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雎把面包放在裴晏青面前，自己却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侧身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裴晏青撕开纸袋，咬了一口面包，外皮烤得酥脆，里面还带着余温。他确实饿了，三两口就把面包吃完，又拿起水杯灌了半杯。
“你不吃？”裴晏青问。
“不饿。”余雎说。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侧脸被云海反射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流动的云絮，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晏青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水喝完。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云层流动的声响。两个人隔着圆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有快有慢，还夹杂着说话声。
“我不管，那个食堂的菜我就是吃不下去，那个鱼排柴得像鞋底，沙拉里的菜叶都蔫了，还有那个汤……”是欧若拉的声音，清脆响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大坏蛋你自己说，你吃得下去吗？”
“我吃什么都行。”欧勒伽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又不挑。”
“你当然不挑，你连我做的马卡龙都吃。”欧若拉哼了一声。
“那是因为马卡龙本身没问题，是水的问题。”欧勒伽纠正她。
“那你还不是吃了！”
塔尔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若拉，食堂的菜确实一般，但你说得也太夸张了。”
“我没夸张！小塔你评评理，那鱼排是不是柴得像柴火？”
“嗯……是有点柴。”
“你看！”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侧廊往这头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晏青放下水杯，看向余雎。余雎也从窗边直起身，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欧若拉正背对着门，还在跟欧勒伽争论什么。她的猫耳竖着，右手举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饼干，左手叉着腰，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不管，我要去外面吃，我要去找那家日料店，我……”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的猫耳先一步捕捉到了房间里不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她猛地转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睁大，视线从裴晏青的脸上扫到余雎的脸上，又扫回来。
“小青仔？！”
欧若拉又给裴晏青取个绰号。
欧勒伽和塔尔法也跟着停下脚步。欧勒伽挑了挑眉，视线在裴晏青和余雎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地勾起来。塔尔法则是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在这儿？”欧若拉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猫耳一抖一抖的，目光落在桌上，“你们在吃饭？哪来的饭？这餐厅不是关着的吗？”
她看了看桌上精致的餐盘和银质餐具，又看了看裴晏青面前那只空空的面包纸袋，猫耳忽然往后一压，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你们吃的什么？怎么不叫我们？”
裴晏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余雎站在窗边，神色平静地接过话：“代理院长安排的。”
欧若拉的猫耳一下子竖了起来。
“代理院长？”她瞪大眼睛，转头看向欧勒伽和塔尔法，又转回来，“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请你们吃饭？”
而一旁的欧伊法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瞥了一眼余雎，又看了一眼裴晏青，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不知道我这师弟当了沸波家主啊，你这待遇可真是让人羡慕。我们只能吃食堂里柴得像鞋底的鱼排，你倒好，与代理院长串通好了，直接进私人餐厅，这件事……连你师兄都不告知一声，直接拐掉我这个可怜的小侄子，不知的，以为是什么情侣约会现在被我们给抓到了呢。”
余雎没有接他的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从头到尾只少了一小口的红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欧若拉凑到裴晏青身边，压低声音，猫耳几乎贴着他的肩膀：“那个代理院长，她为什么请你们吃饭？她是不是在拉拢你们？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裴晏青侧过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且写满了八卦的眼睛，沉默了一拍。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说。
裴晏青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方才和希勒伯斯黑吃饭的前后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他没提自己在门外偷听的事，也没提余雎那句“辛苦了”，只说代理院长批了云塔底部的授权，明天九点行动，监察员全程监督。
欧若拉听完，猫耳抖了抖，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
“所以那个红头发女人，是你们的上司？”她问。
“算是。”裴晏青说。
“她为什么要请你们吃饭？”欧若拉追问，“她是不是想收买你们？还是想从你们身上套什么话？你们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裴晏青还没来得及回答，站在塔尔法侧边一直在观察这场戏剧演出的欧勒伽，已经笑出了声。他双臂环胸，视线在裴晏青和余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小若拉，你这就不懂了。请吃饭这种事，看的是诚意。你看这餐厅，这瓶酒，这盘子……”
他朝桌上抬了抬下巴，“连餐具都是银的。代理院长亲自作陪，三个人一桌，这规格可不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雎身上：“我倒是不知道，这得要跟代理院长多熟悉啊。真实应验你师兄说的话，沸波家主这个头衔，真这么好用？”
欧伊法听完欧勒伽这话，洋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裴晏青看了欧伊法一眼。他早就知道余雎与欧伊法是师兄弟的关系，此刻欧伊法用这种语气说话，分明是在揶揄余雎，半点没有替师弟高兴的意思。
相反，是在质疑自己的师弟，毕竟自己的师弟背叛过一次小侄子，自己的小侄子在他生命中是最珍贵的，要是被祖母听见小侄子被欺负了，第一个遭报应的绝对是欧伊法，所以欧伊法不会为师弟说话。
余雎没有接他的话，比想象中要冷静。他站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欧伊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晏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往里面收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塔尔法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酒和空着的玻璃杯，又看了看裴晏青面前那只空了的面包纸袋，开口问：“明天九点，你们进去之后，打算怎么查？”
“先取样。”裴晏青说，“支线管道在排气层末端，塔底隐藏隔间的入口连着那条支线。如果里面有致幻剂的残留，取样送检就能确认。”
塔尔法点头：“监察员在场，取样流程必须合规。你们提前准备好容器和记录设备，每一步都留档。代理院长既然派了人来，就是在看你们怎么做，任何程序上的疏漏都会成为把柄。”
余雎从窗边走回桌边，站在裴晏青身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晏青身上。
“今晚早点休息。”他说，“明天七点半，我在行政楼门口等你。先去云塔外围检查一遍管道走向，九点准时进入隔间。”
裴晏青点头。他站起来时，欧若拉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猫耳压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小青仔，那个代理院长……我总觉得她不对劲。你小心点。”
裴晏青低头看了她一眼。欧若拉的眼睛里没了方才的八卦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她虽然爱闹，但直觉一向很准。
“知道了。”裴晏青说。
他跟着余雎往门口走。经过欧伊法身边时，欧伊法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侄子，我这个师弟，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一声，都是自家人，不要见外，上一次你被他扎了个透心凉，幸好没事，吓死我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了挽回你，选择用新的身份来接近你。但，不排除有不怀好意。我们不知道这两年内，他经历了什么，记住，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自己。”
裴晏青侧过头看他。欧伊法笑得一脸无害，但那双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认真。
“我知道了。”裴晏青说。
欧伊法收回手，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模样，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还干活呢。”
裴晏青走出餐厅，余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两个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走廊的冷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地面上。裴晏青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余雎，你还没告诉我我，这两年没，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余雎说：“也没什么，都是无聊的很寻常日子。”
“既然选择与我相遇，又为何选择新的身份靠近？”
余雎的脚步没有停，但裴晏青看见他的耳尖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见你。”余雎说。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余雎按了楼层，电梯开始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裴晏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九点之前，”他说，“我们还有时间单独在云塔外围看一遍。你打算怎么看？”
“从塔底往上走一遍管线。”余雎说，“那条支线从排气层接出去，沿塔壁外侧应该有一条对应的管道走向。找到它接入主供水系统的节点，就能知道致幻剂是从哪个环节混进去的。”
裴晏青点头。电梯到了底层，门滑开。两个人走出行政楼，云海之上的夜风迎面扑来。远处的教学楼群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头顶的星子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裴晏青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余雎站在他身侧，黑色的发尾被风吹起来，红发带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偏过头，看了裴晏青一眼。
“你晚上吃的那点面包不够。”他说，“回去的路上，那间日料店还开着。”
裴晏青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欧若拉在走廊里嚷嚷着要去日料店的事。他转头看向余雎。
“你请客？”
余雎已经迈步往校外方向走了，黑色的长风衣下摆被风卷起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淡：“当然。”
那间日料店藏在以太工程学院的一个角落里，能进去以太工程学院开饭店的，就说明是有点实力在身上。
校内商铺大多是竞价招标，谁出价高、资质齐全更容易拿下铺位，不是看味道好不好、手艺强不强。很多新店刚进校，产品一般也能拿到位置。只不过营业时间、定价上限、宣传方式、售卖商品都要听学校管控。
门面不大，木格栅的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四张桌子，靠墙的柜台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案板前切鱼。
余雎选了靠里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菜单是手写的，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裴晏青翻了两页，抬眼看了余雎一眼。
“你常来？”
“以前来过几次。”余雎说。他没看菜单，直接向老师傅点了单。
蓝蟹、金海胆、鱼子金枪鱼、辣味黄尾鱼手握，还有两壶温过的清酒。
裴晏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余雎。店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暖色的光落在余雎的脸上，把他那副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根红发带在脑后系得很紧，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暖光照出一层浅浅的绒边。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清酒先上来了，老师傅给两个杯子都斟满。裴晏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胃里暖起来。余雎也端起了杯子，但没有喝。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裴晏青。”他开口。
裴晏青放下杯子看他。
余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酒杯里，琥珀色的瞳孔被清酒的表面晃动，他的倒影切成碎片。他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行政楼外面等我的时候，听见了多少？”
裴晏青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听到她问你，是不是在替我说话。听到你说不是。后面的被翻纸的声音盖过去了。”
余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晏青能感觉到他肩膀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
“剩下的，我告诉你。”余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对上裴晏青的目光，“但你听完之后，今晚不要问为什么，明天还有正事。”
裴晏青点头。
余雎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让酒温透过瓷壁渗进皮肤。
“希勒伯斯黑是塞丝弥他们头上的亲王。”他说，“塞丝弥那一系的人，包括我在内，名义上都归她管。她有调动的权限，也有处置的权限。但她和塞丝弥之间有一个默契，塞丝弥的人只要完成该完成的事，剩下的时间和行动，她不管。那是塞丝弥替他们争来的。”
他顿了一下。
“我当年离开禹甸之后，落在她手上过一段时间。”余雎的声音很平，但裴晏青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个，让她把我关于余雎这个身份的所有记忆彻底抹除。抹掉之后，我还是AIX-0，但我不会再记得星航院，不会再记得……”他停了一拍，“你。”
裴晏青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二个。”余雎继续说，“我拒绝抹除，那么我的一切归她所有。从今往后，我的所有权在她手上，她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被安插在沸波家，接任家主，替她监视五大家族。”
他把杯子举到唇边，终于抿了一口。
“我选了第二个。”
裴晏青盯着他看。暖黄色的灯光下，余雎的面容依旧平静，像是他在说的是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根红发带在脑后一动不动。
“沸波家的老家主，那些旧日元老，是希勒伯斯黑一人亲手肃清的。”余雎说，“她需要一个人坐那个位置，帮她盯住沸波家，但奇怪的是梅尔季耶家似乎并不在这个名单上。”
他抬起眼，看着裴晏青。
“你所在的梅尔季耶家族，本该在她的监视范围之内，梅尔季耶家也属于五大家族之一。”
裴晏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店里的老师傅端来了第一道菜，蓝蟹腿肉拆好摆盘，蟹壳做装饰。裴晏青看着盘子里的蟹肉，没有动筷子。
“所以这两年，你在沸波家，是替她做事。”
“是。”余雎说，“也不是。我替她做事，但我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只要不违背她下达的任务，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来以太工程学院，包括接索拉里斯院长的班，包括……见你。”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
裴晏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别墅里，余雎说“我只是想见你”时候的语气。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搪塞，现在才知道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她今天叫我们吃饭，”裴晏青说，“是因为她知道你来找我了。”
“对。”余雎说，“她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亲自看。”
裴晏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送进嘴里。蓝蟹的口感偏绵，没有预想中那么鲜甜。他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清酒喝了一口。
“你不早说。”他说。
余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淡，无奈地宠溺着：“早说你就不来了。”
裴晏青没有反驳。他知道余雎说得对。如果余雎一开始就告诉他这些，他可能会被卷进更复杂的东西里，可能会做出冲动的事，可能会在希勒伯斯黑面前露出破绽。余雎把这件事瞒到现在，是在等一个足够安全的时机。
第二道菜上来了，金海胆摆在碎冰上，橙黄色的海胆肉在灯光下，泛起油润的光。裴晏青夹了一筷子，鲜甜感在舌尖化开，确实比方才的蓝蟹好得多。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放下筷子，看向余雎。
“明天去云塔。”他说，“你打算怎么做。”
余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胆送入口中。他咀嚼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道，也像是在想事情。
“取样，留档，上报。”他说，“但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那条支线的末端，塔底那个隐藏隔间。希勒伯斯黑说结构图上没有登记。但我怀疑，索拉里斯院长知道那个隔间的存在。”
裴晏青皱眉：“你怀疑是她？”
“我不怀疑她。”余雎说，“但二十年前云塔建成的时候她就在任。如果隔间是那个时候就被加进去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裴晏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第三道菜上来了，辣味黄尾鱼手握，鱼肉切得极薄，上面点了一小撮辣酱。两个人各自拿了一贯，安静地吃着。
店里的老师傅开始收拾案板，准备打烊。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余雎放下筷子，拿起酒壶把最后一点清酒分进两个杯子里。
“明天七点半。”他端起杯子，看着裴晏青，“别迟到。”
裴晏青端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
“不迟到。”他说。
前脚跟国庆假期写主角团食物中毒
后脚我食物中毒，狂吐胃酸
把晚饭那些糕给吐出来
强行洗胃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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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雾海孤帆的海妖（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