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门被紧紧合上,亮光像逃命一般远离。
寂静和黑暗再次包裹住我,我如往常一般原地坐下,蜷缩在一处,脑子里却怎么想都是刺目的血红和喷涌的鲜血。
南月嫂嫂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长老们将她治好了吗?
长老们很厉害,她会没事的吧?
有了这件事族长肯定更加不会放我出去了,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南月嫂嫂呢?
我将头枕在胳膊上,伸手用食指在地上随意地划。
缓过来后胳膊和后背分别渗起密密麻麻的疼,我却有点想哭。
南月嫂嫂那么重的伤该有多疼啊?
族长伯伯不应该答应二哥放我出去的,二哥也不应该想着让我去看他的婚礼的,他们说得对,我是灾星。
果然。
我就是灾星啊。
黑暗如潮水般向我涌过来,将我淹没在恐惧和担忧中,纷杂的情绪互相交织紧紧缠绕着我。
那些我曾试图狡辩的话堵在我的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吧,神殿才应该是我待的地方。
意料之外的是,没过去多久神殿的门再次被打开,刺目的光线射进殿内,我抬头看过去,许久后才看到二哥迈步向我走过来。
我看着他,喃喃喊他。
我想问他,二哥你怎么来了,南月嫂嫂呢?她怎么样了?
……她,应该没事了吧?
我欲起身却摔倒在地,二哥几步走到我身边,抱起我。
“南月的伤已经被长老治愈了,她的伤不足以致命。”不等我开口询问,二哥率先安慰我道。
这样啊,那就好,我知道长老们很厉害,一定可以治好南月嫂嫂的。
他又向我道歉,说没有照看好我。
我忙摇头:“不怪二哥。”
是真的没有怪他,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外面,是他求情才让我得以见到嫂嫂,见到他的婚礼。
但我将这些都搞砸了。
我趴在二哥的肩头向后看,似乎能看到盘踞在神殿里的黑暗紧盯着我蠢蠢欲动。
砰——
视线被隔绝,二哥将我带了出来。
我扭过头看见长老和神殿的守卫憎恶地看着我。
我避开他们的视线,偏过头抱紧了二哥。
神殿在我们身后缩小,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我们回到栖梧,我才不再去看神殿。
“找医师来给小笙儿治疗伤口。”我听到二哥吩咐说,进了屋后他将我放下,摸了摸我的头,又伸手擦了擦我的脸,虽然皱着眉但依然轻声道:“放心吧,没事的。”
他先替我擦去脸上的血迹,而后看着医师给我包扎完伤口。
等人都出去,我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想去看南月嫂嫂……”
二哥温和地笑了,牵着我去了另一间屋子。
“去吧,我们小声点,不要打扰她。”进门前二哥松开我的手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上前几步趴在床边紧紧盯着南月嫂嫂。
我知道有很多人不希望我活着,但我这条命有很大的用处,所以更多的人希望用我的性命用来救更多人的性命。
可有人救人同样有人想害人。
因为我的存在族人们经历了很多诸如此类的伤亡,听到族人们怨恨的话时我也害怕有更多人因我受伤。
我也怨恨。
怨恨上天偏偏让我来经历如此折磨的一生。
但是我仍有不甘,我不忿。
凭什么只有我遭受到那些怨恨呢?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明明我也只是个小孩子。
别的小孩子都有父亲母亲疼爱,我只有二哥会疼我。
刺客是冲着我来的,但是他没能杀了我,因为南月嫂嫂挡在了我面前。
是南月嫂嫂替我挨下了致命伤,她是代替我受伤的,是我让她受了疼痛。
我将脸埋在床榻边,不想因为我的哭声吵到她。
……
……
或许是伤痛带来的疲乏,不知不觉中我趴在床头睡了过去,醒来时身旁有人,我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是顾南墨。
看到我醒来他也没有多说话,我忙直起身,低着头安静地坐着。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
我看不到顾南墨是什么表情,在许久的忐忑不安后我终于听到他回了我一句:“不怪你。”
但我还是不敢看他,毕竟是我导致南月嫂嫂受了伤。
不久,南月嫂嫂醒了。
在她醒来后我心中所积攒的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都被轻柔抚平,在我抱着她嚎啕大哭时她依然笑着安慰我,为我擦拭眼泪。
南月嫂嫂醒过来了,或许我也该回到神殿了。
可二哥不说,我只能沉默地等待。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直到南月嫂嫂恢复如初,就连我的伤也不再疼痛。
栖梧有棵梧桐树,那里是我最喜欢的掩藏地,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爬上去躲在繁盛的树叶中。
我如往常一样坐在梧桐树上,看到栖梧外有几个小孩子走过来。
砰——
碎石砸在树干上分裂开来,有几块残片溅到我身上。
“不要砸树。”我干巴巴出声。
“啊!她怎么还没有被关进神殿?”他们发现了我,手指着我大声喊道。
我不想吵架,无视了他们。
“走吧走吧,族长伯伯会把她关进去的。”
“她真坏,引来了坏人。”
“不走不走,让她看看我的厉害。”
他们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吵着我的耳朵。
“灾星!”
终于,我打算大发慈悲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我露出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似乎没料到我有反应,他们定在墙下安静一瞬,然后大叫一声又开始吵闹。
“她看我们了!她在瞪我们!”
我的反应引得他们更加兴奋,更多的石块砸到了梧桐树上。
“哈哈哈哈,看她害怕了吧?”墙下的人指着我哈哈大笑。
我怒从心起,却没有任何办法能教训他们。
论法术,他们自小参加族内的训练而我不被允许修习;论体术,我只有攀高这一项比得过他们。
大不了我再爬得高一点。
我无奈缩回梧桐树上不想跟他们多计较,实则脑子里全都在想等我找二哥偷学会体术后该怎么暴揍他们。
幸好顾南墨出来了,那些孩子听到动静立即四散而逃,留下我蜷缩在树上狼狈不堪。
我坐在树上藏在枝叶中看见顾南墨站在树下,正抬头向上看。
视线相触,顾南墨先别过目光,眉尖微蹙,问道:“下不来了吗?”
不待我有反应,顾南墨就低下头卷起衣袖走近梧桐树,双手抱着树干尝试着向上爬。
他这是以为我被吓到躲在树上下不来要爬树来救我吗?
我低头看着他攀在树干上,手臂往上够,动作间似乎还真是在爬树。
好笨啊。
顾南墨抬头看我,我莫名有些想笑,于是朝他一笑,扶着树干站起来望着他。
许是不甘和丢脸共同作祟,我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平稳落地。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有一瞬的交汇,紧接着就交换了位置变成我站在树下抬头看趴在树干上的他。
顾南墨目光紧紧盯着我,抿紧了唇。
我察觉他似乎也想松手跳下来,但是他显然没有我这么幸运。
“二哥,你来帮一下阿谨哥哥。”我率先一步对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二哥大声喊道。
这是顾南墨在离开栖梧前跟我的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我的伤好了,族长将我从栖梧带走再次扔到神殿。
等我再一次从神殿出来的时候顾南墨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毕竟他在人间界,而栖梧离人间界很远很远,至少我是不可能去到人间界的。
然而凡事都有变数。
在得知顾南墨走后我曾对南月嫂嫂说我跟二哥就是她的家人,让她不要孤单,我也是南月嫂嫂的妹妹。
后来,一语成谶。
为了我的安定着想,我被送到了南月嫂嫂在人间界的家,自此变成顾家的小小姐。
跟嫂嫂在顾家门前分别那天我心里有无尽的茫然和无措。
但我知道南月嫂嫂和二哥也在不安,于是我努力平静地道别。
“小笙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嫂嫂蹲下身细声对我说话,手触碰我的脸,我点点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嫂嫂笑了,可我看见她眼底有水光闪烁。
随后温热的触感离开脸颊,那道温婉的身影也转身离去消失在视线里。
我转身奔回院里,就近走到高大的假山前三两下爬了上去,站在最高处望着天空,直至夕阳渐沉。
四周很安静也没有人经过,我缓缓坐下,双腿耷拉在外,手向后撑着继续抬头望天。
……
幼时的我在想些什么?应该想些什么?
那时的心绪早已被我忘却,当时的所思所想也变得模糊,只是后知后觉我一直在经历分别。
……
“阿姐走了。”
我循声低头,看到假山下顾南墨手扶着山石抬头看我,就像在栖梧那棵梧桐树下。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爬上来,只是站在下面静静等待,也不知等了多久。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哦,我知道。”我收回腿,换作屈膝环抱着双腿,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闷闷出声。
嫂嫂说顾南墨是哥哥,就像二哥那样会照顾好我,让我不要伤心。
当时我转头去看他,看到他点点头。
其实顾南墨才不像二哥,他的话很少也不会逗我开心,可是在人间界我只认识他,也只有他认识我知道我是谁。
我想相信他。
半晌,我听到从底下传来低低的一声“嗯”。
“顾南墨,你想不想南月嫂嫂。”我忍不住问他。
他却没回答,我只等到了漫长的寂静。
这份安静持续到天色完全变黑,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下面,看不清下面是否有人在。
“咔哒——”
我从假山上跳到了地上,身后的小石子随着动作落在地面发出几声哀嚎。
不等我有别的动作,只是一抬头就看到夜色里顾南墨的身影。
见我出现在眼前他也不惊讶,上前两步说道:“该用晚饭了。”
所以他是在下面等了我这么久的时间吗?
我还以为他走了。
隔着夜色,我抬头望着他,不知该作何表情,最后也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