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了昨晚在地下室里见到她的那个房间,想起了她握着他的手,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那不是梦。他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打开看,他怕打开之后会忍不住。
他继续往前走,坐到昨天那张空桌子前。
早餐和昨天一样——灰色的糊状物,白色的瓷碗,银色的勺子。但今天他面前的碗不是空的。碗里有东西,灰色的,冒着微弱的热气。方永安低头看着那碗糊状物,想起了那个老妇人碗里的灰色糊状物,想起了她吃它的样子——机械的,空洞的,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她没有吃红色的药之前,也是这样吗?她也曾经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着一碗灰色的糊状物,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外面有一个她放在道观门口的孩子?
方永安把碗推到一边,没有碰。
他开始观察餐厅里的病人。今天他看得比昨天更仔细,不是看他们的脸——那些脸他记不住——而是看他们的碗。灰色的是大多数,白色和黑色的少一些,红色的——
红色的只有三碗。
三碗红色的糊状物,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病人面前。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三十岁左右,脸上还残留着一些不属于这座精神病院的特征——那个女人的眉毛修得很整齐,显然是在外面养成的习惯;那个男人的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像是某种职业的习惯;另一个男人的右手虎口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茧。
新来的。
方永安立刻明白了。这三个病人是新来的,和他们是同一天入院的,也许是在他们之后被传送进来的。他们还没有学会避开红色的食物。他们不知道红色的药丸会让他们变成什么。他们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前摆着红色的糊状物,也许正在想“今天的伙食不错”。
那个眉毛修得很整齐的女人拿起了勺子。
方永安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周围几个病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动作整齐得像有人在同时拉动他们的线。方永安没有管他们,他快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伸手按住了她拿勺子的手。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放大,里面全是困惑和一丝丝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别吃。”方永安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红色的别吃。”
那个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的红色糊状物,又看了看他。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放下了勺子。
方永安转身看向另外两个男人。那个指甲剪得很短的男人已经把一勺红色糊状物送进了嘴里,正在咀嚼。方永安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咽下去了。
方永安看着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盏被拧灭的灯,灭了。不是闭上,是灭了。瞳孔还在,虹膜还在,但那种属于活人的、有温度的、会发光的某种东西,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一种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残留的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挂着画框的钉子,但画已经不在了。
那个男人继续吃。一勺,又一勺,再一勺。他的动作和周围的病人一模一样——机械的,精确的,没有灵魂的。他已经不是他了。他已经变成了墙上不会动的画。不,比画更糟。画至少还留在墙上,还有人能看到。他变成了一个还会走路、还会吃饭、但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的壳。
方永安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面前那碗灰色的糊状物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他没有看它。他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变成了壳的男人,看着他机械地重复着吃和咽的动作,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说的话:“你记得我,我就活着。”
那反过来呢?没有人记得你,你就死了。即使你的身体还在呼吸,即使你的心脏还在跳动,即使你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排队——你死了。因为没有人记得你是谁。
下午三点,自由活动时间的铃声响起。
方永安走进院子的时候,阳光还是没有出现。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像一个盖子,盖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上。那棵歪脖子树站在院子正中央,光秃秃的枝干向天空伸展,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他走到那棵树前,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昨天那个刨土的男人已经不在了,但他刨出来的坑还在,坑里空空荡荡,那张画不见了。
方永安不知道那张画是被谁拿走的,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最后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男人抱着画流泪的样子,会在他脑子里留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把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个“方永安”三个字上面。今天他看得更仔细了。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全是病人刻的。有些名字刻得很深,笔画工整,像是有预谋的、有计划的、被人用工具刻上去的。有些名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甲或者石头尖匆忙划上去的。
深浅不一,新旧不一,但所有的名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不是同一个人的名字,是同一个人的字迹。所有名字的笔画特征是一样的——起笔重,收笔轻,横画向右上倾斜,竖画有时会不自觉地拐一个弯。
方永安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石头,在树干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开始刻字。他刻的是自己的名字——方永安。一笔一划,起笔重,收笔轻,横画向右上倾斜,竖画在写到一半的时候拐了一个弯。
和他七岁那年刻在桃木剑上的字一样。和他在道观墙壁上刻的字一样。和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样。
方永安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刚刻上去的名字,又看了看树干上那些旧的名字。
他明白了。
这些名字不是别人刻的。是他刻的。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轮回里,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副本中,他来过这里,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在同一棵树上刻下同一个名字。
但他不记得了。
每一次,他都不记得了。
方永安靠在树干上,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他想起了系统的那句话——“声音就是记忆,记忆是有重量的。”他想起了古堡主人说的“一万个人记住的声音”。他想起了这个精神病院的存在——让所有人忘记自己是谁,然后变成可以被收藏的画。
这些副本不是随机的。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房间。古堡是收藏声音的地方,精神病院是加工声音的地方。病人在这里被抹去记忆,变成空壳,然后被送到古堡里,变成墙上不会动的画,变成那张唱片里的一声叹息。
而他们五个人——不,不止他们五个。很多人。很多批。很多次。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些副本,一次又一次地忘记自己来过,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棵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方永安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着他的头皮,生疼。那种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没有滑进那片想把他吞掉的遗忘的深渊。
他睁开眼,看向院子里那些病人。
他们还在做着自己的事情——蹲在地上画圈的,绕着围墙踱步的,仰头看天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永远一样。
但有一个病人,和昨天不一样。
那个仰头看天的病人,今天不看天了。他站在院子角落里,面朝围墙,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的病号服比其他人的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有穿过,今天第一次穿上。
方永安看着他,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不是和渝希身上那种“神韵不对”的感觉,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动物嗅到了捕食者气息时的警觉。那个病人的站姿不对。他的肩膀太宽了,他的脖子太长了,他的头太小了——不是病态的小,是比例上的不协调,像一个按照真人尺寸制作但细节没有完全还原的人偶。
方永安想走过去看看。
“别去。”
渝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方永安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己的后颈。他猛地转过身,渝希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远的地方,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永安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
渝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方永安身后那个面朝围墙的病人,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院子里有二十三个病人。”渝希说,声音很平,“昨天有二十四个。少了一个。”
方永安知道少的是谁。那个刨土的男人,那个抱着画流泪的男人,那个最后变成了空壳的男人。他的身体大概还在某个地方,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餐厅里,或者排在队伍里,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了。他已经变成了画,被埋在树根下面,或者被挂在古堡的墙上,或者被夹在某本书里。
“渝希。”方永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昨天半夜去了哪里?”
渝希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一直在床上。”
方永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会说谎的人的眼睛。但方永安知道,越干净的东西,越可能是假的。
他没有追问。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面朝围墙的病人。
那个病人不见了。
方永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快速扫了一遍整个院子——二十三个病人,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了两遍。没有那个肩膀太宽、脖子太长、头太小的病人。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方永安的手心全是汗。
自由活动时间的结束铃声响了。沉闷的,压抑的,像从一个巨大的铁罐子里传出来的声音。病人们开始朝院子出口走去,步调和来时一样,机械的,空洞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方永安走在队伍的末尾,经过院子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
树干上那些名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喊着他的名字。他新刻的那个“方永安”三个字,和其他所有的名字并排站在一起,像一个迟到的人终于挤进了队列。
晚上九点,护士又来了。
还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浅蓝色眼睛,还是那辆铁制的小推车,还是五个白色的纸杯,每个杯子里都有一颗红色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