阿爹阿娘!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奕儿突然开口哭喊道。眼看对方此刻已全然被情绪冲昏了脑袋,无论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了,青衣实在没其他办法,只得暂时换个话题:“你饿不饿?忙到现在都没吃晚饭,我现在出去抓两只兔子回来烤。”青衣嘴上说着,发觉肚子还真的有点饿了。
奕儿听到对方都饿得要去捕猎了,态度反倒软下来几分,支支吾吾地抽泣道:“其实……我今天去镇上采买了……一些食物……”
青衣听闻此言,转头对着奕儿轻轻一笑:“那倒能省去一番功夫,食物在哪儿?我现在去做。”
“在……刚才…山坡下的…亭子里……”
“……”
“……”
“你怎么不早说。”
“……”
“那你在屋内不要出去,我去去就来。”青衣虽有些无奈,但还是决定将竹篓取回来。出门前,她在堂屋门窗上贴了好几道符纸,保护奕儿地同时,也防止期间再有邪煞借机沾染柳奕双亲地遗体。布置妥帖后,青衣快步出门,只用了不足半盏茶的功夫,人就到了枫羽亭,见亭中果然有个竹篓,直接背在身上赶了回去。
等她推门进屋时,见奕儿已经将双亲的遗体安置妥当,她自己则蜷缩成一小团,依靠在柜子侧边上,双手攥着胸前的绣花香囊,歪歪扭扭睡得不省人事,脑袋摇晃着也没个支撑,看来的的确确是累坏了。
青衣见状无奈摇了摇头,也懒得再去摆弄吃的,随手将竹篓搁置在桌子上,然后伏身温柔地将奕儿抱起来,轻放到一旁的床榻上,拉起被子给她盖上。她自己就随便找了个矮凳靠在柜子的另一侧,就地倚着在床边开始闭目养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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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枫羽亭秋风落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