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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共栖篇:孑然一身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斑坐在一块碎石上。柱间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被十尾踩烂的泥地。

斑的轮回眼已经闭上了。不是查克拉耗尽,是他自己主动闭上的。黑绝从他体内脱落后,那些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几十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听不到那个低沉的、一直在说“你要完成月之眼”的声音了。耳边只剩风声,远处伤员呻吟的声音,还有柱间的脚步声。

柱间走过来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石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战场上传得很远。斑没有抬头。

“柱间。”

“嗯。”

“无限月读,只是一个梦。”

柱间停下来。他看着斑的侧脸。斑脸上的皱纹比终结谷之战时多了很多,头发也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老了。柱间也老了。秽土转生的身体把他们定格在死亡的年纪,但那些皱纹还在,那些白发还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柱间问。

“刚才。”斑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很淡,风很轻。“黑绝从我体内离开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散了。我在自己脑子里找了很久,找不到当初那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我以为是我自己的想法。但它没有根。它飘在我脑子里,飘了几十年。我抓不住它。我越想抓住它,它飘得越远。”

柱间在他旁边坐下来。碎石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挪。

“所以你选择相信一个飘着的念头,不相信我。”

斑偏过头看着柱间。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太亮了。”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亮到我站在你旁边觉得自己是影子。我想成为光。我成不了。所以我往暗处走。走到最暗的地方,我以为那里会有我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绝。只有那个声音。”

柱间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斑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碎石头。不是战场上的碎石,是终结谷的石头。他捡的,在被他砸碎的那块岩壁上,捡了一小块,攥在手心里攥了几十年。石头的棱角早就被磨圆了,表面光滑,泛着暗灰色的光。

他把石头放在柱间手心里。

“还你。”

柱间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他认得这块石头。终结谷的岩壁,他站在上面,斑站在下面。那块岩壁被斑的须佐能乎砸碎的时候,碎石落进河里,被水冲走了。他以为一块都没有剩下。

“你留了这么久。”

“嗯。”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暮色从山脊漫下来,把整片战场吞进黑暗里。远处有人点了篝火,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

柱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斑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和终结谷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手里都没有武器。

“柱间。”

“嗯。”

“下次见面,不带兵刃。”

“好。”

斑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纸屑,一片一片从皮肤上飘落。秽土转生的身体在解除。他的脸从下巴开始消失,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子。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闭上了的轮回眼。它们在消失之前睁开了一下,是普通的黑色。和几十年前,他和柱间站在南贺川河边时一样黑。

纸屑被风吹散了。柱间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块石头。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朝篝火的方向走去。

鸣人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饭团,没有吃。他看到柱间走过来,站起来。

“初代目大人。斑呢。”

“走了。”

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坐下去。他把饭团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初代目大人。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柱间在他旁边坐下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裂纹照得很清楚。

“会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那带土该去哪里。”

柱间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心里那块石头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它攥紧了。

一个月后。田之国。

琳站在旅馆门口。门上的暖帘已经摘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把钥匙收进抽屉里。

琳走上楼梯。木地板吱呀吱呀响,和几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样。她推开房间的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铁箱还在墙角,锁扣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蹲下来,把铁箱打开。

医书。笔记。那面小镜子。那管用了一半的药膏。那几颗还没吃完的维生素。她把医书摞好,用绳子捆了。把笔记塞进布包里。小镜子用衣服裹了,放在最上面。药膏和维生素塞进侧袋。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沓钱。带土留下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硬币摞在旁边。她数了数,把纸币折好塞进口袋,硬币用布包了,塞进铁箱的夹层里。

她把铁箱盖上。站起来。房间里空了。床板光秃秃的,枕头的压痕还在。窗帘拉着,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是田埂。稻茬已经被拔掉了,田里灌了水,等着插秧。水面在阳光下反着光,亮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出房间。门没有锁。她走下楼梯,木地板吱呀吱呀响。老板娘还在算账,头都没抬。琳把铁箱抱在怀里,走出旅馆。

田埂上的泥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她走得很慢,铁箱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她没有换手,就那么抱着。走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树影从她身上滑过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

她继续走。

木叶的秋冬季比田之国冷。她站在村口,门卫换了人,不认识她。她把铁箱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三代目签发的通行证。门卫看了一眼,把通行证还给她,挥了挥手。

她抱着铁箱走进木叶。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重新开张了。一乐拉面的暖帘换了新的,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老板站在门口擦桌子,看到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没有进去。

鸣人站在火影办公楼门口。他穿着那件橙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按不下去。他看到琳,从台阶上跳下来。

“琳姐姐。”

“鸣人。”

“你回来了。”

“嗯。”

鸣人看着她怀里的铁箱。箱子的边角磨掉漆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从琳手里把铁箱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铁箱比他想象的重,他换了一下手。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还没有。”

“那住我家。我睡沙发。”

“你那个家还能住人吗。”

鸣人咧嘴笑了。缺过门牙的洞早就长满了,笑容的弧度和以前一样。

“小樱帮我收拾过了。”

他们走在木叶的街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鸣人走在前面,琳跟在后面。和以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没有铁箱。

鸣人家的玄关比以前整齐了。鞋摆得很正,地上的灰扫过了,水槽里的碗也洗了。琳把铁箱放在墙角,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后背靠着扶手。鸣人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她手边。

“琳姐姐,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先休息。我去买点吃的。”

鸣人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神威空间的穹顶。灰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灯座,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又把卧室的灯打开。又把厨房的灯打开。整间屋子亮得刺眼。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鸣人回来的时候,看到满屋子的灯都亮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便当盒,打开,把筷子递给她。

“吃吧。”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很久。鸣人低着头吃自己的那份,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她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

“慢点吃。”

“唔。”他含混地应了一声,速度没有慢下来。

她把自己便当里的那块鱼夹起来放在他盒子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客气,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鸣人去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鸣人。”

“嗯。”

“你这段时间,晚上睡觉开灯吗。”

鸣人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开。”

“为什么。”

“因为关了灯会做噩梦。”

琳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还在滴水,滴在洗碗槽里,啪嗒,啪嗒。

琳低下头。她把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右脸上那道疤。鸣人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琳姐姐。你的疤,比以前淡了。”

琳摸了摸自己的右脸。指尖碰到那道凸起的疤痕组织,硬的,凉的。

“嗯。淡了。”

“会消吗。”

“不会。但它会越来越淡。淡到看不清的时候,就不疼了。”

鸣人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右脸上的疤。他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他的指腹在她颧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她笑了一下。

“骗你是小狗。”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琳睡在鸣人的床上,鸣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灯没有关。客厅的灯开着,卧室的灯也开着。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带。

琳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个钉子眼。很小,和她在田之国旅馆住过的那个房间一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又伸出来了。光很亮,亮得她睡不着。但她不想关。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光透过被子,变成暗橘色的。她闭上眼睛。

她梦见带土。不是死的时候的带土,是阿飞时期的带土。他站在灶台前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位置。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没有回头。

“带土。”

他没有应。

“带土。”

他还是没有应。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身体是凉的。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铁锈和雨水的气味。

“你冷吗。”

他没有回答。

她醒了。枕头湿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了不擦不干净。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走到客厅,鸣人蜷在沙发上,被子蹬到地上。她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站在客厅中央。灯还亮着,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戒指。她的那枚好像落在了别的衣服口袋里,她不记得了。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