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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逆风

1

举报信是周二上午开始出现的。

先是平台客服发来一条站内通知,说收到用户举报,楚岩的账号存在“食品卫生安全隐患”,要求她提供近期进货凭证和食品加工环境证明,否则将暂时限制账号功能。楚岩正把蛋糕胚从烤箱里取出来,手套还没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太当回事——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例行核查,她所有票据都留着,拍了上传就行。

可没过十分钟,第二条通知来了。这一次是“经营资质存疑”,要求她提供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楚岩的手套还没摘,盯着屏幕愣了一下。她的证照都是齐全的,开摊之前付鸿飞就帮她跑完了所有手续,一张一张塑封好收在文件袋里。她把手套摘了,去翻文件袋,拍照,上传。

第三条通知紧跟着弹出来,是用户投诉她“进货渠道不明”。第四条是“虚假宣传”,说她标注的“动物奶油”实际用的是植物奶油。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她的后台通知栏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外蹦红点,每一条都是不同用户的不同举报,措辞一个比一个细。

楚岩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点开客户群,平时下单接龙刷屏的群,此刻有人在发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几盒打开的半成品,塑料袋上印着一个她没听说过的牌子。发照片的人说:“我就说她家用的不是好东西吧,这袋子是我从她摊位后面捡的。”下面一串人回:“真的假的?”“我说上次吃完肚子不舒服呢。”“举报了吗?我也去举报。”

那张照片里的塑料袋,不是她的。

楚岩认得自己用的东西。她的奶油是小包装铁塔,进货单上每一次都写着批号。她的蛋糕盒子是白卡纸,没有印花,因为定制的起订量太大她还没舍得做。照片里那个印着花里胡哨商标的塑料袋,她见都没见过。

但群里的人不在乎。有人在带节奏,节奏带起来了,吃瓜的人就跟着走。她打字解释,发出去,消息瞬间被刷上去,淹没在一排“退钱”“举报”“无良商家”的表情包里。

私信也炸了——老客户问她是不是真有问题,合作伙伴问她还做不做,还有几条是纯粹的辱骂,上来就骂她黑心烂肺带着拖油瓶坑人。

楚岩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灶台上的蛋糕模具还抹着油,蛋液打到一半,蛋清已经起了泡。她刚才准备做明天的货,现在这些材料全搁在那儿——账号被限制功能了,就算上传了证据也得等审核。审核要多久?谁知道。万一等两三天呢?黄油拆了封最多放一个礼拜,奶油保质期更短。

她站在那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重新打开,一条一条翻举报信。翻到最下面一条的时候,她看见举报人的备注栏里写的是“多次购买”。她从来没见过这个ID。

付鸿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楚岩没回头。她张嘴,嘴唇动了动,发现声音发不出来。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但抖得厉害。

“被举报了。好多条。”

付鸿飞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没说话,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翻了几页,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翻到那张塑料袋照片,放大了看,又翻到举报时间——所有举报信几乎在同一小时内集中提交。他把手机放下,撑着拐杖站稳。

“先坐下。”

楚岩没动。

“坐。”付鸿飞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灶台边拉到沙发上。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付鸿飞在她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空裤管搭在沙发边缘,他斜过身子,伸手揽住她的肩。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想继续做下去,还是想再换个生意做?”

楚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回答。付鸿飞也没催,就那样揽着她的肩,等她自己开口。客厅里很安静,楼上谁家在放音乐,贝斯的低频透过楼板传下来,像远处的闷雷。

“一定是梁博。”楚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定是他!”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压抑的、细微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那种,整个人都在颤。付鸿飞揽着她肩膀的手加了几分力道。

“是他的概率比较大。”他的声音不高,像在做案情分析,“但也不能排除有其他人。你生意好,这个夜市就这么多客流量,你占了,别人就少了。想把你挤走,或者把你搞臭,自己取而代之的,不一定是梁博。”

他顿了一下。

“餐饮这一行就是这样。势头好,就有人眼红。很正常。”

楚岩转过头看他。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泪。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反而哭不出来的红。

“我们已经净赚五万多。”付鸿飞说,“这个月已经赢了。现在就看你——是想继续,还是想换个更容易些的——”

“凭什么?”

楚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那个“凭”字像一块石头砸在玻璃上。

“我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被他们逼着停下来?我以后可能不做这个,也可能换。但是现在不行。我不能让人打压得灰溜溜离开。绝不!”

付鸿飞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从眼睛里往外溢的那种——眉目舒展,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像黑夜里点了一盏灯。

“对,凭什么!”

他伸出拇指,指腹落在她眼睑下方,极轻柔地擦过去。

“拿出你985的气势来。咱们打个反击战。”

楚岩红着眼睛看他。他笑得宠溺,笑容里好像闪着光。

“我不是一直让你把购物小票都留着吗?”

楚岩点了点头。从第一次出摊开始,付鸿飞就让她把所有采购票据留着——超市小票、批发市场收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样都不许扔。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他的职业病,什么都要留证据。现在她明白了。

“超市买的有小票。我之前陪你进货的时候录过很多镜头,咱们只是没发视频。”付鸿飞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翻到几段视频——是之前楚岩在水果批发市场挑榴莲的画面,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捏果壳,回头问老板产地在哪、树熟还是催熟。视频画面有点晃,收音倒很清楚,老板的大嗓门和楚岩的还价声全录进去了。

“菜市场买的让摊主补个收据就行。摊主在市场管理处都有检测报告,回头让市场出一下质量检测报告。这些都是小事。”

他的声音沉在胸腔里,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就像在医院里教她应对庭审时一样——不哄,不安慰,只是把复杂的问题拆成一件一件可以做的小事,摊在她面前。

楚岩心里的翻滚,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我现在就帮你整理这些。你就把厨房好好收拾收拾——等跟平台和夜市管理处提交完证据,咱们把制作过程全程直播,全部明厨亮灶拍出来。他们空口白牙诬陷,根本行不通。”

说完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楚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轻飘飘的、礼貌性的拥抱。她把脸埋在他脖颈处,双手环住他的背,整个人靠上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撑着的地方。

付鸿飞愣了一下。拐杖在腋下硌了一下,他没管。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环住她的背,收紧。

楚岩在他肩窝里哭出来了。不是无声流泪,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嚎啕大哭,声音闷在他的领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揪成一团。

付鸿飞没有说话。他抱着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力道不重,很慢,很有节奏。像在帮她重新把呼吸捋顺,把那个被愤怒和委屈拧成一团的东西,一缕一缕地解开。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楼上放音乐的停了,楼道里有人拎着菜上楼,塑料袋子摩擦着栏杆,簌簌地响。

西西在幼儿园。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正在冷却的烤箱。

哭完了。楚岩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快要崩断的光,是之前在法庭上说“西西的抚养权就是我的命”时的那种光。

“我去收拾厨房。”她说。

“嗯。”

楚岩把围裙重新系上。蛋清蛋黄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模具刷干净,案板擦了两遍,所有调料瓶码回架子上,按高矮排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腰是直的,手是稳的。

付鸿飞在书房里,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那台银灰色的旧电脑,开机花了将近两分钟,风扇呼哧呼哧转得像一台老旧的抽油烟机。他把手机里的视频导进去,一段一段看,一段一段剪。

他没学过剪辑,软件是现下载的,教程是现搜的,每一个转场都笨拙得像他第一次拆弹时的手。但他做得极其认真。超过三秒的镜头反复重放,确认画面里能看清进货单据的特写——楚岩弯腰挑水果、老板娘在电子秤上按单价、批发档口的门头招牌、小票上的日期和金额。这些他早就拍了,却从未想过当作视频素材,只觉得是记录她珍贵的站直了的瞬间。

晚上九点,他把楚岩叫到电脑前。屏幕上是剪好的视频:八分钟。从超市冷柜里拿黄油的包装盒,到菜市场电子秤上跳动的数字,再到她在厨房里打蛋、过筛、搅拌的全过程。没有配乐,没有滤镜,只有画面和她偶尔的画外音。

楚岩看完,没说话。

“行不行?”付鸿飞问。

“行。”

她把视频拷到手机上,和平台要求的补充材料一起打包上传。提交。然后又把之前拍的制作过程找出来,重新剪了一个纯制作版,也发上去。标题写着:“你们举报的东西,我每天在做什么,都在这里了。欢迎随时来看。”

发完这些,她打开直播。

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不卖货、纯直播——打蛋、筛粉、搅拌、入模、送进烤箱。直播间里人不多,零零星星进来十几个,有人问“今天怎么不卖”,有人说“听说被举报了”,还有几个ID她认得,是群里带过节奏的那几个。

楚岩没理弹幕。她安安静静地做她的蛋糕,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有人问她用的什么奶油,她举起铁塔淡奶油铁罐,正面朝镜头,举了五秒,包装上的中文标签和进口标识一清二楚。有人问面粉,她把包装袋拎过来,同样举了五秒。有人问鸡蛋壳洗过吗,她从盒里取蛋,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一颗一颗洗。全程不说一个字。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十来个涨到五六十,又从五六十涨到破百。

做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超出澄清的范畴了。这间被镜头框定的厨房,清白得近乎残酷。楚岩自己,就是这清白里最坚硬的那根骨头。

只是骨头也有撑不住的一瞬。

凌晨十二点半,她第五次举起奶油包装袋的时候,胳膊忽然顿了一下——不是有意停顿,是肌肉自己不想再抬起来了。她的眼睛正对镜头,但瞳孔的焦点已经不在镜头上,飘在镜头和橱柜之间某段看不见的距离里。旁边橱柜的玻璃门反光,映出她半边脸:视线向下斜着,嘴角维持着举产品时微微上翘的弧度,但眉心来不及收拢,留着一道浅而深的竖纹。

那个表情在玻璃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被镜头原样拍了下来——不是坚强,也不是崩溃,是一个人把最后一丝力气抽干之后,忘了关掉的一张脸。下一秒,卧室方向传来西西梦呓般的一声“妈妈”,楚岩的眉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一下,那道竖纹松开了。她重新举起包装袋,嘴角的弧度还在。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弹幕里有一个人打了一行字:“岩姐你是不是累了”。

她没有看见。她又拿起一盒黄油,继续举着。

直播从晚上九点持续到凌晨。楚岩把所有制作流程从头到尾做了一遍,蛋糕胚出炉,金黄色的,胀成饱满的弧度。她切了一刀,切面绵密湿润——那是动物奶油打发后和蛋白霜一起形成的天然组织,和植物奶油假滑的质地完全不同。

弹幕开始变了。有人问复出日期,有人说等解封了第一个下单,有人把举报者痛骂一顿,也有人默默看着,不说话。评论区零星出现了几个眼熟的老客ID,她扫过一眼,没有声张。

凌晨一点,楚岩关了直播。手机烫得握不住,她把它放在灶台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整理最后一批要补录的材料——明天的进货单、摊主的补签收据、夜市的例行抽检报告,全是付鸿飞电话里预定的。他提前把交接时间、经手人姓名、摊位编号全列在一张纸上,笔迹方正如表格。

凌晨两点,全部材料整理完毕,打包发给平台客服和夜市管理处。付鸿飞还在卧室里剪第二条视频——菜市场进货那条。他坐在轮椅上,电脑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有点红,但手还在慢慢地来回拖时间轴。

楚岩走到他身后。

“明天再剪吧。”

“快了。”付鸿飞说,“就剩一个尾巴。”

楚岩没再催。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等他。

凌晨三点,渲染完成,文件命名,保存。付鸿飞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右腿残端坐太久了,患肢垂在脚踏上连续几个小时,血液循环不畅,末端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隔着裤管都能看出来,膝盖以下的布料被撑得鼓起来,颜色也比左边深了一度。

他咬着牙,撑着拐杖往卧室走。走得很稳,但楚岩看见了——他每次把重心移到右边的时候,眉间都会极其细微地皱一下。

“你先躺下。”楚岩扶着他往卧室走。

付鸿飞没逞强。躺下去的时候,长出一口气,像是绷了十几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楚岩帮他把右腿的裤管卷上去。

整个残端肿了一圈。末梢的皮肤被撑得发红发亮,有几处毛细血管渗出血点,红红紫紫地散在疤痕周围。她轻轻按了按残端上方的肌肉——硬邦邦的,乳酸堆积加上血液回流不畅,一碰就知道他疼了很久。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事。”付鸿飞笑笑,“又不是第一次。”

楚岩没再说话。她去卫生间打了盆水,手腕内侧贴在水面上试了试——温的,不凉。毛巾浸湿,拧到半干,轻轻敷在残端上。然后她坐在床边,从柜子里拿出凝胶,挤在手心里捂热了,从残端末端开始,从下往上,一圈一圈慢慢推。力道不重不轻,走了三遍,指腹始终顺着肌肉纹理一个方向走,不来回搓,不压骨头中轴。

这是康复师教的。她学了,记住了,一天都没忘过。

付鸿飞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残端的胀痛从钝刀子变成闷闷的酸,然后慢慢褪成一种隐约的、可以承受的跳动。她的手指温热,力道均匀,一下一下,把他从肿胀和疲惫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按了大概二十分钟。楚岩的手指也酸了,但她没停。

又按了一会儿,她的动作慢了——不是有意放慢,是手指自己慢了。她的身体已经快要睡着了。侧着身子给付鸿飞按摩,身体的重心落在床沿上,随着按摩的动作慢慢往下滑。滑着滑着,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眼睛闭上了。手还搁在付鸿飞残端上,力道已经松了,但指腹还贴着皮肤。

付鸿飞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呼吸均匀。睡着了。就这么坐着睡着的,姿势别扭得不行,但表情是松的——眉心终于不拧着了。

他轻轻把腿移开,撑起身子,动作很慢,残端磕在床单上,他咬着牙没出声。他把手伸过去,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温热,有一点泪痕干透之后涩涩的触感。他没有缩手。他拍了拍楚岩:“楚岩,去床上睡。”

楚岩迷迷糊糊抬起头,笑了笑,回房间了。

窗外传来远处晚归的车声,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很快就远去了。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不亮,但刚好够看见她的轮廓。

付鸿飞靠着床头,没有立刻躺下。他望着窗外那一点漏进来的光,觉得这个凌晨三点,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时刻都安静,也比他过去的任何一个任务都清晰。

2

平台的通知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不是解封通知,是一封格式化的站内回执。

“您的申诉材料已收到,我们将在3-5个工作日内进行审核。审核期间,您的账号部分功能将暂时受限。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3到5个工作日。楚岩盯着那行字,在心里算了一下——最快周五,最慢下周三。冰箱里还有昨天备的材料,黄油已经拆了封,奶油保质期倒计时在标签上印得清清楚楚,每过一天就往过期线逼近一天。她没法开工。订单积压,群里的质疑还在发酵,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在烧钱。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把围裙解了,慢慢叠好。

“不能等。”她说。

付鸿飞从书房探出头。“你想怎么做?”

“他们审他们的。我做我的。”楚岩把叠好的围裙又抖开,重新系上。“申诉归申诉,直播归直播。我不卖,但我可以继续做。”

她把冰箱里能用的材料全拿出来,重新调了一炉面糊,开播。标题改成了:“申诉期间不接单,只做不看价——我的厨房,随时欢迎检查。”

这一播就是连续三天。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晚上收工才关。她在镜头前洗鸡蛋、过筛、打发奶油,把所有原料的包装袋正面对着镜头停留十秒,每一批出炉的蛋糕切开给镜头看切面。不说话,不诉苦,不指责。只是做。

有人问她是不是被封了,她说“在审核”。有人问什么时候能买,她说“审核通过就开”。有人阴阳怪气,她看不见。付鸿飞在后台盯着弹幕,该踢的踢,该回的私信回,手指腱鞘炎似的隐隐发胀,他没吭声。

第四天下午,申诉状态从“审核中”变成了“审核通过”。账号解封,所有举报经核查不成立,被限制的功能全部恢复。

楚岩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用抹布擦烤箱门内侧。她看完,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灶台上的面团已经饧好了,她揪了一小块下来,在手心里搓圆,很白,很小,像糯米圆子。她把面坨捏在指尖晃了晃,突然嘴角朝一边斜上去,后脑勺抵在墙上的壁柜上,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眼泪混着面粉掉在脚背上。付鸿飞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

当夜,她把被解封的消息在群里发了一遍,没有任何解释,只说周五出摊。补了两张监管回执单的照片,算是回应。

夜市管理处的人来得更早一些。解封第二天,督导组登门检查。带队的女督导核对了经营资质、厨房卫生条件、所有进货凭证,一项一项看,一项一项记。楚岩把文件袋拿出来,一样一样摊开——超市小票按日期分好,批发市场收据有档口编号和摊主签名,菜市场补开的收据还带着复写纸的蓝色印痕。最后出具的抽检报告附了一份检测合格单,她用透明夹封好,和营业执照钉在一起,贴在厨房门后的公告栏上。

工作人员写着记录,什么都没说。临走时,她让其他人先出去,自己转身在门口停了一下。背着走廊的日光灯,她公事公办地检查门框上的挂钩,然后抬眼看了楚岩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你做得挺细的。挺住。”

说完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楚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三天后,管理处正式通知楚岩可以继续经营。

这次风浪过去之后,楚岩的生意没有变差,反而更好了。老客户全回来了,新客户也多了一批——被“锤”过又被“证”过,清白得像淬过一次火。陌生人对这种清白格外热情,有种补偿式的忠诚。每天群里消息刷屏,订单排到三天以后,榴莲饼有时候下午就被抢空。

楚岩的生活也跟着拧紧了发条。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爬起来洗漱,先把西西的早饭备好,给付鸿飞蒸蛋羹,顺带架起手机录素材。付鸿飞坐在镜头边缘帮她调整角度,偶尔轻声提醒一句“光太强了,往上移一点”。

七点十分,叫西西起床。穿衣洗脸扎辫子,红棉袄套上,小书包背上。西西现在已经不用楚岩送进门口了,离幼儿园门口还有五六米就跑,跑两步回头喊一句“妈妈再见”。付鸿飞会站在楼梯口等她跑远,一直站到那个红色的小身影拐过街角。

九点开直播,全程明厨亮灶。付鸿飞坐在旁边用那台旧电脑看弹幕。他已经学会同时开三个窗口。

中午一点,楚岩骑电动车给散户送货。后斗是付鸿飞找刘大壮帮忙改装过的,加了保温层和防震垫,侧面喷了四个字:“西西家味道”。

下午两点,准备晚上食材。付鸿飞去接西西放学,拐杖一下一下撑在人行道上,西西牵着他的手指走在旁边,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新闻。

五点出摊,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多。烤串摊的老吴隔着烟雾朝她笑一下,卖水果的小李有时候送过来半块西瓜。收摊回家,把西西安顿好,楚岩开始算当天的账——三本账对平,记在旧笔记本上,余额小数点后面两位都圈出来。付鸿飞在旁边列第二天的采购清单,两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偶尔膝盖碰到一起,谁也没挪开。

生活被填充得太满,痛苦和喜悦都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一种向前滚动的踏实。

楚岩有时候收摊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喷了“西西家味道”的旧三轮,忽然觉得不真实。对付鸿飞说:“我太幸运了。遇到风浪却一直有人帮。”

付鸿飞正把小黑板从小推车上卸下来,头也没回。

“你不是幸运。是你的韧劲儿感动了大家。你的粉丝把你当成精神的寄托了。不是他们帮你——是你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东西。”

楚岩没接话。她把小推车的把手握紧,推着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着半步。

3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十来天。

一天下午,楚岩正在分装下午要送的订单,手机响了。甜甜妈的号码。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听见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楚岩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她放下手里的活,骑上电动车就往甜甜妈家里赶。

甜甜妈是她的客服——群里接龙、私信下单、配送地址核对,全归她管。干得仔细,每条消息都回得很快。楚岩给她按单结算,她从来没嫌过钱少,只说在家带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能挣点就挣点。

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楚岩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孩子的哭声。不是大哭,是那种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断断续续干嚎的声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楚岩又敲,边敲边喊。对门邻居探出头来看,楚岩问见没见过她,邻居摇头。楚岩直接拨物业,又报了警。语气很快,地址、现场情况说了一遍,咬字清楚,没有停顿。

物业和派出所的人差不多同时到的。强行开门的时候,楚岩第一个冲进去。

甜甜妈倒在客厅地板上,侧着身子,一只手里还攥着儿童水壶。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发干。孩子在旁边的学步车里哭得满脸通红,尿布鼓鼓的,一看就是湿了一上午。

“低血糖。”派出所的小伙子蹲下来看了看,把她扶到沙发上,灌了几口含糖饮料。甜甜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木木的,对着天花板愣了三四秒,才慢慢聚焦在楚岩脸上。

“岩姐......”

话没说完,她就要往起坐。楚岩按住她,同时朝学步车那边看了一眼。派出所的人正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还是哭,哑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甜甜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就是想多挣点......”

她说得断断续续。楚岩没插嘴,挨着她坐下来。

甜甜妈是从农村嫁过来的。公婆一直觉得她高攀了城里的儿子。月子里不让她请月嫂,说“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就下地”。她自己带,自己做饭洗衣服,奶水越急越少,人越累越瘦。丈夫长期驻外省项目组,过年才回一次家。她想出去工作,越想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结果被婆婆说成好吃懒做,打电话跟儿子告状。

“我婆婆说,她不来带孩子,因为我在家闲着。既然带个孩子还嫌累,那等我好了她再过来。”

甜甜妈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在转述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她还说——我喂奶疼是矫情。她当年在地头干活,孩子哭了就把□□塞过去,哪有这么多事。”

楚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看清了甜甜妈怀里那个孩子——是个男孩,被重男轻女的公婆视若珍宝,却连尿布都没人愿意伸手换一块。甜甜妈在这个家里的处境,内置于她对婆家意愿的迁就:被要求无偿承担育儿全责,并且对自己的体力透支失去自怜,因为“你不用上班”。

这根本不是低血糖,是产后抑郁的并发症。长期营养不良、睡眠剥夺和无处诉说的委屈把人抽成了空壳。她接楚岩的客服兼职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是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可越是想通过工作自救,越是透支睡眠,越是三餐靠饼干糊弄——今早她本想赶在楚岩发货高峰前多吃两口,一站起来眼前就黑了。

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楚岩,眼睛红得像充血。

“岩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能帮我拿个孩子的饼干吗?就在厨房桌台上,就一包……”

这个年轻妈妈的解释低下去,像在等待某种责备。她的指节扣紧儿童水壶,肩膀蜷缩起来的弧度,楚岩太熟悉了——在陪护病床的夜晚,在法院门口,在对着镜子换上超市工装的自己练习挤笑时,也是这个姿势。

楚岩没有安慰她。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饼干拿过来,又接了杯温水。然后坐回沙发上,看着甜甜妈,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添麻烦。是咱们一边哄孩子一边挣钱的活路,太少了。”

甜甜妈愣了一下。

楚岩没有再多说。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的年轻母亲,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她一个人——是在菜市场听见卖菜阿姨抱着孙子算账,是在超市收银时看见产妇抱着孩子在雨里等公交车,是她自己,三年前抱着西西,站在劳务中介的门前,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临走的时候,楚岩把孩子的水壶洗干净,灌上温水,放在学步车旁边。她把冰箱打开看了看——冷藏室只有半盒剩饭和一袋榨菜。她什么也没说,下楼,去小区门口的粥铺买了五份分装好的营养粥和几个蒸好的红糖馒头,又买了两盒鲜牛奶,一起拎回来放进冰箱。然后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现金,压在糖罐下面。

做完这些,她才走。

回家的路上,楚岩走得很快,仿佛身后还追着什么。电动车骑到楼下,她坐在车上,没有立刻上楼。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手心贴在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成拳,用力握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又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紧。

家里,付鸿飞正在给西西讲绘本。西西坐在他腿上,小手指着图画问“这个是什么”,付鸿飞答了,她又问“那这个呢”,乐此不疲。楚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站了很久。

一直到做饭的时候,她才在厨房里对付鸿飞开了口。

“我想再试试那个幼儿托管的事。”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付鸿飞听懂了。

“嗯。”

“不是想想。是真做。”

“我知道。”

那天晚上,楚岩赶完出摊的东西,坐在缝纫机前补西西的裙子的蕾丝边。缝纫机踩了几下,停下来,她对着针尖发呆。付鸿飞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他没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就那样看了很久。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双眼。

4

第二天上午,阳光好得像谁把整个世界泡在温水里洗过。光线穿过百叶窗,一道一道横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划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徐虎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今天穿便装,站在小区门口,身后是一辆洗得发亮的黑色吉普。付鸿飞拄着拐杖迎出来,把他让进屋里。徐虎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不大的客厅,沙发罩是新洗过的,茶几上摆着切开的榴莲饼,厨房里飘着糖浆的味道。

“她现在做这个?”徐虎问。

“嗯。”

“我尝过。挺好吃的。”

付鸿飞笑了一下。徐虎的目光移到他的腿上,又从腿上移到那根拐杖上。他看着付鸿飞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步态已经利索多了,假肢的节奏和真腿几乎同步,只有转弯的时候,右腿会微微迟半拍。

“行啊。走得不错了。”

“还在练。康复师说完全自如还要半年。”

徐虎把茶杯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付鸿飞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撑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假肢放平,让残端歇一歇。

“我还是想辞职。”

徐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生气,是憋着生气的克制。

“我上次跟你——”

“徐队,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想了很久。我的伤情你清楚,假肢再适配,也不能奔跑、不能出任务。留在队里转后勤,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别人出任务,我做不来。队里不缺一个变慢了的人。但楚岩需要我。”

徐虎没接话。

“你所谓的‘好好过日子’,就是开直播、摆地摊?”语气里压着火,但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冲。

付鸿飞笑了。

“现在是康复期,我想陪她先站住脚。等我身体彻底好了,我想做一个安保培训公司。”

徐虎直起身。这是他没料到的答案。

“哪方面?”

“两方面。一是培训——给普通保安做专业化技能培训,体能、格斗、应急处理,按我们警队的标准来。二是组建一个高品质安保服务团队,为商务活动和高端场所提供专业安保方案。我们很多退役军警伤病后转不了管理岗,技能在,体力跟不上,只能拿二线补贴。这些人跟我一样。”

他顿了一下,撑着拐杖站起来,走进卧室。电脑旁的案头放着一沓纸——市场调研、行业分析、培训大纲,每页都是他的笔迹。他抽出来,递到徐虎面前。

“我现在写的只是初步构想。轻资产起步,从咨询顾问切入,先给现有安保公司提供培训课程,同时接小型的活动安保方案咨询。等口碑和现金流稳定了,再自建培训基地,组建自有团队。”

徐虎低头翻了几页。纸上不是空话,有课程体系架构、教官资质标准、成本收益估算。字迹方正,每一段都像警情分析报告。

“是楚岩给你的想法?”

“是。我看到她从零开始,把一个小摊位硬撑下来——我就想,她能从绝境里站住,我凭什么不能。”

徐虎沉默了一会儿。

付鸿飞没有等他回答。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被楚岩修好的旧闹钟——楚岩说是西西小时候摔坏的,楚岩用胶水把外壳粘好,换了机芯,现在每天准时响铃。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闹钟,落在已经搬到阳台的那盆杜鹃上。密密匝匝的花苞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们是存在的。他的目光在花苞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手里的闹钟。

闹钟背面,透明的后壳里能看到机芯在走,秒针一格格跳,不紧不慢。他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几秒,忽然发现机芯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厂家印的,是楚岩用记号笔自己写上去的。字迹很细,被黑色塑料底壳衬得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认出来:“好的,又坏了。坏了,又好了。”

付鸿飞看了很久。然后把闹钟翻过来,底盖上修补的胶痕还在。

“徐队,我们这种人,就像这旧钟。零件老了,走不准了,但拆开来,每一个齿轮都还认得自己的位置。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些还能转的齿轮,重新组到一块能用的新表里。”

徐虎看着他手里的闹钟,又看看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队里老韩,下个月也退了。腰椎不行。”

他站起来,在付鸿飞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需要什么,开口。”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微顿,肩膀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抬起手挥了一下,算是告别。

门关上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沓方案的封皮是灰卡纸做的,落了一层淡金的暖色。付鸿飞没撑拐杖,自己站了一会儿。

晚上,西西放学,手里举着一张画,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一个高的拄着棍子,一个头发长长的,一个小的站在中间。三个人手拉着手,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框。最高的那个人旁边,用红色彩笔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爸爸。”

“爸爸,给你。你走路,我画你。”

西西仰着脸,把画举到他面前。

付鸿飞接过来。那张纸在手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的拇指按在画上那个拄棍子的小人旁边,把那两个字各按了一下,像在纸上盖了两个看不见的章。他低头看了很久。

“画得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西西高兴了,蹦跳着跟他回家。

一进门,付鸿飞把那幅画拿在手里,走到厨房门口。楚岩正把灶台上的面粉袋子收进柜子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幅画,看着她。

楚岩转过头。

“怎么了?”

付鸿飞把那幅画举起来,让她看。楚岩看了一眼画上歪歪扭扭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画角上那两个字。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收面粉袋子。但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