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难得的好天气。徐梅时站在半山腰上,抬头望过去,此起彼伏的群山相互遮映,郁郁葱葱。
但从近处看,路边的青草已经开始枯黄了。
太山寺坐落在乌明山的山腰处,是树城著名的旅游景点。徐梅时的目的地却不在此处,她跟在高年级的学长们后面,有点体力不支。
队伍穿过山腰,一路向山顶处攀爬。
带队的老师时不时停下,指点两句。苦命的研究生师姐们就扛着东西采集土样。
徐梅时跟在队伍后面,有点听不清老师说话,她往前快走了几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就能听清了。
山上的路不太好走,刚下完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土地,前方老师的讲解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她拿出手机,时不时录个音。
第一天的登山任务圆满完成,徐梅时回了下榻的酒店,迎面就撞见了扛着画架的曲清溪。
曲清溪好像摔了一跤,半边身上沾着被雨水稀释过的泥浆,就站在院门口喘气。
徐梅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鞋,比较起来,还是曲清溪更狼狈一点。
身上的汗已经被山上的风吹干了,徐梅时现在迫切需要洗澡,她旁若无人地蹲在农家乐的院子里,捡了根树枝清理脚边的泥土。
曲清溪扛着画架,回头不太方便,她扭过头,朝着地上蹲着的人看了一眼。
徐梅时收拾好鞋上的泥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徐梅时鼻子一动,叫住往外走的曲清溪。
“唉。”
曲清溪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徐梅时又叫了一声:“唉,等会儿要下雨了。”
曲清溪脚步一顿,意识到徐梅时在叫自己,她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是傍晚,天空除了暗一点,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来了。
徐梅时见她走回来,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院子里各自站了一会儿,曲清溪扛着花嫁就要进去,和徐梅时擦着肩。
徐梅时站在廊柱边上,看到她脸上错落的汗珠。
曲清溪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很快就被一直盯着她的徐梅时捕捉到了。
“干嘛?”
曲清溪:“你后面这个柱子的花纹挺好看的。”
徐梅时很微妙地不爽起来,她站远了一些,曲清溪就钻空进了屋。
她看了看柱子上的花纹,上面有农家乐主人给孩子刻的生长记录,还有几个零散的古朴花纹,大多粗糙,堆积了一点细灰。
徐梅时狐疑地眯了眯眼睛,她怎么觉得这个花纹她也能刻出来?难道这是后现代艺术?
曲清溪费劲地在大厅门口抖落身上的泥水,爬楼梯回了房间。
一关上门,她就扔了画架,冲到窗户边上。
徐梅时还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下巴,盯着廊柱上的花纹端详。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她不再看徐梅时,脱了脏污的衣服扔在地上。
这会儿果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徐梅时听着窗外的雨声,坐起来看到窗户上的水珠顺势而下。
明天走路就更艰难了。
她翻身下床,把漏雨的窗缝关严了一点。
窗户外面站了一个人,徐梅时走近了,低头看过去,那个人被雨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漏出一个嘴唇。
那是曲清溪。徐梅时疑惑地看着,发现她打着伞,却不走动,站在院子里淋雨。
徐梅时低声自语:“梦游吗?”
她躺会床睡了一会儿,大概是十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半小时。她忍不住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动。
她找出今晚去隔壁小卖部买的雨靴,拿了把伞出了门。
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面上,徐梅时一出来,冰凉的水汽就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曲清溪边上,试图和曲清溪拥有同一视角,想看看她在看什么。如果可能的话,她更想知道曲清溪变异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小院在山腰,往下看能看到一点细密的云雾,山脚下的村庄和农田被这层云雾遮住,若隐若现地闪着灯光。
雨滴落在徐梅时的脚边,泥点溅起来,打在她的雨靴上。
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东西来。
曲清溪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在发呆。
徐梅时拧着眉头,歪着头看她。
“你这次怎么不躲我了?”
她突然出声,吓了曲清溪一跳,曲清溪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她接连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泥里。
徐梅时:“……”
曲清溪从白花花的细雨里辨认出徐梅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徐梅时抽着嘴角,觉得手酸,就把打伞的左手换成了右手。
曲清溪以为徐梅时要拉她起来,就伸出了自己的手。
徐梅时垂眼看着那只沾着泥的手,粉色的疤痕已经变成了褐色,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曲清溪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几秒,抓着徐梅时的腿站起来。泥水打滑,她差点又摔一次。
徐梅时看着她:“你把我裤子弄脏了。”
曲清溪顺手在她裤子上一抹:“我赔你。”
徐梅时无语地别开视线,两人在雨雾中并肩而立,再也没说话。
等胳膊上渐渐爬起鸡皮疙瘩的时候,徐梅时就撑着伞走了。一夜好眠,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下床看了窗外一眼,曲清溪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徐梅时都没看见曲清溪。
实地考察终于结束,带队老师就带着学长们回学校了。
徐梅时是编外人员,去留随意,她听说今晚农家乐的老板要亲自做菜,开晚会,就打算多留几天,玩到最后一天再回去。
晚会的时候,曲清溪居然也在,徐梅时嘴里嚼着的羊肉都不香了。
曲清溪看向徐梅时身边的空座,迟疑了片刻,走过去坐下。
“我加一下你微信。”
徐梅时新奇地看着她:“我才不加。”
曲清溪:“我把裤子钱转你,你再把我删了也行。”
徐梅时:“就这么急着和我扯清关系?”
曲清溪一愣:“没有,那我还是不还钱了。”
徐梅时咬了咬牙:“你给我起开,不想跟你在一块坐着。”
曲清溪犹豫了一会儿:“好吧。”
有个唱歌唱美了的大姐忽然坐在两人中间,还在用大嗓门唱着情歌。
她突然出声,曲清溪被她震得一个激灵。
徐梅时勉强从大姐温暖的臂弯里挣扎出来,怀疑这大姐喝了酒。
“姐,你能放开我俩吗?”
大姐把头发全撸到脑门上,豪爽地拍了拍徐梅时的背,用手在嘴巴前面当话筒唱了一句经典老歌。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看来真是喝大了。
徐梅时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唱:“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大姐的人肉话筒递到曲清溪嘴边,曲清溪完全不知道唱什么。
徐梅时只好小声教她:“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曲清溪五音不全地唱完了,大姐还在兴头上,揽着两人就不撒手了。整得两人几分钟之前的狠话全都成了放屁。
徐梅时既来之则安之,过了一会儿就和大姐对唱起来,越唱越高,嗓子没跟上,破了音。
曲清溪得以挣脱出来,也没走,就撑着桌子看徐梅时唱歌。
徐梅时还被大姐灌了两口酒,晕晕乎乎的,唱起歌来更起劲了。
曲清溪偷偷拿出手机,藏在外套里录了个像。
徐梅时闭着眼睛,站在亭子的石凳上,好像要乘风归去了。
曲清溪看着看着,心底又突兀地生出一阵阵酸涩。
好在后来大姐的家人找过来,她们一家都是酒蒙子,脸红红的,把大姐架走了。
她姐姐神志勉强还算清醒,对着两人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没看住,让我妹跑出来了。”
曲清溪扶着徐梅时回了她房间,徐梅时还在唱歌。手舞足蹈地差点把她踹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她把徐梅时的外套脱了,想着以后可能和徐梅时没什么交集了,干脆趁她喝醉的时候录个视频。
曲清溪简单构想了一下视频的内容,她打算一板一眼地给徐梅时记录个人信息。
“徐梅时,坐好。”
徐梅时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她,没能坐起来。
曲清溪只好举着手机,把手机怼到徐梅时脸上。
“你叫什么?”
“徐梅时。”
“性别?”
“女。”
“民族?”
徐梅时没说话,曲清溪也觉得诡异,就换了个方法。
“你喜欢你的家乡吗?”
“喜欢啊,我从小就在那儿。那里有一片金黄的沙滩,还有广阔的大海,我的很多好朋友都在那里。”
“你未来想做什么?”
“我要组乐队,去唱歌。”
“当主唱?”
“我要当贝斯手,我初中还去学贝斯呢,我给你弹一段。”
曲清溪把镜头往后撤了些,徐梅时就躺在床上,手指弯着在胸前的空气里快速抓了几下。
“噔噔噔噔噔噔——好听吗?”
“好听。”
徐梅时在房间里鬼哭狼嚎唱了好几个小时,曲清溪录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徐梅时才唱累了停下。
曲清溪给她盖上被子,拿着房间的备用钥匙锁好门,走人了。
徐梅时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记忆还没苏醒,她洗漱完就要出门吃个早饭。
拉门的时候没拉开。
徐梅时睁开酸胀的眼睛,用力拉了一下。
“嗯?”
她连拉了好几下,门板不动如山。昨晚的记忆才缓缓从头脑中苏醒。
她记得是曲清溪把她送回来的,还莫名其妙要让她唱歌,这是打击报复吗?!锁门算怎么回事?
徐梅时咬了咬牙,拍着门板喊:“救命啊,我被锁在里面了。救命——”
曲清溪早就出门写生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这种门锁上后只能从外面打开。
在院里刷盘子的老板听到呼救,还以为着火了,紧赶慢赶冲上去把徐梅时救了出来。
徐梅时气得不想再看见曲清溪,提前一晚离开了农家乐。路上给鲍雪去了电话。
“小雪,你回家了没?”
鲍雪在电话里说了句什么,徐梅时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下来。
“我请你吃冰激凌。”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碗冰激凌。
鲍雪和雅雅这一年来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她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向徐梅时传递情报。
“前几天我碰到小溪了,她还跟我打招呼来着。”
“她跟你打招呼?”徐梅时差点呛到,拿了张纸擦嘴,皱着眉说,“看来还真是因为我。”
鲍雪挺吃惊的:“你见到她了,你俩没打架吧?”
徐梅时有些丧气似的弯了弯腰,手指抓着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
“她一直躲着我,真不明白怎么惹她了!”
鲍雪神神叨叨地说:“其实我觉得,她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有句话说得好,情到深处才伤人。”
徐梅时嘴里的冰激凌差点呛出来,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我们才不到二十岁,怎么就情到深处了?”
鲍雪开始给她分析:“那我们来分析一下她离开的原因,你知道的东西都有什么?”
徐梅时有种上课的感觉,老老实实地跟着鲍雪的思路罗列消息。
“第一件事就是我们两个一起犯事,这个你也知道。”
鲍雪点点头,掰开第二根手指。
“还有呢?”
徐梅时摇摇头,茫然地说:“没了。”
鲍雪有点吃惊:“你不知道吗?”
徐梅时有点痛苦地抓了抓头发,这段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她印象深刻的只有曲清溪离开的那段记忆。
“我什么都没干。”
鲍雪:“那她走之前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吗?”
徐梅时想了想,说道:“她问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鲍雪拧着眉,没能想明白。
“难道是我们忘了给她过生日?”
徐梅时:“不至于吧,她又不是闷驴。”
鲍雪苦思,冰激凌化了都没吃。徐梅时提醒她:“你冰激凌化了。”
鲍雪摆摆手:“我再想想。”
徐梅时叹了口气,补充说:“她当时脚上扎着玻璃渣子,可能是跟人打架了吧。”
鲍雪的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她跟人打架,然后躲着你?”
“嗯哼,”徐梅时认真低头扣着手指,随口说,“我看你还是别想了,一个人要是抽风,你怎么想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吧?”
鲍雪有点丧气地点点头:“也是。”
和鲍雪聊完天,徐梅时的心情好了很多,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轻轻蹦了一下,把门推开了。
田冰早就回来了,正在宿舍追剧。
“回来了?梅梅。”
徐梅时嘴角一抽,跑过去揽着田冰掐了下她的脸。
“这什么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