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霞出差归来,把行李箱扔进家就挎着小篮子出来买菜了。
她打算明天给徐梅时做一顿老妈爱心餐。
徐晚霞在拥挤嘈杂的菜市场仔细挑好菜,又买了一兜桃。经过路边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在卖李子。
李子大的大,小的小,零零碎碎地摆在一块碎花布上。
老太太的腰好像被压缩机压了一样,半折着。
徐晚霞不经意间扫过,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胸怀让她原本打算走的脚停在摊前,随便捡了一点,装在袋子里。
装完了才知道老太太只能收纸钱,徐晚霞摸了摸身上,只有一张一百块,是给徐梅时包红包漏了一张。
她三下五除二把钱塞到老太太手里,提起塑料袋子就走。
老太太哆嗦着手从兜里翻了翻,找不开,急急忙忙地喊她。徐晚霞摆摆手:“不用找了。”
一个人拉住她,徐晚霞回头过,疑惑地看着她。
“她骗你的,这李子是从路边摘的。”
“没毒就行,一样吃。”
徐晚霞听了这话,就知道这人说的应该是真的,她宽容地笑了笑。
那个人不依不饶,拽着徐晚霞不让走,似乎是对她不满意。
徐晚霞有点不耐烦了,转过身正眼看向那个人。
腿上穿着一条遛弯的棉绸裤,脸上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脑袋后面还插了一根古朴的银簪,显得不伦不类的。
“你这样,那些老老实实卖水果的不如来装可怜。”
徐晚霞被她那不带笑的目光一看,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鄙视了一遍。她觉得对方斤斤计较,自己怕是碰到了神经病。
“这是我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画,你这人……”
“所有人都跟你这样,那努力卖东西的人还活不活了?”
徐晚霞气头上来,人群渐渐围着他们俩聚拢起来。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自己死去吧!”
说完,她拎着东西,撞开人群。
“起开!”
人群大概是觉得没劲儿,纷纷散开了。
徐晚霞气不顺地回到家,屋里已经亮了灯。
徐梅时听到动静,跑到门前,等她妈打开门,自己咋咋呼呼地跳过来,扮了个鬼脸。
“哇——”
徐晚霞吓了一跳,呼噜了一把徐梅时的刘海:“徐梅时你都多大了?”
徐梅时笑着跑开了,徐晚霞脸色微微舒缓,把买好的东西放进厨房。
徐梅时到客厅的零食柜子里拿了两瓶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又拿着另一瓶放到桌子上,等徐晚霞出来喝。
“妈,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今晚吃的什么?”
“我和曲清溪吃的烧烤。”
徐晚霞洗李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徐梅时。
徐梅时以为徐晚霞忘了,解释说:“就是那天来我们家住的那个人,她也上高二,和我是同桌,多有缘分!”
“她带你去吃的?”
徐梅时摇摇头,咬着牛奶的吸管。
“我提议的,她花的钱。我还帮她搬行李了,乱七八糟的可多了。我都累瘫了。”
徐晚霞把洗好的李子端出来,放到桌上,来徐梅时边上坐下。
“你帮她搬到家里了?”
徐梅时歪七扭八地躺在沙发上,拿了个李子,随口说:“就是咱家隔壁的隔壁那个小区。”
徐晚霞犹犹豫豫地坐在沙发上,拿着奶还想说什么,就看到徐梅时咬了一口李子,苦着脸坐起来,全吐进了垃圾桶。
“好苦。”
徐梅时的眼睛都苦成了一条缝,徐晚霞看着她皱巴巴的脸,哈哈大笑。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徐梅时吃完爱心早餐,沿海边溜达着来了学校。
曲清溪已经来了,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徐梅时把书包放下,拿起自己桌子上的两个包子看了看。
还热乎着,但她实在吃不下了。
“雅雅,你吃饭了没?小溪给我的包子,尝一个?”
雅雅接过包子吃起来,曲清溪从桌子上立起来,目光沉沉地看了徐梅时一眼。
徐梅时并无察觉,兴冲冲地朝曲清溪笑:“我以后去你家找珍珠玩啊。”
曲清溪点点头,继续补觉了。
雅雅的同桌还没来,徐梅时就跑到雅雅边上坐着。
雅雅啃着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天。
徐梅时歪着头,捏了一个包子边,慢吞吞地嚼着,说话时的语气却很兴奋。
“下周是要去秋游吧。”
雅雅神秘地笑笑:“死心吧,暴君不会让我们去的。”
徐梅时直起身子,转头看向雅雅。她期盼秋游很久了,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为什么,这不是学校的安排吗?!”
雅雅这几天打听了一肚子的小道消息,正愁没人说,她两三口吃完包子,冲徐梅时招了招手。
徐梅时好奇地把耳朵凑过来,就听雅雅说:“因为玲姐要给我们上课啊。”
徐梅时刚有了疑问,雅雅就喝了口水,继续说:“学校组织秋游是看个人意愿对吧,玲姐之前教过的班里有人交过同意书,但被玲姐打回来了。别的班去秋游,他们班上课。你就想想有多恐怖吧。”
徐梅时惊骇地瞪着眼睛,雅雅苦着脸又郑重地点头。
雅雅的同桌来了,徐梅时就退回来,觉得自己未来两年将会陷入漫长的绝望。
曲清溪醒了,正拿着一本崭新的字帖,在薄薄的纸上描字。
徐梅时眼睛瞪得溜圆,喃喃自语:“我要转班。”
曲清溪放下笔,想起这几天交上去的空白作业。她为这位能体恤学生的老师感到心痛,不赞同地看着徐梅时说:“其实老师还挺好的,你别胡乱揣测老师。”
徐梅时双目无神,眼珠冲曲清溪转了一下:“你这个叛徒……”
李英前脚刚进教室,闹腾的教室如同沸汤里泼了一勺冷水,立马平静下来。
第一节课来不及批作业,李英踱步到徐梅时身边,要了她的作业。
徐梅时只能和曲清溪共用一张。
曲清溪掏出一张白卷,拿着空白笔记本继续自己的康复大业。
“完形填空,第一个空填it就行,主语robot不是人……”
徐梅时拿出支笔,一边记答案一边小声说:“你不想活了?”
曲清溪没说话,盯着自己画下的那条扭曲的线出神。
李英对完答案,把徐梅时的卷子拍到她桌上,开始讲题。
徐梅时完形填空只错了一个,李英用红笔圈出徐梅时写的“he/she”,在旁边改了一个龙飞凤舞的“it”。
曲清溪魔怔了似的,一节课没抬头。李英下课后叫住曲清溪。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曲清溪抿抿嘴,嘴角微微下垂,毫无波动地跟了上去。
李英的办公室养着一盆绿植,她握着水杯含了一口水,朝那盆植物均匀地喷出水雾。
喷完,叶子上就挂着摇摇欲坠的水珠,看起来格外新鲜。
曲清溪站在一边,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李英喷完水,正巧回头看她,皱了一下眉。
“这几天作业为什么不写?你觉得我人老了好欺负吗?”
“……”
曲清溪抬起头,总算知道了李英不是因为体恤,而是要算总账。
李英在办公椅上坐下,等着她解释。曲清溪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就把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到李英铺满卷子和材料的办公桌上。
下面的那张纸被手一碰,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李英垂眼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一时没说话。
曲清溪低头看着李英发旋深处长出来的白发,突然听她说:“这不是你不写作业的理由。”
曲清溪逆反心理上来,忍不住说:“左手还不会写字。”
李英唰一下站起来,指着她喊:“曲清溪,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单词背了吗?题都会吗?!”
曲清溪心底积聚的怒气不合时宜地涌上来,喷向了不该接收怒气的李英。
“我会了,可以免作业吗?”
李英抓起课本,翻开刚讲过的第一单元。
“行,那你把课文给我背一遍?”
“……”
“没背过?好,你回去给我用左手抄十遍!”
曲清溪关了办公室的门,一脸郁气地回了教室。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叫住她:“哎,同学,帮我叫一下徐梅时。”
曲清溪脚步一顿,发现男生的右耳打着耳洞,戴了一枚亮闪闪的耳钉。
她点点头,看向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徐梅时。
男生也看到了,犹豫了一下,又叫住她。
“算了,你帮我把奶茶给她吧,就说是陈桥松给的。”
曲清溪接了奶茶,那男生就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她走回来坐下,惊醒了徐梅时。
“你还有时间去买奶茶?阿英没呲儿你啊?”
曲清溪想起自己那十遍课文,脸色发青。
“奶茶是陈桥松给你的。追求者,你不喝的话我喝了。”
徐梅时听了,夺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谁说我不喝?”
她也没想着解释什么,抱着奶茶喝着。
曲清溪把一张用满了的纸撕下来,攥成团扔进垃圾袋。
“手机借我用一下。”
徐梅时随手从校服兜里拿起手机,递了出去。雅雅转回来,眼神暧昧地看着徐梅时。
“谁给你送的,男朋友?”
徐梅时呛了一下:“不是,算是我亲戚吧,已经上大学了。”
雅雅想起什么,抓着徐梅时的手。
“我给你说个劲爆的。”
徐梅时抬起眉毛,下意识凑近一点。
“什么东西劲爆?”
雅雅喝了口水:“就是李英之前教过一对同性恋。”
徐梅时马上想到了那天见到的鲍雪和苗可。她咬了下舌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连同奶茶一起咽下去,听雅雅继续说。
“不知道怎么了,反正那对女生有一个人最后跳楼了,还是李英去收尸的。”
上课铃响时,徐梅时特意看了一眼鲍雪。鲍雪拿着笔认真学习,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徐梅时咬着笔尖,想不明白鲍雪一个在学校里乖乖学习的学生,怎么会遇到帝国的人。
时间匆匆流过,转眼就到了周末。
徐梅时这一周被李英看着,快憋疯了。她买了一大袋零食,贿赂一群小学生陪她玩。
市中心有一个草坪公园,周末人挺多。徐梅时坐在一块木板上,前面绑着绳子,小孩子拉着绳子,像雪橇犬似的疯跑。
草坪光滑,徐梅时抓着绳子,自己的头发被风一吹,全刮在脸上。
她张着嘴,大笑着。结果乐极生悲,前面的孩子们卯足了劲儿跑,右边比左边跑得快,木板一不小心就歪了,朝着上方开了个口。
风把翘起的木板吹翻了,徐梅时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脚尖刚碰到青草,就沿着落地的斜坡滚了下去。
笑声都没来得及收回。
一条腿拦住了她,徐梅时笑着睁开眼睛,头发沾满了凌乱的草屑,和曲清溪四目相对。
“你在做宇航员升天训练吗?”
“没有,我滑草呢,一起?”
徐梅时脸都笑红了,几根头发凌乱地压在侧脸上。曲清溪垂着眼睛,嘴角一勾。
“不了,我怕得狂犬病。”
“啊?”徐梅时没听明白曲清溪的意思,拦住自己的那条腿突然撤回去了,她又接着往下滚。
滚到坡底,那群小孩子大呼小叫着围了上来。
徐梅时躺着没动,微风吹动了挂在头发上的草屑,飘在眼皮上,痒痒的。
“姐姐,你没事吧?”
“姐姐好像没气了!”
一个男孩儿把手指放到徐梅时鼻子下面,大惊小怪地开口。
徐梅时屏息,在手指移开的时候恢复呼吸,闻到了一股辣条味。
“我们给姐姐举行葬礼吧。”
小女孩在旁边煞有介事地说。
他们把木板捡回来,盖在徐梅时的肚子上,又把徐梅时披散的头发盖在她脸上,只露出一个鼻尖。
又不知道从哪里薅来一把花,均匀洒在徐梅时的头发上。
“……”
曲清溪被小孩的哭声惊到,下意识回头看。
“姐姐你好可怜啊!”
“姐姐你放心走吧,你的零食我都继承了。”
“姐姐,你走得好早啊!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小孩们哭了一会儿,发现徐梅时还没醒,面面相觑。
孩子堆里的小领导严肃地说:“怎么可能真的死了,姐姐逗我们玩呢。”
徐梅时忍着笑,还是没动。
渐渐地,为首的那个孩子也慌了神。
“要不我们找人……”
徐梅时突然诈尸,翻着白眼伸长了舌头。脑袋一歪,双手僵直着伸出去,花瓣纷纷扬扬地扬起又落下。
“啊——”
一群小人尖叫着四散而逃,徒留徐梅时坐在原地,笑得像个反派。
“……”
曲清溪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脚步转了个弯,朝着坡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