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需要钱。带土是这么说,长门是这么算,每个人都负责执行。田之国、草之国、雨之国,这些小国之间的边境摩擦从来就没停过,今天你占我一座山,明天我烧你一个村,后天两家坐下来谈和,大后天又撕了协议重新开打。没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士兵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统计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里住了多少户人家。战争是一笔生意,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死在战场上,有人把钱数进保险柜。带土是中间那个人。他不直接露面,但每一笔钱最终都会流进晓的账户。
那天琳接到任务,去收账。田之国边境一个被战争碾碎的小村子,大名拖欠了晓的费用,带土让她去催。她戴着白色虎皮面具,穿黑色高领长衫,来到村子附近。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被烧了大半,没烧的也塌了。她站在废墟中间,几个孩子蹲在墙角,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有泥巴。最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刚会走路,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馒头,啃不动,口水糊了满手。琳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平糖,橘子味的,剥开糖纸塞进那个大孩子手里,又剥了一颗塞进那个小孩子嘴里。小孩子含着糖,口水流得更厉害了,嘴角向上弯了。她看到那个小孩滑稽的模样,大概是笑了,但是面具遮着看不到。
大名不在。管家蜷在角落里,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大名跑了,带着钱跑了。她问管家晓的费用什么时候能收齐,管家说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战火碾碎的小村子,那些蹲在墙角的孩子,那个躺着起不来的老人,那个抱着孩子尸体哭不出声的女人。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了几颗金平糖,但她没有拿出来。那糖是要带回去给带土吃的,他喜欢橘子味。
她转身走了。
钱没有收齐。她回到雨隐村向小南汇报,小南站在高塔的窗前,衣摆下的在从窗口吹进来的风中轻轻飘动。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外面那片永远下不完的雨过滤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大名跑了。”
“嗯。”
“村子毁了。钱收不到了。”
小南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用红笔在田之国边境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叉。
“这块区域以后不用去了。”
她站在桌边,小南抬起头看着她的面具。她来的次数多了,小南已经习惯了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话不多,做事利落,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晓需要这样的人,她不需要知道小南是谁,小南也不需要知道她是谁。面具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戴白色虎皮面具的人,是斑的部下。这够了。小南收回目光,继续在地图上标注。
琳站在那里没有走。窗外的雨声很大,她听到小南的声音从地图后面传过来。
“你还有事?”
“没有。”
她转身走了。
雨隐村的街道上雨水没过脚踝。她穿着晓的黑袍,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淌。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一道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画面突然撞进了她的大脑——那个女人站在巷口,周身白色的纸片在雨中格外醒目。她身后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男人,很高,笑容很明亮。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像感觉不到。
“你还好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从雾隐村的坟墓爬出来,心脏受损,全凭三尾的一点查克拉吊着。她在雨里走了好几天,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走到这个村子,雨隐村外围的一条巷子,她被流浪忍者追杀,逃到街角的暗巷,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一只白色的纸鹤落在她面前的地上,没有被雨打湿,她抬起头,小南的脸在雨幕中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她身后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男人,很高,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声音很大,大到在雨幕中也能听清。
“擦擦脸。”
她握着那块毛巾,看着那个橙色头发的男人。他的笑容很亮,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像感觉不到冷。她没见过他,她把毛巾攥在手里,低下头。
“谢谢。”
琳后来才知道那个橙色头发的男人叫弥彦,是小南的同伴,是当时的晓的首领。她现在知道他已经死了。她后来戴着带土的面具走进雨隐村高塔,小南站在窗前,她身上白色的纸片在从窗口吹进来的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有认出她。弥彦也没有认出她——那具尸体里的灵魂已经不在了。那场雨永远停在了记忆里,和此刻窗外的雨不一样。
琳推开小南房间的门,小南站在窗前,纸片在风中轻轻飘动。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还有事?”
“没有。”
琳站在门口,面具遮着她的脸。小南不会知道她是谁,她不会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雨隐村的雨,以前也这么大吗?”
小南的手指停了一下。“一直这么大。”
她转身走了。小南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戴白色面具的女人拐过走廊尽头。以前有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是长门。很多年前他被她和弥彦捡到,第一次来雨隐村。那天也在下雨,他站在高塔下面仰头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空,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像感觉不到。他说,这里的雨会停吗。她没回答。但是当时弥彦笑了,说雨如果不停就让它下吧,反正我们也不会走。
小南垂下眼睛,把手从窗玻璃上收回来。那个戴白色面具的女人已经走远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雨声。小南不是当年的小南,她是雨隐村的天使。琳也不是当年的琳,她只是另一个在雨隐村行走的面具。
雨隐村的雨没有停过,她也不会停下追随晓的步伐。
琳在雨隐村的街道上走着,雨水顺着面具往下淌。她想起弥彦递给她毛巾的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他蹲下来的时候雨水从他橙色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天天气很冷,但从他身上淌下的雨水都是温的,他的手也很温暖。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雨滴砸在上面,凉意渗进皮肤。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别人掌心的温度了。带土的掌心是热的,但那是另一种热,带有火属性查克拉特有的干燥,不像那天那滴雨,带着少年人的体温。
琳拐过巷口,带土站在街对面。黑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他没有打伞。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面具后面猩红的写轮眼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钱收齐了吗?”
“没有。大名跑了,村子毁了。”
他沉默了片刻。她走到他身边,鞋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湿粘的声响。雨很大,两个人走在雨幕里,谁都没有说话。
“村子的事,别想了。”
“……嗯。”
他们走回了高塔,雨隐村的雨永远下不完。她站在高塔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琳感觉自己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这里的感觉变了。长门在顶层没有下来,小南也没有下来。只有绝在地下通道里走来走去,灰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带土也站在窗前,琳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戴着白色虎皮面具,穿着深灰色长衫,宇智波的族徽绣在领口。他穿着雾隐的黑袍,红色虎皮面具别在腰后。
他伸出手将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没有躲。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她低下头。
“斑。明天还有任务吗?”
“没有。”
“那我今晚住这里?”
“……随便。”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高塔下面一层的客房里,床很硬,被子很薄。她没有脱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声音很密。她把面具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门开了。她没有睁眼。他站在门口。
“斑。”
“嗯。”
“有事吗?”
“……没。”
门关上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上琳走在雨隐村的街道上,雨水顺着她的面具往下淌。她停在摊贩前,买了两个饭团。卖饭团的老奶奶看着她的衣服,问了一句“你是晓的人吗?那个组织救过我的女儿。”,琳没有回答。她把钱递过去,接过饭团,转身走了。老奶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琳把饭团吃了。梅子馅的,酸得眯了一下眼。她很久没吃过梅子饭团了,忘了会这么酸。
她回到高塔的时候带土正站在窗前。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去哪了?”
“集市。”
“买什么?”
“饭团。”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嘴角沾了一粒米,他伸出手把那粒米拿掉。她看着他指尖那粒米,他把那粒米弹掉。白点像雨水一样飞出窗外,融入雨幕中,和那些偷偷死掉的人一样无声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