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空间没有白天黑夜,灰白色的穹顶永远在同一高度。琳躺在褥子上,意识被带土的幻术裹住,像沉在水底。水流从她身上漫过去,无声无息。她睁不开眼睛,也醒不过来。
她梦见田埂。木叶忍者学校后面的那条田埂。她七八岁的样子,蹲在田埂上捉蚂蚱。带土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琳!我找到一只超大的独角仙!”他的手里攥着一只黑色的甲虫,甲虫的腿勾着他的手指。他的指甲里有泥,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她凑过去看,独角仙的触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好大。”她说。带土的耳朵红了。“送给你的。”他把独角仙放在她手心里,甲虫的腿挠着她的掌心,痒痒的。她想说谢谢,带土已经跑了。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树叶,放在独角仙旁边。“它要吃叶子。”然后又跑了。她站在田埂上,手心里托着那只独角仙,叶子放在它旁边。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画面碎了。田埂消失了,独角仙不见了,阳光灭了。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空气里有烟味,混着潮湿的灰烬。她赤脚踩在碎瓦片上,脚底被割破了,血没有流出来,伤口龟裂。废墟尽头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天。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晓的袍子,背对着她。她走过去,那个人没有转身。她走到他面前,他戴着面具,漩涡纹路,右眼孔里露出猩红的光。她伸手摘了面具。面具下面是带土的脸,右眼三勾玉在缓缓旋转。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那我应该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他把面具从她手里拿回去,扣在脸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影子的胸口有一个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洞里面有黑色的东西在动。她想伸手去摸,手刚抬起来,画面又碎了。
她站在神威空间的平台上,带土坐在平台的边缘,背对着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黑暗。
“你今天去哪了。”她问。
“任务。”
“什么任务。”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缩回去。她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两个戒指碰在一起。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会离开我吗。”他问。
“不会。”
“为什么。”
她张嘴,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涌出来,但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鼬的声音:“无论他做了什么事,你都会选择他。”
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了。他看着空掉的手,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她站起来,退了两步。他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面具右眼孔后面的那只眼睛是黑色的。
“你说得对。”带土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选择我。”
“我没有。”
“你在意识深处从来没有动摇过。”
她把耳朵捂上了。但声音还是进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鼬的声音在她自己的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你怕的不是我知道真相,你怕的是你自己早就知道。”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早就知道什么?”她问自己。没有人回答。带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把面具摘了,脸上的疤痕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他蹲下来,伸出手,把她的脸从膝盖上捧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他说。
“你是带土。”
“我是斑。”
“你不是。”
“我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你早就知道了。你在雾隐就知道了。你在田之国就知道了。你在孤儿院就知道了。你一直知道。”
她闭上眼睛。鼬的声音又来了:“无论他做了什么事,你都会选择他。”
“别说了。”她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别说了!”
她睁开眼睛。带土不见了。神威空间不见了。她站在田埂上,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自来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丫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自来也问。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跟他走?还是回来?”自来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里。
她看着自来也的脸。他的白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想说“我回来”,但嘴里不受控制地涌出鼬的声音:“无论他做了什么事,你都会选择他。”
自来也看着她,笑了一下——种长辈看着晚辈犯傻又舍不得责备的笑。
“那就去吧。别回头。”
她伸出手,想抓住自来也的袖子。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自来也的背影越来越远,被暮色吞掉了。她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空荡荡的田埂。
她醒了。
褥子是湿的。枕巾是湿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了,嘴唇干裂。她躺在神威空间的褥子上,灰白色的穹顶在她上方。一只手放在她腰侧,掌心很暖。
她偏过头。带土躺在她旁边,面具放在一边,右眼睁开着,三勾玉在灰白色的光线里隐隐发红。
“带土。”
“嗯。”
“自来也呢。”
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的声音很低。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带土的手从她腰侧滑开了。她跪在褥子上,双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剧烈地发抖。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泪涌出来了,整片整片地涌,止不住。
那些年自来也对她说过的话像潮水一样灌进她的脑子里。
“你不知道晓要做什么吗?”——那是在温泉旅馆,他端着茶杯,白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说别去,他说那你应该知道九尾是最后一只。
“就算有生命危险,我也要保护自己的徒弟。这是师父的责任。”——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他的手拍在她头顶,掌心很大很厚。
“你自己也要活着。”——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走廊的风吹散了一半。
“不死。”——田埂上,阳光从树梢漏下来,他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次见。”——茶馆屋檐下,雨丝从他们的小指之间穿过,他说完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撑着要起身下床。带土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她的身体被钉在原地,起不来。
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砸在他那道旧疤的位置。他纹丝不动。她砸不动了,手软下来,攥着他的衣领,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眼泪打湿了他的领口。
她只是哭,把脸埋在他胸口,把那些年从自来也那里收到过的温暖和那句“下次见”一起哭成碎片。
他伸出手,用拇指接住她下巴上的一滴泪,放在自己嘴唇上,舔掉了。咸的。她又掉了一滴,他又接住了,舔掉了。她掉的泪越来越多,他接不过来了。他把手放下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低着头,嘴唇贴着她的头顶。她在他怀里哭,哭到没有声音,哭到全身脱力。他始终没有松手。
眼泪一直流。他的嘴唇从她头顶移到她眼角,把那些源源不断的咸水一点一点舔掉。旧的刚舔完,新的又涌出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