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作为见习生被编入多个行动组，往返于雨隐村和各据点之间。琳跟着他从田之国到草之国，从草之国到泷之国。旅馆的房间都差不多，一张床，一扇窗，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她把褥子拉到地上铺好，他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他回来的时候往往是深夜，进门的声音很轻，但她每次都醒。
“琳姐姐～我回来啦～”声音尖细，往上扬。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门口，面具歪着，袍角沾着泥。她把目光从他的袍角上移开，不问。下床，走到厨房。他跟过来，靠在门框上。她把面煮好，放在他手里，他蹲在走廊里吃，她靠在门框上看他。
“琳姐姐今天在医疗点做什么了～”
“给一个孩子换药。”
“哭了没～”
“没有。”
“像阿飞一样坚强～”
她没有接话。他吃完面，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有洗。她洗了碗，擦干手，走回房间。他已经躺在褥子上了，面具没摘，右眼孔对着天花板。她把灯关了，在他旁边躺下来。
“琳姐姐。”
“嗯。”
“阿飞明天还要出去。”
“嗯。”
“琳姐姐会等阿飞吗。”
“会。”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面具的右眼孔对着她的脸。
“阿飞明天早点回来～”
“嗯。”
凌晨她醒了一次。他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颗糖，绿色的糖纸，压得皱皱的。她把糖塞进口袋里，闭上眼睛。
医疗点的护士们在说晓又袭击了一个村子。死了很多人。没有人说是哪个村子，她也没有问。她给一个老人换药的时候手很稳，纱布从腿上拆下来，粘着干涸的血痂，她用镊子夹住纱布一角慢慢揭。老人的腿抖了一下，她停了手，等老人缓过去，再继续。
下午院长说今晚会有新来的孤儿。床位不够，要把储藏室腾出来。琳帮忙搬东西，把旧被褥从柜子里抽出来，叠好，放在墙角。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不说话。护士们也不说话。
傍晚她回到旅馆。带土不在。她把床单换了，把地扫了，把窗台擦了。坐在窗前等。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窗户移到墙壁。门开了。
“琳姐姐～我回来啦～”
他站在门口，面具歪着，袍角沾着泥。她走过去，从他身边走过去，把门关上。没有看他的袍角。
“饿了吗。”
“饿死了～”
她去厨房煮面。他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她把面盛出来，放在他手里，他蹲在走廊里吃。她蹲在他对面，看着筷子从他嘴的位置伸进面具底下。
“阿飞。”
“嗯～”
“你袍子上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伸手拍了拍，拍不掉。
“红油漆～今天帮一个老爷爷刷墙～”
她没有接话。他继续吃面，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琳姐姐。”
“嗯。”
“阿飞明天刷墙的时候帮老爷爷也刷一下琳姐姐的房间～”
“不用。”
“免费的～”
“不用。”
“阿飞伤心了～”
他把面吃完，碗放在地上。她捡起来洗了。他靠在门框上看她洗。
“琳姐姐。”
“嗯。”
“阿飞明天要去很远的地方。”
“嗯。”
“很远很远～”
“嗯。”
“琳姐姐会想阿飞吗？”
“会。”
“阿飞也会想琳姐姐～”
他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嘴巴，咧嘴笑了一下。她把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转过身。他站在那里，嘴巴还露着，嘴角往上弯着。她走过去，踮起脚，把面具往下拉了拉，挡住他的嘴。
“早去早回。”
“嗯～”
凌晨她醒了一次。他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颗糖，绿色的糖纸，压得皱皱的。她把糖塞进口袋里，闭上眼睛。
医疗点新来了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四岁，被姐姐牵着，姐姐七岁。两个人都不说话。琳蹲下来给最小的孩子检查身体，身上没有外伤，只是瘦。孩子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琳问。
孩子摇了摇头。
“他不说话，”七岁的姐姐开口了，“从昨天开始就不说话了。”
琳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
孩子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琳站起来，把两个孩子带到床边，铺好褥子。她把被子掖好，蹲在床边看着他们。七岁的姐姐闭上了眼睛，四岁的弟弟缩在姐姐怀里。琳站起来，走出病房，关上门。
院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琳，你还好吗。”
“我没事。”
院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琳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天快黑了，田埂被晚霞照成橘红色。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田埂尽头没有人在走。
她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糖纸皱皱的，绿色的，在夕阳里反着光。她把糖放回去，转身走回病房。孩子已经睡着了。姐姐也睡着了。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滑下去一半，她拉上来，掖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晚上他来了。
“琳姐姐～我回来啦～”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没有转身，还站在窗前。
“琳姐姐～阿飞饿了～”
“厨房在楼下。”
“阿飞想吃琳姐姐做的～”
她转过身。他站在门口，面具歪着，袍角沾着泥。她走过去，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他跟在她后面。厨房的灯坏了，只有灶台上的火光照亮两个人的脸。她把面煮好，放在他手里，他蹲在厨房地上吃，她靠在灶台边看着他。
“琳姐姐今天在医疗点做什么了～”
“新来了几个孩子。”
“哭了没～”
“没有。”
“像阿飞一样坚强～”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锅里的水。水已经凉了。
“阿飞。”
“嗯～”
“你明天还要出去吗。”
“嗯～要去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琳姐姐会在旅馆等阿飞吗。”
“会。”
他把面吃完，碗放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在水池里洗了，擦干手，转过身。他还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她。她走过去，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回房间。她把被褥从柜子里抽出来铺在地上，他躺下去，面具没摘，后脑勺枕着手臂。她把灯关了，坐在椅子上。
“琳姐姐不睡吗。”
“值夜。”
“阿飞陪琳姐姐值夜～”
“你睡。”
“阿飞不困～”
她没有接话。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面具在月光里反着光。她的手指摸着戒指，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琳姐姐。”
“嗯。”
“阿飞今天看到了一只猫～”
“嗯。”
“黑色的猫～猫亮得反蓝光～眼睛是黄色的～”
“嗯。”
“阿飞想抓它～没抓到～”
“嗯。”
沉默。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他的呼吸慢下来。她看着他。面具右眼孔后面，他的眼睛闭着。
“阿飞。”
没有回应。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钟走得很慢，滴答，滴答。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攥紧。戒指硌着她的掌心。她把戒指戴回去，转了半圈。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被子。他给她盖的。椅子上放着一颗糖，绿色的糖纸，压得皱皱的。他已经走了。她拿着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糖纸上，反着光。
她把糖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四颗了，都叠在一起，糖纸磨着糖纸，发出细小的声音。她把手抽出来，背上布包，锁上门，去医疗点。
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田埂被踩实了，陷不下去。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阳光照在戒指上，反了一下光。
医疗点在山的那边，走过去要四十分钟。今天太阳很好，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田埂上的土。土是干的，裂开了。她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抠出一小块土，攥在手心里。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继续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