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里时锦没睡好,虽然睡觉前心情已经平静,但残留的影响似乎仍停留在她潜意识里。
半夜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总归都不大好,醒来却又记不大清。
第二天早上,时锦早早便醒了,天不亮便起来画画。
只有画画,才能让她的专注下来,除了眼前的画纸,再也不会思考别的东西。
画完一组场景,天空才渐渐泛起鱼肚白。
她这才歇下,起身去做早餐。
时锦的早饭吃得都很简单,一般都是煎蛋,再煎两块面包,配上一点水果,和一瓶热好的牛奶。
窗外晨光熹微,她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东西。
忽然邻居家那边的声音又钻入耳膜,沈奶奶在问少年:“怎么走得这么快?吃饱了吗?”
“吃饱了,快迟到啦,来不及了!”少年语调匆匆,然后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呀的一响。
沈奶奶叮嘱道:“你注意看路,这么大人了还摔跤,今天可别摔了!”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我走了。”
少年走到时锦门前的时候,她拉开了门。
沈佳煦偏头看过来,很意外的样子,像是没想到她起得这么早,但还是主动跟她打招呼:“姐姐早啊!”
他神色匆匆,显然在赶时间,只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往前。
“诶,等等。”时锦喊住他,把手伸出去,手中握着一瓶热闹的牛奶,“给你。”
少年诧异地挑眉,“这是干嘛?”
时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门口,等他经过,再把本来准备自己喝的牛奶给他。
她微微抿唇,很快给自己找出一个理由:“是谢礼。”
沈佳煦了然一笑,这才伸手接过牛奶盒,少年精致的眉眼氤氲着笑意,在清晨的朝阳中灿烂生辉:“那我就笑纳了,谢谢姐姐的谢礼。”
说完他便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敞开的校服衣摆在风中摇曳,不带走一片云彩。
时锦回到家,拿出另一瓶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时锦没有出门,毕竟昨晚的事让她仍然心有余悸,大概以后许久,她都不会在夜晚出门。
时锦的日程很枯燥,除了一日三餐,便是不停地画画。
偶尔,会去院子里走一走,散散步、浇浇花,或是喂一喂小金鱼。
午后阳光很好,时锦睡了个慵懒的午觉。昨晚没睡好,这一觉便睡得很沉,不料睡到半途,便被敲门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身,慢吞吞出去开门,便见门外站着个少年,全身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时锦一瞬间有种自己还没醒,还在做梦的感觉。
“佳佳?”她迷糊出声。
少年小声嘀咕:“只有我婆婆才这样叫我。”
虽是这么说,他却没纠正她,而是将手伸到她面前,男孩子手指修长白皙,掌心里握着一杯奶茶。
时锦傻乎乎地接过来,她还没清醒,只是条件反射,拿到手中感知到杯壁的温热,才稍稍醒过神来。
“你……”
“给你的回礼。”少年语速飞快,说完便转身跑了。
那飞奔的姿态,像是生怕她会拒绝。
时锦望着他一溜烟消失的背影,内心充满茫然。
虽然和这个邻家弟弟之间变得亲近许多,但是她好像更看不懂他了。
大中午的,他特意过来,就给她一杯奶茶?
那杯奶茶,时锦最后还是喝了。
尽管她并不怎么爱喝奶茶,总觉得太甜,相比奶茶,她更青睐果茶。
可惜果茶大多是冷的,或是加冰,时锦体寒,每次碰生冷的东西例假都会难受,所以也很少喝果茶。
这天之后,生活好像又一次回到正轨,那一夜的经历,仿佛只是一次不起眼的插曲。
然而某些变化,却在悄然中发生。
首先就是时锦的作息变了,她现在每天起的很早,晚上也相应会更早睡。
早晨起来,她会在院子里散步,偶尔能看见隔壁那个少年从门口经过。
这时,她就会给他塞一盒牛奶。
或是一颗苹果,一只橙子。
沈佳煦没再给她买奶茶了,一是时锦不想他破费,二是她那天晚上特意等他回家,然后告诉他,她不喜欢喝奶茶。
和隔壁沈奶奶家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亲近,等到十月初中秋的时候,沈奶奶还邀请时锦去她家里一起过中秋。
中秋佳节,本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可他们都没什么家人,便凑在一起,过了个不算热闹但也温情满满的中秋节。
节日的饭菜依旧是沈佳煦做的,桌上沈奶奶还拿出自己酿的米酒,让大家一起喝一杯。
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味道甜津津的,时锦第一次与人这样过中秋,而不是之前在陈家那样,坐在偌大的餐桌后冷漠地吃完饭再各自休息,甚至很多时候,陈先生和陈夫人忙于事业,根本忘记那天是中秋。
她心情好,便控制不住多喝了几杯。
吃完饭告辞离开,不必沈奶奶开口,少年已自觉起身,要送她回家。
时锦慢慢走着,这条路很短,她却莫名想多走一会。
走到家门前,她忽而闻见一股馥郁的香气,裹挟在清凉夜风里,若隐若现。
“好香啊,什么味道?”她喝多了酒,神色微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傻乎乎地吸了两下鼻尖。
“桂花开了。”沈佳煦像是在笑,“你傻了么,这都闻不出来?”
时锦模模糊糊想,我可能确实傻了。
她转脸,看向身旁的少年。
少年站在夜色里,夜晚给他披上一层朦胧的黑纱,他正微微仰着头,望向时锦院子里那棵桂树,睫毛卷翘,鼻梁高挺,微翘的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好看得一塌糊涂。
或许是酒意醉人,时锦突然感觉心脏好像轻轻塌陷了一块。
破开一个柔软的、细微的小口,一些被白天的理智死死压抑的东西,悄悄探出了头。
“佳、佳佳。”她大着舌头喊他。
“嗯?”少年垂眸看过来。
“我、我能不能画你?”她很认真的地问。
沈佳煦打量她:“你喝醉了?我上次不是说了吗,可以啊。”
时锦摇摇头:“不是上次,是现在。”
沈佳煦明白了:“你要给我画像?”
时锦使劲点头,她脸颊因为酒意上涌微微发红,仰着脖子,非常专注地与少年对视。
一字一顿重复道:“是,现在就画。”
沈佳煦想了想,今晚也没什么事,原本他是打算去网吧的,但去她家给她当模特也可以。
“行,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当模特,你画画技术不差吧?”
在熟悉的人面前,少年果然话多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般言简意赅的冷淡模样。
时锦推他进门,将少年安置在沙发上,又给他摆了个姿势:半靠着沙发靠背,一手支着下颌,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微微屈起踩在沙发上。
姿态很闲散,慵懒又肆意,像掌握着一方权势的黑.道少主。
端详半晌,她又伸手去解少年胸口的扣子。
下一刻就被沈佳煦抓住手腕,少年抬眼似笑非笑看着她:“干嘛,姐姐,我只卖艺不卖身啊。”
时锦咽了咽嗓子,酒劲上来,总觉得口干舌燥,身上也发热。
她抽了抽手,解释说:“只解两颗。”
少年这才放开手:“我自己来。”
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色衬衫,衬地少年肤色越发白皙,两只手捏着衣扣,手指骨节修长,莹润如玉,漂亮地像一件工艺品。
时锦看他解开上面两颗扣子,少年瘦削的锁骨便露了出来。
她呼吸微滞,停了片刻又道:“下面也解两颗。”
沈佳煦怪异地看她两眼,一边去解下摆的扣子,一边说:“我感觉你好像在套路我。”
时锦没理他,见他摆好姿势,便走到不远处的画板前坐下,拿起画笔开始作画。
时锦的精神很亢奋,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画到自己的灵感缪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这天晚上,她画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完成这幅画作。
沈佳煦早坐得浑身都僵了,一开始还有心情和她聊天,后来便只想她赶紧画完,时不时催一催,问她画好没有。
时锦说好了那刻,少年如释重负,连忙站起身松了松筋骨,走过来要观赏她的画。
“怎么样?”时锦问。
沈佳煦在画架边站了良久,才皱着眉缓缓出声:“画的很好,可是……这不像我啊。”
时锦疑惑:“哪里不像?”
这是第一次有人质疑她的水平,之前在学校里,时锦总是被夸奖的那个。
沈佳煦道:“感觉不像,我好像没这么……浪荡吧?”
他思考许久,才犹豫着吐出这个形容词。
时锦顿时愣住,米酒本就度数低,酒意早就在画画的过程中散尽,她仔细观摩自己的作品,不得不承认沈佳煦说的对。
画中的少年衣衫凌乱,眼神睥睨前方,神色似是慵懒,又似在无形地蛊惑。
明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少年眼角眉梢若隐若现的旖旎风情,微凸的喉结、凹陷的锁骨,或是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指节,每一处都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撩人魅惑。
不是浪荡,是隐形的色气。
并非他本身具有,而是她这个作画者,将自己的情感投注进了画里。
有问题的不是画,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