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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变化

带土坐在桌案前批雾隐的文件,他听见隔壁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的,像被刻意压着推开,她从外面回来了。紧接着他听到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从门口走到桌边,停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大概是忍具包。又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她弯腰解腰封时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放杯子的动作比拿起来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木头上,轻轻一响。

他和琳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墙体不厚,不隔音,带土能通过声音感知她的一切行动。

他笔下的字写歪了。那些声音很具体,具体到他能在脑子里拼出画面——她摘面具时手指勾住绑带往上抬的样子,她喝水时脖颈拉长的弧度,她解腰封时微微侧过身因为腰侧扣子卡住了。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视线落在他们相隔的那面墙上。

墙上的裂缝比去年多了。今年冬月的雨水格外多,从天窗漏进来顺着墙面淌,反复浸泡又风干,裂痕从墙角往上爬,长的短的密密的,交错着,墙体泡发鼓起来又裂开,像她背上层层叠叠的疤痕。他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批文件。想着她房间那边大概也有同样的裂痕。

今天琳醒来时,看到桌上多了一碗面,旁边还放着一只苦无和一朵菊花。面吸饱了汤汁,已经坨了,不知道放了多久。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没有字,只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像是画到一半就放弃了。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面是普通的挂面,汤底是酱油色的,浮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和半个溏心蛋。她拿起那只苦无,刃口淬过毒,握在手里比她自己的重一些。刀柄上缠着新的防滑麻绳。那朵菊花大概是路边随便摘的,花茎底部的横截面像苦无划的,和那碗面一样——已经焉了,外围的花瓣散在桌上。

她拿起那朵残花,花瓣还在簌簌掉落,飘到地上、桌上、面汤里。她看着花瓣坠落的过程,记忆忽然像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栽到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菊花谢了的时候,小琳就又长一岁了。”

好多年前的秋天了,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地挤在花圃里。她蹲在旁边,伸手去碰,妈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笑着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妈妈蹲下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菊花的味道混着土腥和露水气,妈妈的袖口有皂角的淡香。

“那我明年长大一岁的时候它还会开吗?”

“会啊,”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它每年都会准时回来。花会记得小琳的。”

“那它要是哪年不开了呢?”

妈妈低下头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弯弯的。“那就是小琳不在家啦。”

她说:“我会在家的。”

妈妈没有再说话,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菊花的香气灌了满院子,她在那股气味里慢慢地闭上眼睛,觉得秋天很长,长到永远不会过完。

风从窗外灌进来,枯花被吹动了一下。琳从回忆里浮上来,眨了眨眼睛,妈妈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刚才那句“它会看完你长大,就回去睡觉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地数着过了多少年。

十八岁。今天是她的十八岁。他没说,她也没说。但他记得。他记得今天,却端了一碗坨了的面和一把淬毒的苦无来。

她把苦无收进忍具包,端起那碗面慢慢吃完了。面已经凉透,坨成一团,她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吃完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晚上他会不会来,她不知道,但她把医疗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手术刀擦了三遍。

带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煮那碗面。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烧开,把挂面放进去,青菜放进去,又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鸡蛋。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等面盛进碗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转身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新淬毒的苦无,神威穿过墙体,把东西一起放到她桌上,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他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靠在拐角处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十八岁。他当然记得。他记得她每一年的今天。往年他什么都不做,今年他煮了一碗面,像蠢货一样。

他需要她锋利,需要她耐用,需要她指哪打哪。他不需要她温暖,不需要她柔软,不需要她在任务结束后站在他面前嘴角弯着说“斑,我回来了”。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又过了一遍,像念咒,念完才从墙上直起身走开。

可那天下午他还是忍不住去了她房间。门没关。她背对着门在梳头,头发很长了,快到腰,棕褐色,发尾有些干枯。她梳得很慢,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地梳。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发,动作不轻不重,梳齿划过她的头皮。

“斑。”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没怎么。”他梳完了最后一缕头发,把梳子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她的发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头微微低了一下,没有躲。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出门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缠着她一根掉落的头发。他想起她今年十八了,跟水门班那张旧照片上笑起来的样子渐渐重叠又错开。他用拇指和食指把那根头发捻了捻,最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后来几天他塞东西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有时是一卷绷带,不是晓配发的那种劣质货色,是木叶医院的品控,棉质细腻透气性好。他是在某个雨夜从一个木叶暗部身上搜来的,带回来就直接塞进她手里。有时是一瓶药,透明的玻璃瓶淡黄色液体,标签上写着潦草的字迹,故意歪歪扭扭,像怕被人认出笔迹。那天他看见她收忍具包的时候用手压了一下右侧肋骨的位置,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他去找药,在黑市翻了大半夜,天亮前塞进了她医疗包。

他每次塞完就走,不等她开口,也不看她表情。如果她说了谢谢,他会不知道接什么;如果她问了为什么,他会答不上来。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我的工具,我想给她什么就给她什么,不需要理由。但脚底的步伐有时候会慢下来,慢到几乎停在拐角,像在等她追上来。她从来没追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只是下次还会找别的东西去塞。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带土说不上来。也许是某次她摘了面具喝水,仰头的时候他看见她脖颈的线条比以前更长了,喉管微微起伏着,水从嘴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进领口。也许是某次她坐在灯下翻报告,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翻页时手指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些,手腕也比从前细了。他开始注意她弯腰时腰侧的弧度,注意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注意她侧过脸跟他说话时睫毛在颧骨上落的影子。这些画面没来由地留在他脑子里,赶不走。他的肩膀也在变宽,声音沉下去,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低头的时候视野会先扫过她的头顶,然后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才是眼睛。他发现自己想站在那个位置久一些,可站久了又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他没学过怎么走近一个人,于是只能伸手——塞东西、碰她的手腕、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用这些动作替代他说不知道怎么组织的语言。有些时候他走近她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手自己伸出去,等他回过神已经碰到她了。他收手的动作总是很快,但下一次还是会伸出去。

那天她从川之国回来,风尘仆仆,面具上还溅着血。他站在走廊里等她,没有靠在墙上,就直直地站着,面对着她走来的方向。她拐过弯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伸出手摘了她的面具扔在地上。她看着他,他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右眼里那些细密的血丝。他飞快地吻了她,不容她拒绝。

这是一个直接的、用力的、带着血腥气的吻。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拉向他。琳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碰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带有冬季特有的冰凉,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皮硌着她。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他裂开的皮屑,她用舌尖舔掉了。他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地上那个面具还躺在那里。

她蹲下来捡起面具,手指碰到面具的内侧,那里还有她体温的余热。她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拿在手里跟在他后面走了。

那之后他碰她的频率比以前更密了,好像走廊里那个吻打破了一层他之前没察觉的隔膜。他碰她的时候从来不等她同意。有时是擦肩而过时手掌在她腰侧按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时是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将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耳廓一路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件工艺品的轮廓。有时是在她替他缝合伤口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然后用带茧的拇指按一下她手背上某个旧疤的位置。她手会抖,针会歪,他会等她重新稳住再把手收回去。这种小心思在沉默中由某种施力与受力的动作被诉说着。

琳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为了给你做触觉恢复的训练。”他说这句话时面具后面的右眼闪了一下,握在她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琳在他手心的触感中也看见了那面墙的裂纹。

他把她按在墙上的那次是她主动挑衅的。她故意在任务报告里漏掉了一个细节,他看完报告抬起头看着她,"漏了。""没漏。""时间对不上,人数也对不上。"她没说话。他把报告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后退,背靠着墙。他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也越来越不……不什么?她没说完,因为他低下头吻了她。

比上次更重。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脖子上,拇指按在她喉管旁边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在他指腹下一下一下地撞。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到下颌角,从下颌角移到耳垂。她闭上眼睛,身体靠着墙有些往下滑。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把她往上提了提。她抓住他的袖子,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因为缺氧乱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靠在墙上喘息的样子。她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嘴角沾着他的血——他嘴唇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了。她伸手去擦自己嘴角的血,他看着她的手指。

他没有再碰她。转身走了,留下她和满地的月光。

他走的时候带上了门,没看见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的瞬间。他走在走廊里,在想刚刚发生的事——她刚才说“你最近也越来越不……”不什么。不克制。不伪装。不像上级对下级。不像工具和主人。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额头抵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她说的对,他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应该收敛。应该退回那条线后面。可是明天呢,明天他还会不会去找新的东西往她手里塞,他答不上来。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嘴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想起她舌尖舔掉皮屑时那副平淡的神情。她从来不躲,也从来不回应。她像一面墙,他把自己撞上去,墙纹丝不动,他留下血。他想,这样也好,墙没有反应,他就还能骗自己他只是想看看这面墙会不会碎。可她要是哪天真的碎了,他大概会先疯。

那天晚上琳躺在床上,手指碰了碰自己嘴唇上那道不属于她的干裂。他用嘴唇上的伤口把血蹭在了她嘴上,像是在盖章。她闭上眼睛,他的味道已经渗进她的皮肤里了。

带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是某次她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面具上溅满了血,他帮她擦的时候手指碰到她面具边缘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也许是某次她替他缝合伤口,指腹按在他手臂上,他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他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想这些没有意义。他的内心又开始默念自己的原则——她是他的工具,他需要她锋利,需要她耐用,需要她指哪打哪。他不需要她温暖,不需要她柔软,不需要她在任务结束后站在他面前嘴角弯着说"斑,我回来了"。

但她每次说的时候,他都会嗯一声,像膝跳反应。

第二天琳执行任务前,他从神威空间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正在整理忍具包,抬起头看到他,动作没有停。"斑。有事?""路过。"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忍具包,他站在旁边看她整理。她把苦无一把一把插进口袋,医疗包扣在腰间,手术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上停留了片刻。

"手。"

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着她掌心的老茧,用拇指按了一下。"疼吗?""不疼。"他握住她整只手,把她拉近了一步。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白色虎皮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只右眼。那只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期待,就这样不带一丝情感地盯着另一张面具。

他松开手。

走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有他的体温,她把手握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继续整理忍具包。

当天晚上任务结束,她回到地下基地。他正靠在椅子上看书,一本旧食谱,扉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她走进去,没有换衣服,没有处理伤口,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受伤了?""没有。"他放下书看着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发有些凌乱,面具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他想,她站在那里做什么,也许在等他先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摘了她的面具。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些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用拇指按了按她的下唇,她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

"吃饭了吗?"

"……没有。"

"去吃饭。"

"……好。"

她没有动。他看了她片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短。嘴唇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就离开了。

"去吃饭。"

她转身走出去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她的面具,低头看着那个眼孔。

过了一天,她执行任务回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见桌上放着一把新的手术刀。是专门找人锻造的,刃口锋利到能切开骨骼而不卷刃,握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晓”字。刀旁边放着一只浅口碗,碗底有一点残余的汤汁——酱油色的,跟那天早晨那碗面一样。碗边还粘着一小片蔫了的青菜叶。他把碗留在这儿了。没有洗,没有收走,就那么放在手术刀旁边。像在说,那天的面是给你煮的,这刀是给你用的,你可以不回应,但你知道我记得。

她第一次用那把刀做解剖的时候,刀锋划过皮肤,像切开一块豆腐,没有阻力。她停下来看着手里那把刀,灯光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带。她想起他塞给她东西时的样子——没有包装,没有盒子,就那么直接塞进她手里。握柄处那个极小的“晓”字被她的拇指盖住了。她把刀收进医疗包。那天晚上她主动去了他房间,敲门。他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戴面具,头发散着,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

“手。”

他把手伸出来。她握住他的手腕把他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正在渗血的新伤。他今天出了任务,她看见了。她用那把新刀替他清创,刀锋划开伤口边缘的腐肉时他的手没有抖。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臂上,稳得像在切标本。他低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上面没有裂口,她的嘴唇完整、干净、微微抿着。

“刀好用吗。”

“好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面呢。”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合。“坨了。”

“嗯。”

“但我吃完了。”

他没再说话。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把刀收进鞘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也在看着她,那只右眼里的血丝比平时多一些。她伸出手用拇指按了一下他嘴唇上那道旧裂口的位置——被巨石压烂的,丢了一块肉,天冷的时候会反复裂开。

“别咬了。”

她收回手,拿着刀走了。他坐在那里,嘴唇上还留着她指腹的触感。

那天晚上带土站在窗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那碗面。他其实煮了两碗。一碗端给她,一碗自己吃了。他坐在灶台前面吃完自己那碗面的时候汤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自己在做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他就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让她知道他没有忘记今天的理由。一个让自己可以理直气壮站在她门口的理由。他是她的主人,她是他的工具,他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个说法他已经骗了自己快三年,今天那碗面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工具不需要一碗坨了的面,工具不需要一只淬了毒的苦无放在碗旁边,工具不需要他站在走廊尽头等她开门的声音。他闭了一下眼睛,想起她刚才缝针的时候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跟早晨她吃面时一口一口咀嚼的速度一样。她很慢,做什么都慢——吃饭慢,梳头慢,替他缝合伤口也慢。像在消化什么东西。他以前觉得她是在消化任务、消化血、消化杀戮。现在他怀疑她是在消化他。

那天深夜琳回到自己房间,那碗已经洗干净的浅口碗还倒扣在桌角。她把手术刀放在碗旁边,在床边坐下。十八岁,她收到了面、苦无、绷带、药、一把名贵的刀,和很多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想起他刚才说“面呢”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像在问一件很重要但不敢用力问的事。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声音,像水面被风吹皱了就马上抚平。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了,只是伸手把那只碗翻过来,用指尖沿着碗沿摸了一圈。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手指放在嘴唇上那道不存在的旧裂痕的位置。

明天他大概还会来。明天她大概还是会让他来。她闭上眼睛,终于放任自己想了那两个字:十八。而他记得。

后来有天晚上她躺在他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某次他吻完她后没有走,而是躺在她旁边开始。他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他没有说"留下来",但她坐上床沿的时候他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手背上那道最浅的疤。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斑。"

"什么。"

"你的手。"

她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握住他两根手指。他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琳闭上眼睛。带土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她睡着了。

带土看着她睡着后放松的脸。眉眼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一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从她眉尾划到太阳穴,她没有醒。他收回手,将指腹贴在嘴角的裂口上,那道裂口又痛了一下——因为他刚才有过短暂的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