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泥土被刨开的地方,露出了一样东西——白色的,光滑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不是骨头,是更薄、更脆、更像纸的东西。一张画。一张被埋在树根下面的、卷起来的画。
那个男人把画从泥土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温柔得像在抱一个婴儿。
方永安看到了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不是画上去的,是被捕捉到的、真实的、有温度的、活着的人的微笑。
那个男人抱着那张画,眼泪从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画上,滴在那个女人的微笑上。
“我找到你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找到你了。我没有忘记你。我没有吃那个药。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台电池快要耗尽的录音机,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不动了。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抱着画的姿势,但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了,不是晕过去了,是——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
方永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个男人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死了。
但他的手还紧紧地抱着那张画,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泛白,掰都掰不开。
方永安蹲在那个男人的尸体旁边,看着那张画上的女人,看着那个微笑,看着那个男人流在画上的眼泪正在慢慢渗进纸里,变成画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主任办公室里那张照片上站在边缘的人影,想起了渝希和那个人影一模一样的轮廓,想起了树干上那个他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字迹。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编造出来的记忆。
他很小的时候,在道观里,有一天在墙上刻过自己的名字。不是桃木剑,是墙上。师父罚他面壁思过,他在墙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刻完之后觉得不好看,想刮掉,但师父进来了,他没有来得及。
后来那面墙被刷了一层白灰,名字被盖住了。
但名字还在。
在白色的墙灰下面,在砖头和水泥的缝隙里,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那个歪歪扭扭的“方永安”还在。
方永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病人。
他们还在做着自己的事情——蹲在地上画圈的还在画圈,绕着围墙踱步的还在踱步,仰头看天的还在看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还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死了。
没有人注意到树根下面埋着画。
没有人记得自己是谁。
方永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是温热的,但他不确定那温热是他的体温,还是铜钱自己的温度。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个“方永安”三个字上面。树皮粗糙而干燥,磨着他的掌心,像在提醒他——你是真的,你的名字是真的,你在这里刻过你的名字,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用同一只手。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是方永安。
他不会吃红色的药。
他不会变成画。
他不会留在这里。
方永安睁开眼。
他回过头,看向院子入口。沈澈初、锦怀夏、楚宴、渝希,四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他朝他们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今晚十点。”方永安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熄灯之后。”
“做什么?”楚宴问。
方永安看着院墙上那些褪色的衣服碎片,看着铁丝网上挂着的布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面面残破的旗帜,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像一个盖子,盖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上。
“找那个离开过的人。”方永安说,“他说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他说他做对了一件事。”
“他做对了什么?”
方永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张开五指。
掌心里,那枚铜钱静静地躺着,红绳缠绕在他的手指间,铜钱上暗黄色的光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一个微型的、随身携带的太阳。
“他没有吃红色的药。”方永安说,“他记得自己是谁。他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比药更管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方永安攥紧了铜钱,铜钱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硌得生疼。
“记忆。”他说,“一样能让你记得自己是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