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星的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长途站。
杜荆明白命运不会再给她们第二次机会,现在不能再磨蹭。当机立断,狠狠一把挣开周蔷的手,一脚把她踹倒进车里,然后砰砰两下拍打车壁,冲司机方向高喊一声:
“人齐啦!关门!”
车门合拢。周蔷挣扎起身,扑到车窗上拍玻璃,嘴唇无声,只看得出在喊她名字。
杜荆没有反应。她退到屋檐下,有两三辆目的地各不相同的大巴一起驶出车站,远看,无法判断她送别的是哪一辆。
载着周蔷的车驶出车站,她又换到后窗拍打,无声地嘶喊。杜荆冷着脸不看她,转头,只敢从落地窗玻璃上目送。
送别她唯一的至亲。
她看到玻璃的反光里,周蔷的脸和车子一起,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拐过弯,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就站在原地等,等吴仁星的方头车,等张兰。
等他们的“审判”。
轿车门打开,先下来吴仁星,然后张兰。
穿黑茄克的司机也下车,但跑进站厅里去了,大概是去打听周蔷的去向。
张兰越过吴仁星,先跑过来。脸很平静,和昨晚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模一样。
"回去吧。"张兰说。
她架住杜荆的胳膊,像带回一个玩心野了的孩子。
杜荆被架着塞进了车里,没吵,没闹,没再看周蔷大巴的方向一眼。
车开在路上。车回乡的路一直是灰蒙蒙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张兰一言不发。只有吴仁星痛心疾首地一路“教育”杜荆,同时“痛斥”周蔷的“不懂感恩”。
黑茄克司机默默开车,像一个背景板。
回到福利院,张兰从另一边下车,这才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你们太不会过日子了。人在外面要花钱,你们在信用社账上还有一万多块钱。”
“周蔷要是好好来办完手续再走,还有一笔孤儿独立的安置补贴,合在一起有几万块钱了。赖小珠就是拿足了这笔补贴走的。”
张兰在车门口略一停顿,又重复了一遍:
“没钱寸步难行。你们真的……太不会过日子了。”
杜荆听也不听。砰地一声,车门关上,人已经从另一边下车,走远了。
张兰这是明摆着想用她们的存款和安置金作饵,勾住她们。
想让她用钱去把周蔷叫回来,想让周蔷因为舍不下那些钱再回来……想都别想!
这钱算什么?
钱是王八蛋!
杜荆打着伤痕累累的赤脚,套着不合适的旧胶鞋,嘴唇因为忍痛咬出了血,一声不吭,一步不歪,倔强地走回去。
回到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宿舍里。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闹。
她没有。
她像换了个人。
刺头变安静了,张兰让做什么做什么,不顶嘴不反抗。谁都觉得这孩子经过那一晚被打服了。
她不解释。
七月,她初中毕业,张兰随手给她报了"农资营销与管理"专业,在一所几乎不看分数的职校,她就老实地上学、住校。张兰很满意,觉得她终于安分了。
学校有电脑课,在机房里上,一人一个ID,用学号和自己设的密码登录。
杜荆不是第一次接触电脑。初中有电脑,只是人多机子少,接触的机会不多。但乡里有个黑网吧,周蔷追更龚诗楠的剧集,带她一起去过几次。
职校上第一节电脑课,杜荆仿佛福至心灵一般,错开老师的视线,点开了之前周蔷给她申请的邮箱……
果然,里面躺着周蔷发来的邮件,已经有十几封了。
最新的一封,是三天前。
而距离周蔷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她终于,又有了姐姐的消息。
杜荆喜极而泣。
她紧咬嘴唇,强忍下来。一下课就冲向厕所,进了隔间里才任由泪水决堤,释放出这大半年来的所有隐忍与憋屈。
此后三年间,她们靠邮件联络,不频繁,也不间断。
有时一周一封,有时一个月一封。
周蔷聊近况——她干过电子厂,干过饭店、超市服务员。
最喜欢的是一家服装厂,老板娘人好,她能学裁剪、打版。做衣服本就是她一直以来喜欢的事。可惜的是没做长——某天新来了个烧饭阿姨,听她说话口音,就问她是不是黑沙县的,她就只能逃了。
周蔷每次都尽量避开有“老乡”在的地方。一个地方呆久了,哪怕周围只是出现了熟悉的口音,她都会立即换一个地方。
她说,吴仁星是卖煤的。煤卖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人脉网。张兰会闻着味找来的。
她还说,这里的人玩扑克牌,也管那种“逃一张是一张”的玩法叫“关牌”。这是江浙地区的叫法,和你——杜荆——教的叫法一样。看工友们玩牌,就惦记起你来。
诸如此类日常琐事等等。
而杜荆的回信永远短:"嗯""知道了""你小心""我等得到"。
一来是她眼下的生活,周蔷同样经历过,本就了如指掌,根本无需多言;二来是她不敢多说,怕再多说一个字就成了宣泄与诉苦。周蔷要支撑起自己的重量已是不易,自己再不能给她加码了。
周蔷的邮件偶尔提别的。
比如"这边新认识了一些人。有两个人对我挺照顾,不知你是不是还愿认识。""申州的南方菜太甜了吃不习惯,倒像你的口味,爱吃甜食。"诸如此类等等。
而周蔷说的最多的,永远是她赚到钱了;永远是现在这份工作比上一份薪水高;永远是她虽然没有发财,但就要攒到足够的钱了——足够租一个可以姐妹俩合住的两居室套房,足够租一个临街的铺面,开个小店,服装店。
等杜荆成年后来团聚,肯定就足够她们一起生活了……
所以你等等。
再等等,等三年,等成年!
等团聚。等自由。
职校的文化课,杜荆依旧平平,但胜在手巧——机械基础、化工常识、农资器械,实操课拆装农机,总是她最快。
老师说她手底下有数,她笑笑不接话。
扳手卡进螺栓的角度,喷雾器皮管的承压极限,化肥和什么混着烧能冒烟——她不刻意记,但看一遍就会。
张浩也有变化。
他成绩向来不好,中考后张兰托人送他进了一所末流高中,学费很高。除了图一张高中文凭,关键是三年后那张普通高考的准考证——这个,杜荆那种职校是没有的。
职校也能考大学。但——职校能考的大学,张兰看不上。
升了高中后的张浩不再找杜荆麻烦,不再毛手毛脚。有时来杜荆校门口等着,塞一袋吃的或一些用的,不等她说话,塞进手里就走。
杜荆从来不用这些东西,转手扔进垃圾桶。
有一年冬天,张浩站在校门口雪地里等她,手里拎了两只层层裹了泡沫袋的烧鸡,头上肩上都是白的,脚边一摊融化的水印。
他大概站了很久,杜荆看见了,就从边门绕路走。走出去半条街,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拳。
她不再反抗。她不再是刺头。
她在忍。她在等。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左臂的烧伤早就好了,凸起的疤痕硬硬一块,摸上去像旧胶皮。周蔷左臂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在邮件里提过一次:"疤还在,硬硬的,像防弹衣,炮都轰不进。"
杜荆回:"我也是。"
三年里她长高了,瘦,但结实。脸上孩子气褪掉,轮廓显出来,眼睛越来越静,像落了灰的水面,什么都照不进去。
张兰对她的"转变"很满意,渐渐放松看管,有时让她帮忙管账、跑腿去矿上送东西、去供销社点货。
杜荆什么都做,什么都看,什么都记——
福利院里的拨款和出账,肉吃了几次,募捐来的东西……
还有,账上有哪些数字对不上,但吴仁星和张兰都含糊过去了。
……这些,她不声不响,全装在脑子里。
她在职校的最后一年,被安排到煤矿下属的农资供销社实习。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她买了一只二手手机,第一时间把号码告诉了周蔷,姐妹两个开始通过手机联系。
但她不敢存周蔷的号码,每次都是按键现拔,通话也好,短信也好,打完就立刻删掉,绝不留下一丝痕迹。
就在她以为这样的平静可以维持到成年——毕竟离她十八岁生日也没几天了——离开福利院的时候,一场海啸却猝不及防地袭来了。
这天,所有人下班后,她这个实习生被留下来加班,整理仓库里的农机器材。
她蹲在地上,边核账,边整理。
面前的铁架子上摞着犁片、喷雾器、成卷地膜。高悬的小太阳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是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天黑透了。外面起了风,铁皮门哐当响了一下。
门被推开。吴仁星出现在门口,喝了酒,脚下打晃,眼神迷离。
他的目光准确地锁定她,没有“怎么是你在这里”的疑问,只有“早就知道你在这里”的笃定。
吴仁星笑着,脸上的横肉互相挤兑,泛起一层油光。
杜荆慢慢直起了身。
左手自然垂着,指尖离铁架子上一柄钢扳手只有半臂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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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顽根卷第14章: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