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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顽根卷第15章:凛冬又至

那扳手沉得压手,就在离杜荆半臂远的架子上。

吴仁星没急。胖大的身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像进了自己家,气定神闲地打量她。

混浊的酒气被门外的风挟着,熏到杜荆这边。

"杜荆啊,"吴仁星笑,"一个人干活哪?"

她没应。左手垂着,被身体遮住的指尖,一寸寸地往铁架上挪。

"大晚上的,让你一个女孩儿家家守仓库,我明天找你们领导说说,多给你点补贴。"

他往前迈了一步,摊开双手,慢悠悠对着杜荆的身材虚划了一个猥琐的葫芦型,醉汉的舌头口齿含糊道:"我看着你长到那~~么大了,看你干重活,可心疼哪。走,带你去吃点夜宵,咱们补一补。"

扳手的位置,到了——杜荆的指尖碰到了那冰凉的铁柄。

吴仁星走近了,嘴里的热气喷过来,熏得她呼吸一窒。

他浮囊的手伸过来,要搂她的腰。

杜荆抓紧扳手,毫不犹豫,横着砸向他脑袋。手腕一震一弹,像猛敲了一只废轮胎。

吴仁星晃了一下,没倒。酒精把痛感泡胀了,钝钝地传不上来。

他木然地摸了把额头,看见指头上的血,眼神陡然变了。"妈的!"

他扑上来。

超过二百斤的一个肉坨直压进来,杜荆整个人被推到铁架上,后背硌在什么农具的刃口上,肺里的气全挤没了。扳手还攥在手里,但手腕被他铁钳似的掐住,往外掰。

杜荆拼了命地挣扎,力量充足得像春天地下的笋根。她在职校拆装三年农机,拧再紧的螺栓,力气也没输给过男生。更何况,现在不是在拧螺栓。

是在求生。

她猛地一抬膝盖,鞋头狠狠一脚踹在吴仁星小腿正面,他吃痛闷哼一声,手立时松了半寸。她另一只手乱抓,摸到一卷地膜,抡起来抽过去。

塑料卷轻飘飘地没劲,但好在他见有东西兜头袭来,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就这一下,让杜荆从铁架和他之间争出了一丝缝隙。她唰地就向侧边闪了出去……

这时突地脑后一阵剧痛,吴仁星虎钳一样的大手,一把从后面薅住了她的头发,狠命往后回拽。

他的肥掌汗湿发涩,杜荆的头发牢牢缠住,挣脱不开,头皮都像要被撕掉。她仰面往吴仁星身上倒过去。握在手里的扳手脱手,哐当掉在水泥地上。

她失去了最趁手,最有力的武器……,随着吴仁星的拳头劈头盖脸像高空坠物一样砸向她的脑袋,疼痛还在其次,杜荆顿时觉得天地旋转,耳际嗡嗡作响。

就在她双眼发黑,就要绝望之时,随着砰地一声,仓库门被撞开,张浩冲了进来。

他喘得像跑了几百米,校服拉链没拉,里头T恤领口歪着,球鞋上沾着煤渣。他周末从学校回来,路过叉路口,远远看见吴仁星歪歪斜斜地往仓库方向走,多看了两眼,想到这里是杜荆上班的地方,跟了上来。

此刻一眼看见吴仁星正揪着杜荆的头发,拖狗一样拽住她,一只手不分前后地往死里猛扇她的头,愣了不到一秒,扑上来拉扯他胳膊。

"放开!"

三个人挤在农具堆之间的窄道里。张浩拽不动吴仁星,被一肘子顶在胃上,弯下腰干呕了一声,酸水呛进嗓子眼。

他没退。直起腰又扑上去,两只胳膊死死箍住吴仁星的右臂,整个人挂在上面。细瘦的身板,份量不够,咬着牙硬扛。

见来了人帮手,杜荆重新振作起来,腾出空隙,弯腰去捡扳手。

吴仁星挣开张浩,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杜荆脸上。她耳朵嗡地一声,嘴里被牙磕破了,立刻漫开铁锈味。但扳手已经攥回手里。

她反手朝他肩颈处砍过去,狠得像要劈开一根砧木。

吴仁星挨这一下,吼了一声,后退两步,撞翻一卷地膜。他捂着肩膀,额角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衣服领子上。

"好,好。"他喘着粗气,指着他们两个,"凑齐了一对儿。"

张浩踉跄着站起来,挡到杜荆前面。他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但没让开。

吴仁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血水混着汗,笑得整张脸像一块烤冒油麻辣五花肉。

"张浩是吧?庞书记家的少爷。"

杜荆注意到他提的是死在外面多年的庞书记,而不是近在咫尺、和他颇有深交的张兰……

张浩没吭声。

"学校放假回来了?"吴仁星抹一把脸上的血,往前凑了半步,"这小身板子,上学不累?"

张浩还是没吭声,瞪着眼睛,挡在杜荆前面的胳膊绷得很紧。

"你爸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张浩的后背绷直了。

"因公殉职的,现在多体面。"吴仁星压低声音,像砂纸磨铁,"可你在这儿干嘛呢?文不成,武不就,瘦得像只猴,念书也末流。没有你妈和你老叔我给你撑着,你就算个屁。"

他啐了一口,手指一下下点在张浩的胸口上。

"你敢管今天这闲事,明天有些事儿就能被摊在桌面上,你以为凭你妈现在这个什么狗屁的主任,就能扛得住?"

杜荆听得心里一动。她注意到张浩的拳头,正攥得指节咔咔响。

"……到时候你考大学、考编制,审档案那一关——"吴仁星的声音又轻又慢,"你爹的烂事,你妈的烂事,加起来,你拿什么过?"

张浩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没动。

杜荆看不见他的脸。但他挡在前面的那副身板,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一根顶梁柱,垮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四下。地上已经一片狼藉,有倒了的喷雾器、铁桶……

最近的,是一只灭火器。

杜荆趁吴仁星对张浩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得起劲,迅速拎起来,抡圆了,朝头顶的灯砸过去。

砰!

碎玻璃渣溅下来,灭火器咣当落地,骨碌碌地滚动。

他们这一片顿时黑透了。

吴仁星咒骂一声,颇具吨位的脚步声立即朝着还亮着小太阳灯的那边逃过去。

他怕黑暗里再遭了杜荆和张浩的暗算。

杜荆预判了他的预判。凭着对仓库的熟悉,她猫着腰,往彻底黑透的另半边钻了出去。

夜风冷得像迎面扇来的巴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跑回到福利院。宿舍楼的门厅里,张兰正端着一盆水经过,手臂上搭了条毛巾,一看就是刚给孩子们洗了脚。

听到声响,她停下脚步,看了杜荆两秒。

脸是肿的,下巴是青的。没穿棉衣,没戴围巾,开襟毛衣的扣子扯开三颗,露出的脖颈处有一个手掐的红印。像个狼狈的难民,还是遭了侵犯的那种。

"回来了。"张兰说。

杜荆不看她,一下瘫倒在门厅的长椅上,管自己喘粗气。

张兰脚步不停,继续往还亮着灯的另一边走廊去巡夜:"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语气如常得像一杯温水。

杜荆的头枕在椅背上,朝着天花板上昏黄的顶灯,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汽。

等终于喘匀了气,她才撑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步步捱回房间,甚至没顾上开灯,直接就倒进床里。然后摸索着掏出手机,打下“姐,我可能等不……”

打到这里顿住,终于还是按了全选,删除。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有发。

疲倦至极地趴了不知多久,她起身开了灯,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

一只粉红色的化妆盒,外面印着粗糙的明星面孔。打开来,十八岁的女孩子,除了一瓶儿童霜,全是伤药膏——消炎的,止血的。治擦伤、烫伤、跌打伤的,等等。

用完的药膏重新放回去。她捏着一支乳膏,想起刚才张浩拼了命维护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起身向外走去。

无人的床铺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生日快乐,我的刺头花。我准备了一份十八岁的成年礼,在申州等你。"

后面还加了一串表情包。或许是周蔷手滑,这一整串都是“哭脸”。

稍后,无人应答的手机归于沉寂,再也没有光亮。曾经属于姐妹俩的小屋一片静默,仿佛进入了永夜一般。

窗外风大,吹得什么哐当响,一声又一声。

和黑沙县车回乡有过的所有冬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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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顽根卷第15章:凛冬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