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木叶的夜很沉,暗部的忍犬在围墙边嗅了又嗅,嗅不出破绽。看守已经被打晕,一行人鬼鬼祟祟走在路上。
鸣人第一个冲出木叶后门,卡卡西和大和断后,这是七班的秘密行动,没有告诉任何人。琳因为烧还没退,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跟在一行人身后。
卡卡西回头看了一眼琳,他停了下来,在琳面前蹲下,
“上来吧,你这样会掉队的。”
一行人在林间疾驰,琳趴在卡卡西背上,她把脸埋进他后背,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过了很久,小队暂时在林间休整。卡卡西把她放下来,靠在一棵大树根上,递过来一壶水。
他看了看鸣人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低到鸣人在远处捡柴听不到。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的面具男?”早上琳听到鸣人讲述九尾之乱时的反应,卡卡西全看在眼里。
琳在听到这句话时,身体紧绷了一下,被卡卡西捕捉到了。琳攥紧衣袖,她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生活,自己对带土错误的忽视,自己选择相信止水的话……她和带土互相隐瞒行径,她的隐瞒被带土一个个挖出来,可带土隐瞒的那部分她一直不清楚,也选择了不去问……她别过头去,不看卡卡西,点了点头。
“啊,认识。”
“你身上的伤……也是他留下的?”
琳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旧疤,指节变形,指甲剪得很短。那些年铁链落在后背的声音,像用一把钝刀在劈柴,每一下都劈在骨头上。
“有一些是。”她没有说哪些不是。
卡卡西不与琳对视,他盯着脚下一片草地,两片叶子在两脚之间展开。他把琳从地上扶起来,远处鸣人在喊“卡卡西老师,火生好了”,他应了一声。
几个人围在火堆旁。鸣人把煮好的粥递给琳,她接过去没有喝。卡卡西看着她的脸,说还头疼吗,她说不疼。他低下头喝自己碗里的粥缩着脖子,粥很烫。
铁之国的风雪那边,带土和绝坐在会场上空的屋顶上,安静等待猎物到来。
暴风雪把铁之国的天空撕成无数细碎的白刃。雪花落在带土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具下面那道疤贴着陶瓷内壁,凉意渗进皮肤。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旧发带,打了好几个结。边缘的毛茬戳着手腕内侧那块已经磨薄了的老茧的皮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有神威写轮眼的那边——他感觉到琳在往这边接近。
从那只眼睛传过来的感知,她没有查克拉了。她在用别人的体温撑着。带土握紧拳头,再松开时,手心的烫感蔓延到五指末端,伴随着发麻的辣意,他面具后面的眼睛闭上了。风雪太大了,大到连写轮眼都看不清远处的轮廓。
铁之国的雪好像没有停过,天空灰蒙蒙分不清是几点。琳趴在卡卡西背上。她把脸埋在那人肩窝里,她睁不开眼睛,冰碴粘住了睫毛,眼皮里看到的是一片马赛克点。
看不到外面,想想心里吧,想到带土来孤儿院接我…想到我们走在树林里……又想到他把戒指从手上取下来,他离开的背影。
睫毛上的冰碴越结越厚,琳没有力气擦。太冷了,身体只剩下维持心跳的温度。那些温度也在流失,雪落在她后颈上。背她的那个人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毛线有些扎脸,但琳还是把头缩进了围巾里。
“别动。”卡卡西的声音从前上方传来。她不动了,下巴搁在他肩头,积雪在他发梢上积成白斑。他走得很快,靴子踩进雪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鸣人走在最前面。金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雪水,不知道是雪还是汗。雷影的查克拉就在前方,他感知到了——狂暴的,带着怒意的,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鹿丸说过雷影很危险,比他父亲三代目雷影更不好说话。
卡卡西叫他,他没有停。卡卡西背着琳,追不上。大和也追不上。他们看着那个金色的影子在雪幕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旅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雷影已经走了。鸣人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额头抵着结冰的地面。雷影没有接受他的道歉,说佐助用那个理由杀人的时候就该料到这一天的谈判不会因为下跪低头就能抹消。
他把他一个人丢在雪地里。旅馆的老板娘把他从雪地里捡起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眼睛还是直的。“鸣人!”大和跑过来把毯子裹在他身上,他抓着毯子边缘,指甲嵌进毛毯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卡卡西站在门口看着这边,琳从他背上滑下来,靠在他身上。她伸出手扶着门框,没站稳。
卡卡西扶住她的手臂,“能走吗?”“……能。”她从他手臂里挣出来,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
“别逞强啊。”他把她半扶半架到床边坐下,他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脚冻得通红,脚趾蜷着,他用被子把她的脚裹住。
她看着他,“卡卡西。你手好冷。”“嗯。那是因为你的脚太冷了。”她浅笑了一下,靠进被子里。被子很厚,有旅馆那种洗衣粉的味道。琳闭上眼睛,脑海中又出现那天晚上带土的背影。
卡卡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他把她散在额前的头发拨开,手背碰到她额头,有些烫——但是退了一点温度。
卡卡西把被子的三个边塞在琳身下,将她裹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鸣人怎么样?”
“不太好的样子,不过别担心他,他没那么脆弱。”
“那你累不累?你一直背着我”
卡卡西眨了眨眼睛,“没事,你很轻。”
她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靠在椅背上,护额下的写轮眼闭着。
“睡吧。我守夜。”
她的呼吸慢慢变沉。他没有睡,他坐在那里,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她不太平稳的呼吸。他想起很多年前神无毗桥任务的前夜,他也是这样守夜听她的呼吸,那时候她在说梦话,喊带土的名字。
卡卡西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缩在被子下面,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洗衣粉的味道,过了一会觉得太闷,又把被子拉到下巴看了看窗外,窗外雪还在下。
铁之国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绝从地底冒出来,对带土说,木叶的人到了。带土站在屋顶上看着风雪中那栋亮着灯的旅馆,反复拨弄着手腕上的发绳,风又大了一些,风雪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卡卡西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旅馆的木质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漫到小腿。他靠着墙,护额下的写轮眼闭着,那只普通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糊了纸的推拉窗。雪还在下,窗玻璃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他用手指在墙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声音。鸣人跪在雪地里的画面撞进视网膜,那个金发少年把额头磕在结冰的泥地上,雷影的靴子从他视野边缘走过去,踩雪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停。
卡卡西走过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鸣人还跪在那里,膝盖陷进雪里,裤腿湿到膝盖以上。他没有发抖,膝盖已经冻麻了。卡卡西蹲下来,把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肩上。鸣人没有看他。“卡卡西老师,佐助他……我还是要带他回来。”他把披风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知道。”卡卡西沉默着,他站起来伸出手,鸣人握住他的手从雪地里站起来。他的膝盖僵了,站不稳。卡卡西扶着他走回旅馆。
大和站在门口等着,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扶进去。旅店老板已经把热水烧好了,卡卡西用热毛巾敷在鸣人冻僵的膝盖上。
旅馆房间里,琳缩在被子里。退烧以后额头的温度降下来,她不烫了,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被子捂不热。卡卡西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天花板走神,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转过头,说“卡卡西,你来了”,他“嗯”了一声,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天花板。卡卡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片刻,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角度很熟悉。”她有些累,半合着眼,她在神威空间等他回来时,经常躺在床上,这样出神地看头顶的立方体底面。
她又陷入了沉思。
自己这么担心他,可是找到他又能怎样呢?自己之于忍界——以前帮晓做的那些任务,大蛇丸的实验,团藏的阴谋,鼬的话……她正把这些事一点点串联起来,带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走上这条路的?怎么走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我该怎么找到他呢……
到他那里把话说清楚……琳的眼睛睁开又合上,慢慢眼皮越来越低。
卡卡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里反复摩挲着戒指,刻字的地方硌着她的指腹。
卡卡西没有睡,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有一枚素戒。他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的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指,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卡卡西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几根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琳转过身面朝墙壁。拉住被子上沿好像把某个人的手臂拉过来圈住自己,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
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落在窗台上。她闭着眼睛闻到榻榻米的草席味、旧木头被暖气烘出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医疗包放在床头柜上,刚才卡卡西帮她换退烧贴时打开过,忘记关了。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道都能认出来,但混在一起就分不清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医疗包扣上,咔嗒一声,卡卡西听到,但没有睁眼。窗外的月光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两个人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