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空间里,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没有影子。平台的另一侧,空间扭曲,两个人影从虚空中跌落。佐助侧躺在石面上,黑色头发散开,遮住大半张脸。他身上的衣服被灼烧出大片焦痕,露出底下红肿起泡的皮肤。血从他的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颧骨处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嘴唇发白,干裂起皮,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他的手指蜷着,指甲里有干涸的血垢。
香燐从地上爬起来,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裂了一道缝。她把眼镜扶正,跪到佐助身边,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她看见那些灼伤,看见他眼睛下面的血迹,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佐助嘴边,搁在那里。佐助没有咬。她转过头,看见琳从平台另一端走过来。
香燐的身体绷紧了,手臂横在佐助身前,手指张开。
“你是谁。离佐助君远点。”
琳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手掌朝上,绿色的查克拉光从掌心亮起来。那团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显得很柔和,像一盏小灯。香燐看着那团光,手指攥住佐助的衣袖,没有松。
“我帮他治疗。”琳的声音很轻。
香燐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把手从佐助袖子上移开,但手指还搭在佐助手腕上。琳把手掌按在佐助胸口最重的那片灼伤上方,没有贴上去,隔着一寸的距离。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佐助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琳看着他。他的眉毛很细,眉尾往下压,整张脸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冷,硬,即使在昏迷中,嘴角也是往下抿的。她想起鸣人那张脸,金发碧眼,笑起来嘴角往上扬,像太阳。佐助和他不一样,佐助的脸上没有那种亮的东西。她想起鸣人在火影楼门口喊的那句话——“佐助那个混蛋,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金发少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说斑蛊惑了佐助,他说佐助一定是被利用了,他说佐助不是那样的人。他说的那个人现在就躺在她面前。
她又想起鼬的脸,苍白,瘦削,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这是鼬的弟弟。鼬站在田埂上,说“你爱的那个人,和你认识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同一个人”。鼬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他的弟弟躺在这里,浑身是伤,眼睛淌着血。她不知道鼬看见这个画面会说什么。
她把手掌往左挪了一寸,绿光覆盖住佐助眼角那道伤口。血止住了,皮肤边缘开始收拢。香燐的手指搭在佐助手腕上,指尖按着他的脉搏,目光从琳的手上移开,扫了一眼神威空间。灰白色的平台延伸到远处,边界消失在虚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任何家具。
“难得能和佐助君独处。”香燐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居然还有别人。”
琳没有接话。绿光在她掌心稳定地亮着,佐助胸口的灼伤边缘开始收拢,从暗红色变成浅粉色。
“话说回来。斑这种人居然也会藏女人。”
琳的手指顿了一下。绿光没有灭,但她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她继续治疗,没有说话。香燐也没有再说话。
神威空间之外,雷之国与火之国的边境线上,一座石桥横跨过河道。桥下的水不深,缓缓流淌,水声细碎。桥面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带土站在桥中央,黑袍垂着,没有风。团藏站在他对面,拐杖已经扔了,缠着绷带的右臂垂在身侧。
团藏的右手抬起来,开始解开手臂上的封印。绷带一圈一圈松开,落在地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露出嵌在肉里的写轮眼。那些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在阳光下显得浑浊。
“好久不见,团藏。自从宇智波灭族之后。”带土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平。
团藏盯着面具右眼孔,目光没有移开。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绷带继续往下落。
“宇智波斑。你为什么帮佐助向我复仇。”团藏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带土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笑意,很淡,像刀刃上反的一道光。
“你想错了。我没有帮他。我不过是在测量他的能力。而你,是一个很好的测试对象。”
团藏的右臂完全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写轮眼从肩膀排列到手背,在阳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眼睛们同时眨了一下。
“测试对象。你我之间没有这种交情。”
带土往前走了一步,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
“所以是私人恩怨。”
团藏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右臂抬起,手掌朝上,几颗写轮眼同时睁开。桥下的水声一直在响,细碎的,不间断的。带土站在那里,面具右眼孔对着团藏的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很短,像两团黑色的污渍。
神威空间内,佐助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石面上抬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眼皮掀开一条缝,灰白色的光涌进瞳孔。视野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女人,长发垂在肩侧,手掌上亮着绿色的查克拉光。那团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很柔和。
他的身体弹起来。左手撑住石面,右手已经聚起了千鸟。蓝白色的电光在神威空间里炸开,把平台照得刺眼。香燐吓得往后缩,眼镜滑到鼻尖。
带土的手从佐助身后伸过来,按在他右肩上。千鸟灭了,电光从指尖消散。佐助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带土手掌下微微发抖。他没有回头,眼睛盯着琳。带土没有看他,面具右眼孔对着琳的脸。
“外面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他把佐助从地上拉起来。佐助晃了一下才站稳。香燐从地上爬起来,把眼镜扶正,手指搭在佐助手臂上,跟在后面。带土没有看她。入口在他面前张开,灰白色的光涌出去,照亮外面的天空。三个人走了出去。
琳坐在平台上。佐助躺过的位置留下几道血痕,从平台中央延伸到边缘。血痕在灰白色的光里是暗红色的。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灯光刺眼,白布上有同样的颜色。那时候带土不在她身边。
入口再次张开。带土扛着两个人走进来。那两个人的身体软塌塌的,脑袋垂在他肩膀两侧,手脚拖在地上。带土走到平台另一侧的墙壁边,把那两个人扔在地上。墙壁张开一道暗格,灰白色的光从暗格里涌出来,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吞掉。暗格关闭,墙壁恢复成灰白色的平面。
带土转过身看着她。
“要出去观战么,我们孩子的仇人在外面被打得很惨哦。”
琳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盯着面具右眼孔后面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表情。她从没听他用这种方式提过那件事。她以为他永远不会提。她把那件事埋在很深的地方,和那些照片一样,盖上土,压平,假装没发生过。现在他把土翻开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带土没有等她回答。他走过来,左手扣住她的腰侧,把她从平台上拉起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神威空间在她脚下翻涌,灰白色的光从四周涌过来吞没她的视野。她闭上眼睛。风从耳边掠过,很冷。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
她睁开眼。他们站在桥的最高处,一根石柱的顶端。石柱很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桥下的水很浅,水流声从下面传上来,持续不断。阳光照在桥面上,石板晒得发白。带土的手放在她腰侧没有松开。他坐下来,把她也拉下来,让她坐在他旁边。
桥面上,紫色的骨骼从佐助身上长出来。肋骨,手臂,头颅,一寸一寸向外扩张。紫色的光把桥面照成暗紫色,水面上泛着紫色的波光。团藏站在对面,右臂上的写轮眼全部睁开了,密密麻麻从肩膀排列到手背,在紫色的光里显得浑浊。他抬起手臂,手掌朝上,那些眼睛同时转动,瞳孔对准佐助的方向。
琳看见团藏那只手臂,想起那只手曾经缠满绷带,从暗处伸过来。她记得刀刃落在地上的声音,记得自己捂在肚子上的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那种疼痛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东西了。她把目光从团藏手臂上移开,落在带土的侧脸上。面具挡住他的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眼睛盯着桥面,没有看她。她的手放在他腰侧,攥住他腰间的布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说。
团藏的右臂抬起,几颗写轮眼同时闭上又睁开。风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割裂空气。佐助的须佐能乎抬起手臂挡住那道风刃,紫色的骨骼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水流声从桥下传上来,持续不断。
琳把脸埋进带土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他黑袍的领口。他的衣服有铁锈和雨水的气味,还有他身体的热度。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躺在他旁边,也是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抓住。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抓着什么。
带土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放回自己膝盖上,继续看着桥面。
“看不下去了么。”他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闷。
她没有回答,把脸埋得更深了。
桥面碎了大半,碎石从断裂处滚落,砸进水里溅起白色的水花。紫色的须佐能乎半跪在残存的桥体上,肋骨状的骨骼有几根断裂,缺口处冒着黑烟。佐助站在骨骼的间隙里,左眼闭着,鲜血从眼角淌下来。团藏站在对面一块翘起的石板上,右臂上的写轮眼已经闭上了大半,只剩最后几颗还在转动。
琳的目光从战场移开,落在带土身上。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从肩膀处垂下来,被风吹得贴住腰侧。她的身体动了一下,掌心亮起绿色的查克拉光。带土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她的手动不了。
“不用。会长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睛没有看她。
团藏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印。风遁·真空大玉从他掌心炸开,压缩的空气弹砸向佐助。须佐能乎抬起手臂挡住,骨骼上炸开几道裂纹。团藏咬破手指,按在地上,黑色的通灵术阵展开,一头巨大的梦貘从烟雾中冲出,张开大口吞吸空气,强劲的吸力把须佐能乎的碎片连同碎石一起卷进去。佐助被吸得向前滑了一步,他的右眼猛地睁开,天照的黑焰从视线焦点炸开,点燃了梦貘的身体。巨兽发出嘶鸣,在地上翻滚,黑焰蔓延到桥面,石板烧得炸裂。
团藏从梦貘身后绕出,手里握着苦无刺向佐助。须佐能乎的肋骨合拢,苦无被弹开。团藏退后,右臂上一颗写轮眼闭上了。琳看见那颗眼睛从睁开到闭合的整个过程,像一盏灯被掐灭。团藏再次冲上来,又被击退,又一颗写轮眼闭上。每次闭上,他的位置都会重置,身上的伤口消失,查克拉恢复。琳数着团藏右臂上闭上的眼睛,一颗,两颗,三颗。
佐助从须佐能乎的间隙中冲出,草薙剑刺穿团藏的胸口。团藏的身体晃了一下,倒下去,又一颗写轮眼闭上。他的身体出现在几米外,胸口的伤口消失了。他抬起右臂,手上有四颗写轮眼睁开,其余的全部闭上了。
团藏退到桥面断裂的边缘,右手勒住香燐的脖子,把她挡在身前。香燐的眼镜碎了,镜片插进颧骨,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手指攥着团藏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团藏没有松手。佐助站在几步之外,草薙剑垂在身侧,剑尖滴着血。他的左眼闭着,血从眼角渗出来,右眼盯着团藏。
“再过来,她就没命了。”团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佐助没有停。他往前走了一步,草薙剑抬起来。香燐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剑刃的反光。团藏的手臂收紧,她的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响。佐助的剑刺出去了。不是刺向团藏,是刺向香燐。剑刃贯穿香燐的肩膀,从团藏的肋侧穿出。香燐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在剑刃上痉挛。佐助把剑抽出来,香燐软倒在地上。团藏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右臂上最后一颗写轮眼闭上。
琳的呼吸停了。她看见香燐倒在石面上,血从她肩膀的伤口涌出来,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摊开。佐助没有看香燐,他的眼睛盯着团藏,草薙剑上的血往下滴。那个女孩躺在地上,被他亲手刺穿的,那女孩不是他的同伴吗?她想起鸣人在火影楼门口攥着拳头喊“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的样子,想起鸣人说“佐助不是那样的人”。她看着佐助把香燐扔在地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鸣人要带回来的是这种人吗。她把脸转过去,埋在带土怀里,不想再看。她的手指攥住带土腰间的布料,攥得很紧。
团藏的右臂上只剩最后一颗写轮眼了。他站在桥面的断裂处,脚下只有巴掌大的一块石板,身后是坍塌的桥体和奔流的河水。他抬起手,把右臂上最后那颗写轮眼闭上。佐助的须佐能乎张开了完整的骨架,紫色的手掌向团藏拍去。团藏没有躲,他双手合十,胸口的里四象封印阵炸开。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身体向外扩散,吞没了脚下的石板,吞没了断裂的桥面,向佐助蔓延。
佐助从须佐能乎里跳出来,忍鹰从高空俯冲,他抓住了鹰爪,被带上天空。黑色的纹路在桥面上扩散了一小片就停了。团藏的尸体仰面倒在封印阵的中央,右臂上的写轮眼全部闭了,右眼眶里的写轮眼也闭上了,三勾玉沉在暗红色的虹膜底下。
带土从石柱上跳下来,蹲在团藏尸体旁边。他伸出右手,按在团藏尸体上。空间从他掌心开始扭曲,灰白色的光从尸体底下涌出来,吞没了团藏的手臂,吞没了他的躯干,吞没了他的脸。整具尸体被吸进神威空间。带土站起来,黑袍的下摆扫过桥面的碎石。
他跳回石柱上,黑袍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止水的写轮眼总算到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
琳的后背贴住石柱的断面。凉意从石头渗进衣服。止水的写轮眼。止水投河之前,把眼睛托付给了鼬。她一直以为止水是自愿赴死的。止水的眼睛在团藏眼眶里。团藏挖了止水的眼睛。她想起鼬的脸,想起三代那句“灭族是木叶的命令”,想起鼬替木叶当了这么多年间谍。那些回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止水不是自愿赴死的。团藏夺走了他的眼睛,然后他死了。鼬知道这件事吗。鼬说“我尊重你”的时候,手指按在胸口,指节发白。他守着一个全是谎言的世界,守了那么多年。
带土站在她旁边,面具右眼孔对着佐助的方向。香燐还躺在桥面上,肩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佐助站在几步之外,草薙剑已经插回剑鞘,没有看她。
“那个女人如果没用的话,你最好还是把她完全杀死。她知道我们太多秘密了。”
琳的身体僵住了。完全杀死。她知道我们太多秘密。她的手指从带土腰间的布料上松开了。她看着他站在石柱边缘,黑袍被风吹得往后飘,右袖管空荡荡的。鼬的话化成无数乌鸦的嘶鸣在她耳畔回响。“你眼前的人,可能不是你爱的人。”她一直以为鼬说的是带土在骗她,是带土隐瞒了太多,是带土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以为她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不知道一个人说出“完全杀死”的时候,声音可以这么平静。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一边在她腰侧补查克拉,一边对另一个人说“把她完全杀死”。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把脸从带土胸口上抬起来,从他怀里挣出来。手臂推着他的胸口,腿蹬着石面,从他怀里滑出去,手撑在石面上,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知道你很多秘密。你会杀死我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土看着她。面具右眼孔后面那只眼睛没有表情。他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过来,扣住她的腰侧。她的身体被他拉起来,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她挣扎了。手臂推着他的胸口,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指甲嵌进他锁骨的皮肤。他没有松手。她的身体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了。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