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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的白月光

夏梦毕业后回青岛设计院工作,做房地产项目。黄雨薇家乡飞机场建好之前,每次回山东探亲,都要路过青岛坐飞机。有时候会选择在青岛住一晚,不是冯果接待,就是夏梦接待。只有那么一次俩人一起跟黄雨薇逛了青岛的八大关,冯果听说夏梦的老公做代购,包括日本的一些零食和化妆品,就加了联系方式。后来夏梦给冯果送代购的零食。

2003年,夏梦把闹钟拨到凌晨两点,窗外的青岛已经睡熟了。夏梦没敢开灯,摸着黑从床上爬起来,怕惊醒隔壁屋的父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小腿。

她上周末去文化市场买电话卡,卖卡的小贩把一沓花花绿绿的卡片递给她,她选了最划算的一种买了两张,想了想,又多买了一张。

她坐在椅子上,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借着微光拨那串号码。数字很长,前面是一大串她永远记不住的国家代码,然后是赵宇给她的那串手机号。拨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把听筒换到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隔着一万多公里,穿过印度洋,穿过非洲大陆,传到那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的小国家。莱索托。

通了。

“喂?”赵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还有点沙哑。

“是我。”夏梦压低声音说。

“夏梦。”他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

夏梦把听筒往耳朵上贴了贴,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她听见那边有风声,很大,呼呼地灌进来。“你那边刮风?”

“嗯,刮了一整天了。这边什么都大,风大,太阳大,晚上星星也大。”赵宇说。

她没说她是故意等到父母都睡熟了才拨的号。没说她把电话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晚上,边角都捂热了。也没说她刚才站在窗前看了半天月亮,算了下他那边现在是不是白天,太阳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大。

“吃的什么?”赵宇问。

“我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赵宇笑了一声,“我妈以前也包白菜猪肉的,她老说白菜要挤水,不挤水馅儿就稀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夏梦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提他妈。她想起临出国前那次见面,在麦当劳,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瘦。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着个巨无霸,吃得心不在焉。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不知道他妈已经瘫痪在床。

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他们在海边走了走,秋天的海风已经有了凉意,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披着他的衣服,闻着他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他抽烟了,高中时候好像不抽。

走到栈桥的时候,他说他要走了,去个叫莱索托的地方。

夏梦问那是什么地方。

他说是个国家,在非洲,小得很,得先飞约翰内斯堡,然后再转小飞机。他说去那儿打工,他说那边中国人不少,都是去打工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去趟济南或者去趟北京。但夏梦知道不一样。她在地图上查过莱索托,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要转机,要跨过整个印度洋。

天黑透了,看不见海平线,只能听见海浪一声一声拍在堤坝上。他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很近,她只要稍微往旁边偏一偏,就能靠上去。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站了一会儿,他说:“该回去了,你明天还上班。”她点点头,把他的外套还给他。他送她去公交站,看着她上车。车开出去很远,她从后窗看出去,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来她在QQ上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话想说。他隔了很久才回:说了就舍不得走了。

“信号不好?”赵宇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没有,能听见。”夏梦说,“你那边晚上还是白天?”

“白天。下午两点多。太阳毒得很,晒得头皮疼。”他顿了顿,“你那边现在几点?”

“两点多。凌晨。”

“怎么不早点儿打?”

“半夜打划算。”

其实是白天她要上班,晚上他要睡觉。只能挑这种两头都不着的时候,一个熬着夜,一个顶着大太阳,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勉强凑出这二十分钟。

“下次别买那么贵的卡了。”赵宇说,“我打给你也行。”

“你那边打更贵吧。”

他没吭声。

电话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还有若有若无的电流噪音。夏梦把听筒换了个手,手心已经捂出了汗。她想起高中时候,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那部固定电话。他打来找她问历史题,她站在客厅的茶几旁边,电话线被拽得绷直,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得捂着另一只耳朵才能听清他说话。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给这个人打电话。

“今天买了三张卡。”她说,“能打好几次。”

“够打到下个月了。”

“嗯。”

她没说的是,她买卡的时候特意挑了半天,怕买到假的。卖卡的小贩拍着胸脯保证能打二十分钟,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边怎么样?还是负责做饭?”她问。

“还行,开始开挖掘机,累是累点,但赚的会多一些。”赵宇说,“就是吃的不好,想吃顿饺子都难。”

“我给你寄点干货?”

“寄不过来,这边邮政慢得很,寄到了也坏了。”他笑了一声,“等你以后,给我包。”

夏梦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他说。

她没说话。窗外好像起了风,她听见对面楼的某个窗户被吹得哐当响。

“卡快没了吧?”赵宇问。

夏梦看了眼计时器“还有一会儿。”

“那你说话,我听着。”

她想说的话很多。想问他那边冷不冷,有没有厚衣服。想问他的挖掘机开起来难不难。想问他想不想家,想不想青岛,想不想……想不想她。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听筒贴得更紧一些,听着那一万公里之外的风声,和他若有若无的呼吸。

“那你妈现在……”

“有我爸呢。”他说,“我出来之前请了人,白天有人帮忙照顾。晚上我爸下班回来换手。”

夏梦想起她见过他爸一次。高中开家长会,他爸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件深色的夹克,跟他一样不爱说话。他妈没来过,他也没说过他妈什么病。

“你爸……”

“还行。”他说,“就是累。但他说让我出来,说男人得出去闯闯。”

风好像更大了,呼呼地灌进话筒。夏梦听见他挪了挪位置,大概是在躲风。

“你那边风那么大,晚上睡哪儿?”

“集装箱。改的宿舍,能住好多人。”他说,“下雨的时候铁皮响,跟敲锣似的。第一次听见吓一跳,以为有人砸门。”

夏梦想象那个画面,荒原上的集装箱,外面刮着风,铁皮被吹得哐当响,他一个人躺在里面,听着风声睡不着。她忽然很想问他,害怕不害怕。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是那种不会说害怕的人。高中时候跟人打篮球,摔破了膝盖,裤子都洇红了,他站起来拍拍土,接着打。她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膝盖上血往下流,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次打电话,”赵宇说,“你别老熬夜。”

“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熬夜还是习惯打电话?”

她没回答。

计时器开始报警,嘀嘀嘀地响。她看了一眼,还剩三十秒。

“卡快没了。”她说。

“嗯。”

“那我挂了?”

“等会儿。”

她等着。

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她听见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下次再说。”

“好。”

她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快用完的电话卡从话机上取下来,想着他此刻正在那片大陆的某个角落,头顶着她看不见的大太阳,站在风里。

她把卡放进抽屉里,和另外两张新的放在一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对面楼的灯光变得模糊起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模糊的暖黄色,想着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下次再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窗外起了雾。

2004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慢。

夏梦记得那个秋天,因为单位组织去旅游,她第一次见到许行安。他是青岛这边派的跟团导游。

“夏梦?夏梦是哪位?”

她举了举手。他看过来,冲她点点头:“记住了,夏梦,一会儿你跟着我,别掉队。”后来夏梦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那天的太阳很好,山上的枫叶刚开始红,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走到一半她累得喘不上气,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说喝我的,我没开过。

许行安比她大一岁,干了三年导游,能把青岛每条街每座楼的历史讲得头头是道。他带她走遍了他所有喜欢的路线,八大关的每一栋别墅,小鱼山的每一级台阶,栈桥的每一只海鸥。他说夏梦你知道吗,我在青岛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跟人这么走过。她说我也是。

他们确定关系那天,是在信号山。他指着山下说,你看,那是你的单位,那是我的家,那是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日落的地方。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点了点头。

黄雨薇蜜月旅行结束,在济南参加了同学聚会,当时夏梦带着许行安也参加了。黄雨薇几个姐妹私下跟夏梦说,小许看着不错啊,高大帅气,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挺细心的。

夏梦妈也跟她爸说,小伙子人挺热心,就是家里……话没说完,被她爸用眼神止住了。

夏梦知道她妈想说什么。许行安家她去过一次,老式的职工宿舍,客厅里摆着八十年代的沙发,茶几上铺的玻璃板底下压着泛黄的报纸。他爸妈都很客气,给她倒水,切水果,他妈一边切一边说,安安从小就懂事,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许行按的家太旧了,又旧又小。她想起自己家,很拥挤,自己的房间只够放下一张伸不开腿的床,结了婚两个家都指望不上了。

她又想,没什么,他们年轻,能挣,许行安对她好才是最重要的。

那时候赵宇还在莱索托。偶尔还是会打个电话,QQ还是在聊,但频率比以前低了。有时候夏梦下班回家,看见他头像亮着,会发过去一个“在吗”。他回得有时快有时慢,说今天去工地了,说今天没风,说今天吃了顿好的。

她也跟他说许行安的事。说他带她去的地方,说他讲的那些故事。

赵宇说,那挺好的。

她说,嗯,挺好的。

有一回他问,他长得什么样?

夏梦想了想,说,挺高还挺好看,不胖不瘦,白白的眼睛挺大,笑起来弯着。

赵宇说,挺好。

2005年冬天,赵宇回国探亲。

他回来之前给她打电话,说休一个月,回去看看妈妈。她问他在哪儿落脚,他说先回家,后面可能去趟济南办点事。

回来的第三天,他们见了一面。

约在台东那家他们以前吃过的麦当劳,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比照片上黑多了,也瘦了,头发剪得很短,显得颧骨有点高。

“等很久了?”他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

“刚到。”她说。

其实她等了二十分钟,从窗户里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一遍遍想他出来会是什么样。但现在他坐在对面,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要了个巨无霸套餐,她也要了个麦香鱼。两个人对着吃,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又低下头。

“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习惯了。”

“还开挖掘机?”

“开。开得比他们当地人都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变,但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她笑了一下:“那回来可以干工程了。”

“回来再说吧。”他把薯条蘸了番茄酱,“合同还有一年。”

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想起高中时候他中午打球回来,也是这样坐在食堂里,大口大口地吃,好像饿坏了。那时候他们不在一个桌吃饭,她只是远远地看过。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坐在他对面。

吃完饭他们又去海边走了走。冬天海边风大,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他看见了,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没说话。

走到栈桥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妈现在认不太出人了。”

夏梦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海,表情很淡:“有时候认得,有时候不认得。认得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不认得的时候就一直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老得也快。”他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她,一晚上起来好几回。我这次回来,他跟我说,你妈这样,我哪也去不了。”

“这次回来,我想多待几天。”他说,“陪陪我妈。”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她看见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会好的。”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夏梦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站在海边的样子,想他吃东西的时候偶尔皱一下眉。今天他竟然跟她说了那么多。

她忽然有点想给他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后来她跟许行安说起赵宇。她说我有个高中同学,在非洲打工,这次回来探亲,见了一面。

许行安问,男的女的?

她说男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时候他们已经谈了一年多,开始看房子了。房子的事,是最大的问题。许行安爸妈说,首付他们家肯定要出一些,但得两家一起凑齐。夏梦爸妈说,那写谁的名字?许行安爸妈说,写两个人的。听起来挺公平的。

但看的房子,许行安爸妈总嫌贵。看了一套两居室,他们说再看看。看了另一套,他们说楼层太高。看了第三套,他们说离他们太远,以后帮忙带孩子不方便。

许行安夹在中间,两头哄。跟他爸妈说夏梦工作稳定,跟他爸妈说夏梦懂事不挑。跟夏梦说再等等,会有合适的,跟他爸妈说咱们再加点,夏梦家也能再出点。

夏梦开始没觉得怎么样。后来有一次,她去看他们看过的第一套房,已经卖出去了。中介说那房子多好多好,位置、采光、价格,都合适。她站在那套已经不属于她的房子门口,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赵宇说的话,他在莱索托住在集装箱里,铁皮房下雨天响得像敲锣。她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在电脑前等他上线,看见他头像亮了就发个“在吗”。她想起他去年的那个电话,说那边风大,太阳大,晚上星星也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