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顾家的院子唤作“双木阁”，是我到顾家那天跟南月嫂嫂一起选的。
偏巧与顾南墨邻近。
正因此我每日睁开眼率先感受到的是流窜在空气中的缕缕灵气。
我摊在床上叹了口气随后一骨碌爬起来穿戴好衣物爬上屋顶。
趴在屋顶上看得更加分明——顾南墨即便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挥剑也能带动周围天然的灵气流转。
在人间界能修习者便是人中龙凤，偏偏以顾南墨的天资在栖梧也是佼佼者。
但是我自认也不差。
若是有机会，我自当是那天下第一。
我缠着二哥教我武术的时候便是靠着天下第一的名头求来的。
二哥说他等我成为天下第一的那天。
只可惜出了意外，我还没能学到些什么就被迫离开了他。
不过我在顾家过得也很好，顾南墨的父亲，我喊他顾丞相，他整日带着我煮茶下棋看书。
顾丞相对我很好，我本来有些忐忑他会知道我的身份厌弃我，可他见我的第一面就问了我的名字，还为我准备了许多新奇的玩具。
最开始我想住在双木阁，他却觉得太偏僻想为我挑另外位置好的院落。
妥协后也给双木阁送来添置了很多东西。
南月嫂嫂的父亲果然也是很好的人。
度过最初陌生的那段日子，顾家的人也跟我熟络起来，府里的姐姐们常喊我一起玩，给我送好吃的好玩的。
不过她们很在意我的安危，就连我爬到双木阁的屋顶也会惹来一阵惊异。
“小小姐您怎么爬到屋顶上去了，这太危险了，摔了该怎么办。”姐姐们白着脸色将跳下来的我揽进怀里，满脸后怕。
“不许说晦气的话！”
“小小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那么高怎么爬上去的，小小姐真厉害啊。”
“你再说竹影姐姐要教训你了。”
竹影弹了下她额头，佯作生气。
我们嘻笑着搅扰了她还未凝聚的怒气。
可我觉得爬上屋顶并不是什么很危险的事，我在栖梧的时候就经常爬到高高的梧桐树上，也不会有人惊诧。
而竹影她们也从最开始的慌乱到不得已告诉顾南墨再到无奈放任。
其实还是顾南墨放任我，竹影每次去找他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切由我。
虽然二哥也不会管我在梧桐树上爬上爬下，但我知道他们不一样，顾南墨是没有那么在意才会说一切由我。
这没什么可值得商讨的，正巧我就喜欢没有人管着我。
“站得高会离栖梧更近一点吗？”
正当我爬上屋顶刚坐下，却听院子传来顾南墨的声音。
我一顿，心道原来他能发现我啊。
我还未开口，就见他轻巧一跃从院子里站到了我身旁。
我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我，只是站着抬头看天。
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人间界会想家吗？”过了会儿，顾南墨低下头看我，问道。
我被他的问题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想家？
没等我回答，他又移开话题，轻声道：“你有没有很想去做的事？”
我很想做的事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啊。
但是这又不能说出来。
我想不出怎么回答他，索性别过头盯着远处。
远处高耸入云的山阻碍了我的视线投向更远处，于是我又回头看向顾南墨。
“那座山上是什么地方。”
顾南墨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随后略有迟疑地看向我。
我们一高一低两两相望，顾南墨似乎妥协一般说道：“你想去吗？”
“我不要。”我摇摇头，默了片刻低声开口，“我没有在想二哥他们，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会听他们的话好好生活，其实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身旁的人又不说话了，但他也没有离开。
气氛有种奇怪的安静，我忍不住问他：“我在这里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顾南墨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诧异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竹影她们只是害怕你受伤，并不是要管束你，告诉我也只是想让我劝你。”安静半晌，顾南墨忽然轻声开口。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些。
阳光在瓦砾上一寸寸攀爬，停在顾南墨被风吹动的衣角边，我盯着眼前的屋檐唤他：“你的教习在等你，你挡到我了。”
“你来跟我一起学武吧。”顾南墨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没有离开反倒坐了下来坐在我身旁。
我扭头看着他，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若要问我想不想学，我肯定想学。
但是我心底又会不安，忧心我再闯出祸来。
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我想想”搪塞他。
后来又出了事，学武的事便也被搁置了。
说起来具体缘由还是因为我。
由于我的降生，天地间的魔物嗅到时机渐渐苏醒，魔物以血肉为食危害世间，天地不再安宁，到处都有可能孵化魔物。
很不巧的是，在我偷溜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一只魔物，或许它是循着我体内混沌灵气而来，毕竟魔物最喜欢混沌灵气了。
但我就比较糟糕了。
看见魔物的第一眼我我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它。
但又能怎么办呢，我还不想就这么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天是一场大雪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下来，地面的积雪中洒落零星血迹，人们惊惧的哭喊声四处响起。
不过魔物似乎有意识地盯着我攻击，周围手无寸铁的人没有因此而伤亡。
我长舒一口气，知道不能在这里逗留，至少要把魔物引到无人之处。
想明白这点我拔腿就跑。
“小笙儿。”
我停下脚步。
“小笙儿。”
隔着落雪，我看到不远处二哥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一声声喊我。
“小笙儿。”
后方的人早已消失不见，一恍神，这片天地间只余我一人。
我看着眼前的“二哥”怒火涌上心头，站定转过身死死盯着魔物。
见我识破它的诡计并不上当，魔物此刻也显形，变成一团浓郁的黑雾冲我袭来。
情急之下我忙死命跑到侧边躲开，魔物砸在原先的位置带倒一片围栏，轰隆一声后再次向我冲过来将我撞飞狠狠砸在墙上。
身体到处都传来疼痛，我强忍着疼，颤抖着站起身。
在这危急时刻我竟意外想起族长说过的那些话。
混沌灵气对魔物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但纯净的灵气反而对它们是剧毒之物。
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我试图催动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入体。
轰——
在我还没感受到分毫灵气入体的疼痛时就又被拍飞出去，我趴在地上只感觉浑身都被拍碎，喉咙间也溢起铁锈味。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只得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尝试转化灵气。
可惜我并不懂催动灵气的窍门。
雪下得更大，积雪几乎与我的脚面齐平，血顺着我垂下的手臂从指尖滴落，滴在雪地上映出斑驳血痕。
“小笙儿。”
魔物又幻化成二哥的样子呼唤我，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二哥来骗我。
既然无法吸纳灵气入体，那我让体内的混沌灵气分离开只运转灵气好了。
我曾偷看过运转体内灵气的方法，只是一催动就会引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试过一次后我就再也没有尝试过了。
“嘶。”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我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吐出涌上喉头的血，我忍着疼痛爬起身来，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魔物总觉得要做些什么威风的动作或者说一些狠话来。
如针扎般的疼痛还在一点点渗透我的身体，我的手在颤抖，我根本没有制服魔物的能力。
再这样尝试下去我只会活活疼死。
心一横，我拎起掉落在地的破碎木板大喊着朝魔物冲过去。
忽而眼前一花，一道红衣身影闪现在我眼前，伸出指尖点在我的额头。
我抬起头看到浓郁的眸色将我的身影映照出来，那张美极的容颜不带一点情绪，在风雪中显露些许冷意。
不待我反应过来，在她身后的魔物轰然倒地。
我后退一步扭头去看，只见它倒在地上慢慢收拢回一团黑雾，剧烈的振动开始瑟瑟发抖，四散的黑雾四处逃窜。
此刻我忽然没了力气，就连思考也不想，往后一倒躺在雪地里。
雪花飘下来一点点放大落在我的眼睫上。
一片又一片。
一片……我的视线被一双手挡住，眼前只余漆黑一片。
我眨眨眼，感觉到覆上来的那双手毫无温度。
“你要带我去哪里？”视线恢复的我发现周遭已换了景象，红衣身影拉着我走在石板路上，像是在爬到山上。
我回头看见落下的脚印很快被飞雪再次掩盖，心底一沉，没有痕迹顾南墨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到了就知道了。”走在前方的人轻描淡写回了我一句，仍拉着我向前走。
我挣扎了一下，看到她停下脚步。
我忙警惕，又发觉四周场景在飞快变化，我都没来得及慌乱就见场景定型，周围变幻成了一座宫殿，我们正站在殿内，面前多了一人。
眼前倏然又多个人，我有些紧张，不知道他们准备做什么。
这个人，很强大，在我见过的人里唯有二哥和长老们与他的气息波动相近。
隐约的不安让我有些烦躁，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应当是她。”红衣身影看了我一眼开口道。
后来出现那人笑吟吟瞧着我，一副恍然之色，他朝我伸出手，在那人伸手碰我之前我忙后退几步避开。
“无妨。”那人也不在意，将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笑着开口。
眼前这两个人，或许认识我。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还不是时候。”我又听到他说话。
话音落下，他抬头看了眼殿外眼底划过一丝惊讶，随后好奇地看向我，不顾我警告的眼神将手搭在我的额头。
“还不是时候啊。”
我听到他再次笑着开口。
视线开始模糊，我的思维几乎凝滞，整个人晕乎乎的。
忽而，周围的交谈声停止，我感觉手被人握住，随即有人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看起来不太好。”
我偏头躲开触碰我的手，眼前只看到一方袖角，袖角的花纹有些眼熟，我伸手攥住，下一刻天旋地转，我只感觉到手腕处似乎被人拉了一下，随后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断断续续的言语声在眼前漆黑中萦绕不散，有痛苦的嘶吼，有忌恨的怨念，有悲切的哭喊，有深切的懊悔……
这些是什么声音？是谁在说话？
黑暗中我似乎听到二哥的声音，可是二哥不是在栖梧吗？
我是在栖梧吗？
“二哥。”我喃喃出声，在黑暗中挣扎。
二哥没有回应我，可是疼痛却愈发难忍，我几乎要疼得掉眼泪，早知道我不乱尝试了，直接让魔物吃掉我好了。
“她在喊哥哥，她在喊你吗？”我的耳边似乎又能听到声音了。
“嗯。”
这一句我听清了，好像顾南墨的声音。
顾南墨找到我了吗？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对上顾南墨担忧的眼神。
“她好像醒了。”耳边有人开口。
我扭头看过去，不认识。
“你是阿谨的妹妹吗？我跟他是好友，正好我回来遇到你们了，不然他要背着你走回去了，这么冷的天多累啊。”他展颜一笑，将我身上裹着的衣服掖紧。
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服，看花纹应该是顾南墨的，我抬头看他，果真见他只穿了单衣。
“没事，累了先睡吧，一会儿就到了。”见我盯着他看，顾南墨轻声开口。
此刻我的脑子确实十分胀痛，浑身都提不上劲，于是我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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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