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雪八岁就读完红楼梦了,小升初的暑假,她把初中课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碎纸机。
她的父母什么也没说,鲍雪就什么都不学,在外面疯玩儿一整个暑假。初中开学的时候,她被发配到了某乡镇初中借读。
这里的学校和她从小见过的完全不同,每一个人都从偏远的家里过来,仿佛打了鸡血,拼了命为自己争出一条前途。
鲍雪很不适应这里,这里没有音乐课美术课,连周一的升旗活动都省略了发言环节。于是她常常逃课去操场看天空。
很快,操场也不是她的专属了。这里多了一位体育生,据说因为家里太远晚来了几天。
每天都会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步。夏天的时候,他冲刺过一百米的线,双颊红彤彤的,筋疲力尽地躺在炙热的塑胶跑道上喘气。
鲍雪只能离开操场,守着电话亭看同学打电话,流着无谓的眼泪。
这时候她已经离家半年了。电话没能打通,鲍雪想起她爸妈是从来不接陌生电话的。
一个瘦条条的同学坐过来,头发脏兮兮的,好像永远也梳不顺。
“我叫苗可,那个电话不好用,我给你我的手机,你用吗?”
鲍雪笑了一下,摇摇头。
苗可用手捂着自己油乎乎的袖子,“你也不喜欢这里吗?”
鲍雪点点头。她不喜欢这里,这里的空气都带着剧毒。天空中一大片低矮的云从两人头顶疾驰而过,硕大的阴影转瞬即逝。
苗可逮着她,条理不太清晰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去。
“我要等初中毕业,去大城市,买名牌。”
鲍雪看着她,下意识说道:“你不读高中吗?”
苗可轻蔑地笑了一声,“读书根本不管用,而且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子。我看杂志上都说商人是白手起家的。”
鲍雪浑浑噩噩地迎合着她,看见苗可摸着自己的脸,苗可转过头问她:“我这张脸好看吧。”
鲍雪点点头,苗可继续做着自己去大城市的梦,对着鲍雪说,“反正我是不会耗死在这里的。”
鲍雪按照自己的认知,支支吾吾地说,“初中学历不好找工作的。”
苗可神神秘秘地冲她一笑:“我听说大城市里还有专门给女生抽的烟。”
鲍雪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烟。
“你有打火机吗?”
苗可看着那根堪称是优雅的烟,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这就是女士香烟吗?我只见过卷烟。”
鲍雪嗯了一声,“给你抽。”
她拿过打火机给苗可点上。
没什么意思吧?
鲍雪想问,然而她抬头的时候看见苗可的身体里有一个灵魂抽条似的脱壳而出,从烟雾里飘出来,满足地喟叹着。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鲍雪再也受不了这里了,家里派人把她接了回去。她明白自己的经历在这所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看来,是值得羡慕的。
鲍雪从黑夜中醒过来,房门已经锁死了。
今晚她一身雪,狼狈地走回来,惊到了在客厅下棋的父母。
鲍雪翻了个身,想起苗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对苗可负有责任。
她看了看窗外,下面是生硬板结的水泥地。
鲍雪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跳了下去。
**酒吧灯火通明,鲍雪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外,把一沓钱塞给保安,用一种傻子富二代的语气说:“我要见你们老板,我爸是砖城首富。”
刘金波从窝里出来,面见了鲍雪。
鲍雪的脸被寒风一吹,更白了。她拢了拢衣服,进来了。
“鲍大小姐什么事?”
刘金波把莲藕似的腿搬到矮几上,点了根雪茄。
刘老板的秘书走进来,贴着他耳边说:“苗可想见您。”
刘金波摆摆手,皱着眉,眼睛胖成一条缝。
“说多少遍了,不见。让她老实上班去。”
鲍雪看着秘书:“是苗可吗?我和她认识,叫她进来吧。”
秘书看了一眼刘金波,走了出去。
刘金波轻蔑地笑了笑:“怎么着,鲍小姐,收购酒吧还要小姐陪着?”
苗可推开门,脸上挂着笑:“老板…”
鲍雪的视线和她相撞,微微笑了一下。
苗可敛了神色,安静地走进来站在老板边上。
“刘总,抱歉,今天不是有意来叫板的。听说刘总最近债务缠身,我可以拿我的零花钱给你还债。”
刘金波让人点了一根雪茄,快速判断着鲍雪的身份。
“唉,苗可,你和这位小姐…”
苗可躬身站在老板旁边,看到对面的鲍雪脸色比平常还要白,好像孤立无援,就摇了摇头。
“鲍小姐贵人事多,还能记住我,真是荣幸。我就是在路边拉了鲍小姐一把,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
刘金波喷出一口烟,鲍雪面不改色,从外套里拿出几沓钱。
“口袋有限,也不知道刘老板答不答应,只拿了这么多。”
刘金波拍了一下苗可的屁股,苗可走上前,对着灯看了一眼,冲着刘金波点点头。
“鲍小姐大老远过来,不是来做慈善的吧。”
鲍雪突然朝着苗可笑了一下,又看向刘金波。
“我想让她陪我上学,我太无聊了。”
苗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刘金波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流转片刻,哈哈大笑。
“原来是要个伴读啊,我这还有个更有趣的人,鲍小姐要不看看?”
鲍雪脸色变得难看,冲动地打断刘金波接下来的话。
“刘总,我给了这么多钱,就要这么一个人,你不会不答应吧?”
刘金波伸出手,就着鲍雪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成交,那鲍小姐还要签个合同吗?”
“不用了,只要苗可跟着我一天,我就给一天。今晚和我一起。”
刘金波在心里轻蔑地笑着,面上的目光还是暧昧地在鲍雪身上流转了一下,色眯眯的。
人傻钱多的学生。
苗可看到刘金波的眼神,先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又恍然明白了什么。
等人出去,鲍雪心头梗着的气猛地松下来,她佝偻着腰,没什么仪态地瘫坐着。
苗可在狼藉的矮几上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鲍雪。毕竟自己今天刚吼过人家。
鲍雪急促地喘息片刻,手心已经掐出了血丝。
苗可双腿交叠,媚眼如丝。
“你真要让我去学校啊?人家老师让我进去吗?”
鲍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应该进不去。”
苗可开了一瓶酒,喝了一口。
“那我怎么陪读?”
鲍雪没理她,看了一眼那瓶酒。
“这个包间是我付钱吗?”
苗可想了想刘老板那尿性,点点头。
鲍雪心在滴血:“你别乱动别的东西了,我没钱了。”
苗可愣住:“没钱你包养我干嘛?”
鲍雪:“我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苗可被这直白的话惊到,又喝了一口酒,纳闷地用起了自己的家乡话。
“人就该自食其力,你到底为啥管我嘞。”
鲍雪抓起一件外套,塞进苗可怀里。
“这里有房间吗?带我过去。”
苗可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一堆衣服盖住她半张脸。
“咱们两个开什么房…”
鲍雪转眼间成了穷光蛋,心里正焦躁着,嘴上还是微笑了一下。
“你不想好好享受一个安静的夜晚吗?昼夜颠倒多少年了。”
苗可上扬的嘴角僵住,抿了抿嘴,无言地跟上去。
一夜大雪,楼房窗外都冻上了窗花。
马路上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压实,成了断断续续的冰面。
徐梅时打开窗,被冷冽的空气吹清醒了。
今天元旦,徐梅时把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看到路面上的冰面倒映出了自己的脸。
联系曲清溪也忒麻烦,徐梅时把手机屏幕按灭,用力跺了两下脚,快步向着曲清溪家里走去。
曲清溪冻了一晚上,早晨起来有点感冒,正捧着一杯红枣水看窗花。
徐梅时隔着院子喊她:“曲清溪,出去溜冰去!”
曲清溪收回视线,看向徐梅时。
徐梅时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从圈圈层层的围巾中探出头来,说话间吐出一口白色的热气。
曲清溪把另一杯水放到看早间新闻的阿婆边上,穿上大衣就走。
徐梅时一见面就说:“曲清溪,你拉着我滑冰吧,我给你写作业。”
曲清溪抽了抽嘴角:“作业那么难写吗?我有手。”
徐梅时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求你了,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曲清溪伸出手指:“三个红豆包。”
徐梅时点头如捣蒜:“没问题。”
曲清溪吃完红豆包,叹了口气,伸出双手。
徐梅时蹲在地上,嘿嘿一笑。
曲清溪倒退着走,很快就记不住路了。
她拉着徐梅时在冰面上滑行,轻轻抽了抽鼻子。
“那我可就随便走了。”
徐梅时正划得尽兴,还没等曲清溪说完就连连点头。
“随便随便。”
冰面很光滑,曲清溪拖起来并不费力。
她任由身体在冰面上倒着走,大脑抽空走了个神。
那张亲子鉴定表怎么用才能发挥出最佳效果呢?
鲍雪和苗可经过中心公园的时候,就看见徐梅时和曲清溪在溜冰玩。
鲍雪情不自禁弯了弯腰,以一种鬼鬼祟祟的姿势走了小路。
苗可在她身后大摇大摆,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
徐梅时用力攥了一下曲清溪的手,脸一直看向那边。
“你看,那是不是小雪,还有苗可?!”
曲清溪闻言,顺着徐梅时的目光看过去。
几人好多目相对。
“站住!”
鲍雪拉着苗可开始狂奔,徐梅时站起来,在冰上打了个滑,追了上去。
曲清溪嗓子都喊劈了:“你们在跑什么?”
徐梅时到底没能追上,因为鲍雪半路拦了辆出租车。
徐梅时不想跟她们演一场警匪追击,就停下了。
曲清溪在后面慢慢跑过来。
徐梅时有点无奈:“鲍雪躲我们干什么?”
曲清溪被冷风吹得呛了两声:“干亏心事了吧。”
徐梅时又转头看向她:“你这什么体质,迟早发烧。”
曲清溪吸了吸鼻子,朝她伸出手。
“手机给我,问问鲍雪干嘛去了。”
徐梅时打开手机,给鲍雪发了条消息。
“先走吧,我估计她一时半会看不见。”
两人沿着小巷子走了挺久,曲清溪说:“你说鲍雪是不是被那个人劫持了?或着洗脑?怎么对那个人死心塌地的。”
徐梅时想了想这个可能,点点头。
“也许是,实在不行咱们找找她,把她拉回来。好好的状元苗子,不能可惜了。”
曲清溪看了她一眼:“你对状元有滤镜?”
徐梅时往前溜达着走了几步,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不算吧,我就是觉得鲍雪本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能一时鬼迷心窍给毁了。”
“那你呢?”
“我?”徐梅时往前跳了两下,笑着回头看她,“我从小立志当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