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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起步

1

那一晚之后,楚岩没再提“走”的事。

付鸿飞也没再提。他的“市场调研”本上,已经列出一串问题:目标客户、产品品类、启动资金、出摊地点、定价策略。每个问题下面都空着,等着填。楚岩把西西的旧作业本翻过来,在背面写她知道的东西——菜市场什么时间段人最多、附近几个小区住的是什么人群、社区团购的团长一般抽多少佣金。两个人趴在茶几上,一人一支笔,写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晚上,付鸿飞把两张纸并排摆在茶几上。一张是他列的框架,一张是楚岩写的细节。框架套细节,严丝合缝。

“所以,你想卖什么?”

楚岩沉默了一会儿。

“盒子蛋糕。还有榴莲饼。”

“为什么是这两样?”

“蛋糕利润高,榴莲饼有辨识度。我在超市做促销员的时候看过烘焙区的价签,盒子蛋糕一小块卖二十五到三十,用动物奶油的话成本大概十二到十五。榴莲自带话题,喜欢的特别喜欢,讨厌的特别讨厌——适合做爆款。”

付鸿飞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不是“我觉得”,是“成本大概十二到十五”“适合做爆款”。她把超市促销员的经验,和这几天的菜市场调研,揉在了一起。

“定价?”

“盒子蛋糕十八到二十五,看尺寸和水果。榴莲饼按牙卖,一牙六块,一整个四十八。”

付鸿飞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动物奶油的成本,你按最高的算,不够我垫。”

楚岩没接话。她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地点?”

“夜市。我观察了三天,夜市人流量最大的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主要客群是下班路过的年轻人、带孩子的家长、附近大学的学生。旁边烤串摊和水果摊生意都不错,但缺甜品。”

“你跟谁学的‘客群’这个词?”

“跟你。”

付鸿飞嘴角弯了一下。

“启动资金?”

“原材料用我护工的工资垫。工具——小推车、保温箱、打包袋、收款码——我来想办法。”

付鸿飞没接话。他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粉色杜鹃上。花瓣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蔫蔫地挂着。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没说出口。她知道他在算,也没问。

第二天,付鸿飞从书房旧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外壳,边缘磨得露出底漆,是姐姐牺牲前用的,系统还停留在Windows 7。他对着黑屏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亮起来。他把“市场调研”四个字敲进Excel表格里,又删掉,改成“第1周出摊记录”。每个格子都调成一样宽,表头加粗,边框线清晰,像一个案件的开卷。

2

出摊前一周,楚岩在厨房试配方。

蛋糕胚烤了七八轮,烤箱从早转到晚,灶台上摆了一排切开的断面,每一块旁边用牙签插着便签纸:145度30分钟太干。150度28分钟刚好,但上火太猛表面开裂。她挨个记在旧作业本背面,字越写越密。榴莲饼的酥皮更麻烦,面团要反复折叠、冷藏、再折叠,一层破了整个报废。有一天她叠到第十六层时,案板上的面团已经发灰了——那是她第三遍重做同一块皮。她盯着那团灰色看了几秒,把它扔进垃圾桶,重新称面粉。

“今天第几遍了?”

“第四遍。”楚岩没回头。

“歇一下。”

“不用。”

付鸿飞不再说话。他把西西从幼儿园接回来,给她洗了手,让她在客厅玩积木。西西听见厨房里打蛋器的嗡嗡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搭她的塔。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像习惯了早晚的公交车报站声,习惯了冰箱门开合的闷响,习惯了付鸿飞拄着拐杖在地板上走过的节奏。

第七天,楚岩把第一份完整的榴莲饼端到茶几上。酥皮层层分明,刀切下去,碎屑簌簌往下掉。她切了两牙,给付鸿飞一牙,自己一牙。付鸿飞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

“怎么样?”

“比我第一次拆弹成功。”

楚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弯起来,眉眼弯起来,连握着叉子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3

第一晚出摊,楚岩卖了六份。

不是产品不行,是没人认识她。她把小推车停在夜市中段,左手是卖烤串的老吴,右手是卖水果的小李。老吴的烤串生意火得烫手,烟熏火燎的,连带着她的甜品摊也沾光——路过的人买完烤串,顺带看一眼隔壁卖什么甜点。看是看了,但掏钱的不多。夜市的熟客都有自己固定买的老摊,谁会轻易信任一个刚冒出来的生面孔。

付鸿飞坐在轮椅上,一边陪楚岩,一边陪西西玩儿。他穿了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西西围着付鸿飞跑来跑去,外人都以为这是父女俩。

楚岩有些低落,她说:“我可能太乐观了,我明天少做点。”付鸿飞说:“不用”,神情很是坚定。

他仔细盯着摊位,思索半晌而后说:“明天把蛋糕盒子换个方向摆,夹心那面朝外,摊位做一下高低的分层,视线稍微调高一些。用透明罩子罩一下,显得小资一些。榴莲饼用两层纸托防止酥皮掉渣,馅料的扎实要让顾客看得到。带一个简易烤箱,要能加热。这些我帮你搞定。摊位前面挂块小黑板写上‘进群减一元’,二维码我今晚做好。今天这些,都切成小块,送给大家试吃。”他语气很平静,没有安慰,只有优化方案。

晚上回家,西西睡着后,两个人就开始捣鼓。

小黑板是西西的。她去年上幼儿园,楚岩在文具店花九块九给她买的,让她在家写写画画。现在被翻出来,付鸿飞用湿布把上面的粉笔印擦干净,立在茶几上。他找出一截白粉笔,比了比黑板尺寸,先在A纸上用钢笔写好字样,再用粉笔一笔一划临摹到黑板上。写了两遍,第一遍“群”字歪了,擦掉重写。方方正正的,像警队公告栏上的通知。比那些花花绿绿的胖娃娃手写体多出几分庄重,反倒能吸引人多看几眼。

第二天白天,付鸿飞打了好几个电话,十点多,小电瓶,小烤箱,透明的食品罩全都到位了。楚岩看着这些,心像被温泉水浸泡着。

晚上出摊,楚岩按他说的调整了陈列。当晚卖了二十三份。群聊里多了十九个新成员。回家路上,楚岩推着小推车走得很慢,忽然开口:“炸果子的老沈问我要不要拼摊位。他说他早上卖早点,晚上不摆夜市,可以把摊位转租给我,位置比现在更好。”

付鸿飞没有立刻接话,手操作着电动轮椅,西西坐在他大腿上,空裤管在夜风里荡了一下。

“租金多少?”

“他说按月算,比管理处便宜。”

“签合同。租金、押金、租期、违约责任,一样不能少。”

“他只是口头提了一句——”

“口头也要落在纸上。”

楚岩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西西已经趴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付鸿飞。”

“嗯。”

“你是不是把老沈当犯罪嫌疑人了。”楚岩笑着问。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是潜在合作方。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生意是生意,合作协议也要有法律效力。”

4

第三周,老沈的摊位正式转给了楚岩。位置在夜市最好的地段,每天傍晚楚岩推着小推车到位,付鸿飞拄着拐杖把小黑板挂在车前,二维码是塑封过的,不怕风吹。她开始尝试一边出摊一边直播。群聊从十九人涨到八十人,又从八十人涨到将近两百。

群里开始有人提意见了。“蛋糕能不能做小一号的?一个人吃不完。”“榴莲味能不能再浓一点?”“六楼能不能送货?娃太小出不去。”

楚岩一条一条看了,回复了每一条。她把小号蛋糕定价十五,榴莲饼的馅料加倍,又在群里开了接龙预订——满50就送货,送货范围限周边几个小区。第一天的接龙不到半小时就满了。

付鸿飞把接龙数据导出,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一条一条整理。客户按小区分,时间按早晚排,备注里写着“张姨膝盖不好,放门口鞋柜上就行”“六零二那家孩子芒果过敏,榴莲饼绝不能混放”。A4纸贴在冰箱门上,每天早上楚岩照着单子做,做完照着单子送。

有一次楚岩凌晨一点还在厨房挤曲奇。她弯腰太久了,直起身子的时候扶了一下腰,正好被付鸿飞看见了。

第二天,冰箱门上多了一张纸。字迹方方正正:

“强制休息令。每日最后收工时间:23:30。违反者次日不得开工。监督人:付鸿飞。执行人:西西。”

西西认得自己的名字,高兴得蹦起来:“妈妈!大大让我监督你!”楚岩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当晚,她十一点就收工了。

5

夜市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在出摊的第四周。

那天快收摊了,楚岩正把最后两盒蛋糕装袋给客户。付鸿飞坐在她身后的台阶上,空裤管搭在台阶边缘。三个男人从烧烤摊那边走过来,其中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露出一截刺青,手里拎着啤酒瓶。他经过摊位时,目光在付鸿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认出了熟人、但又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付警官吗。”付鸿飞抬起头。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浩子啊。三年前你抓过我。”他把啤酒瓶口朝着付鸿飞的腿指了指,“现在怎么这样了?这腿……没了?哎呀我操,坐轮椅了!真是可怜啊,都沦落到摆地摊了?”

付鸿飞没有说话。他手攥着轮椅把手,下颌线绷成一条铁线。

楚岩挡在了他前面。不是冲上去的,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站在他和浩子之间。

“你说完了吗?”浩子低头看着她:“怎么,你老公?”他混不吝地对着楚岩正直播的两个手机喊:“直播间的家人们,看到了吗?特警也出来摆摊吆喝了!”

楚岩没有制止他。她直视着浩子的眼睛。

“你叫浩子?你刚才叫他付警官。他还是警官,坐着的他比站着的你伟岸得多。他没有出来摆摊,这个摊位是我的,他只是可怜我,在帮我照看孩子。”

她顿了一下,转向手机。

“我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被前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是这个你嘲笑的男人,在自己重伤还不能下地的时候,包容我这个带着孩子的护工,给我们母女俩一份生路。在我们母女流离失所的时候,是他帮我找幼儿园,是他帮我找律师打官司拿回孩子的抚养权。我没有收入,他支持我出来做小生意,养活我和孩子。他虽然为了救三个孩子被炸伤了腿,但他在我心里,却是最好的警察!”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夜市的嘈杂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没了半条腿,还在帮我们孤儿寡母找生活的出路,找活下去的希望。你觉得他可怜?”

浩子嘴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没吸。

“他比你强一百倍。”

浩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走了。”他转身就走。身后两个男人跟着,脚步声稀稀拉拉的。

浩子走了。夜市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重新涌回。付鸿飞仍坐在轮椅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楚岩。楚岩没有注意到,他抿着的嘴唇其实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走回摊位,背对着他,继续直播,继续打包,动作稳得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而直播间里已经开始沸腾了,善良的网友们直呼支持岩姐,支持付警官!

就在这一刻,付鸿飞心里某个坚硬了三十年的地方,轰然塌陷了一角。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刚才不是在保护一个“伤残英雄”,而是在守护她的她的“家人”,守护他们这份刚刚垒起一砖一瓦的、脆弱而珍贵的生活。

他以前觉得是自己“收留”了她。现在他知道了,是她在用单薄的脊背,为他,也为他们三个,筑起了一道墙。

转瞬,楚岩的一百多份小蛋糕和三十几个榴莲饼就卖空了。

楚岩转过身。付鸿飞呆呆看着她,空裤管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

“楚岩。”

“嗯。”

“走吧。回家。”楚岩点点头,轻松地笑了一下,付鸿飞觉得,那笑容有点晃眼。

6

那天晚上,有人把吵架的片段录了下来。画面有点晃,声音倒很清楚。视频被传到网上,配的标题五花八门。楚岩没看过那些视频。她太忙了。

群聊从将近两百人涨到三百人,又从三百人涨到满员,不得不开了第二个群。每天的订单从二十几单涨到四十单,从四十单涨到五六十单。她一个人已经做不过来了。

她先从楼里找了帮手。楼上的张姨退休在家没事做,被她拉来帮忙包装。隔壁的年轻妈妈小林休产假,被她拉来帮忙做客服。付鸿飞把每个人的工作内容、负责时段、结算方式都写在一张表格上。他不是在雇人,是在组建团队。

一个周末的傍晚,第一批现役警员来“探店”了。徐虎带着几个穿便装的队员出现在楚岩的摊位前。刘大壮走在最前面。

“岩姐!我们听说了。今天专程来支持你!给我们来十份榴莲饼,每份两牙,打包带走!岩姐,我们是不是得改口叫嫂子了?”

楚岩愣了一下,瞬间脸就红了:“不是,我不是——”

刘大壮裂开嘴笑:“现在不是,以后就是了嘛。飞哥,我们都听大壮说了。”

楚岩转身去看付鸿飞。他轮椅停在小推车旁边,没接话,但嘴角比□□还难压。

“给他们装。十二份。那两份送他们。”

徐虎站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他看了一圈摊位的陈设,目光在小黑板和塑封二维码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扫码付了钱。他接过榴莲饼的时候,对付鸿飞说了一句:“东西不错。”付鸿飞说:“她做的。”徐虎看了看楚岩,又看了看付鸿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挤进夜市的人流里,很快就被烤串的烟雾遮住了。

刘大壮一行人走后不到半小时,群里就热闹起来。一个年轻警员把榴莲饼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队友的未婚妻做的,巨好吃。支持创业!”下面跟了一排点赞和转发。那个周末,楚岩的订单量翻了将近一倍。

收摊后,楚岩私下对付鸿飞说:“他们我嫂子,你怎么不解释一下!”付鸿飞正把小黑板从小推车上卸下来,动作顿了一下。“他们在队里开玩笑习惯了,你别当真。”楚岩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当真了吗?”

付鸿飞把小黑板夹在腋下,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空裤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我早就当真了。”

楚岩没有接话。她把小推车的把手握紧,推着往前走。夜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只留下头顶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隔着半步的距离。

7

楚岩在抖音和微信视频号的直播,也开始暴涨。除了晚上直播,白天备料制作也直播。

起初是有客户在群里说想看制作过程。楚岩把手机架在厨房窗台上,调好角度,开了直播。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楚岩对着镜头不说话,只是低头做蛋糕。打蛋、筛粉、搅拌、装模。偶尔抬头念一条评论回一句。

付鸿飞坐在客厅里,手机上也开着直播。他不是在看楚岩——是在看评论区。有人在质疑卫生问题,他立刻回复。有人问怎么下单,他就私信发群聊二维码。有人发恶意评论,他截图存档、拉黑、清理,一条都没有转发给楚岩。

楚岩有一次无意间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了那些被拦截的恶评截图。数十条,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处理结果。她没有说话。只是当天晚上,她给西西讲完故事后,把一杯温水放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

“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过谢谢了。”

“这杯不一样。”楚岩回答得很认真。

“你同意做我女人了?”付鸿飞挑眉。

楚岩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只留付鸿飞在背后得意地笑。

8

一个月后,楚岩在客厅里算账。她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硬币摞成一小摞。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记账本上的数字是用铅笔一笔一笔划上去的,歪歪扭扭挤在格子线里。

五万一千两百四十七块五毛。

这个数字落进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付鸿飞,”她的声音有点哑,指着账本上那个数字,“你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嗯。五万一千两百四十七块五毛。”

他连零头都记得。楚岩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崩溃,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之后,纯粹的生理反应。一颗泪砸在账本的那个数字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付鸿飞没有递纸巾。他撑着拐杖,极其缓慢地,走到她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岩愣住的动作——他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擦去了账本上那滴泪晕开的湿痕。

“楚岩,”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这五万块,不是钱。”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咱们的军功章。第一枚。”

楚岩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一夜未刮的胡茬,看着他因疲惫而深陷的眼窝,也看着他眼中那簇从未熄灭的、此刻因为她而无比明亮的火光。她忽然就懂了,他说的“军功章”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开始。是他们向这个世界宣告“我们能行”的第一场胜仗。

“我们可以。”

她把账本合上,看着他。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再哭。

“不是凑合活。是真的可以把日子过好。”

9

西西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是在六一。

西西提前好几天就在念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都是:“大大,你会去的吧?”付鸿飞每次都点头。西西歪着头想了想,又追问:“你怎么去?”

楚岩在厨房里听见了,没说话。那天晚上西西睡了以后,她走到客厅。付鸿飞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能去吗。”

“能。”

“我说走。”

付鸿飞把手机放下。“走。”他说,“我现在就走给你看。”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踩实,右腿的义肢已经可以结实着地,放下裤管,只能看出有些僵硬。他一步一步走到阳台门口,又一步一步走回来。每一步都稳。不是快,是稳。

六一早上,付鸿飞站在穿衣镜前。他把假肢穿戴好,扣紧接受腔,拉下裤管遮住碳纤维外壳。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得很直。

“你看。”他说,“跟你站一起,还不算太丢人。”

楚岩没接话。她走到他面前,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好。动作很慢。手指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她的眼睛落在领口上,看得很认真。

运动会开始。所有需要跑的项目,都是楚岩上。楚岩身体灵活,一点也不输其他家长。下一个是亲子俯卧撑。别的爸爸把孩子驮在背上做,楚岩和西西都担心付鸿飞做不到。他看了看楚岩,又看了看西西期待的小脸,然后他左腿跪下去,双手撑在塑胶地面上。带着义肢的右腿象征性地点在地面上,仅靠左腿和双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西西,来!”付鸿飞叫西西。

西西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狼狈——每一次下压,残端与假肢接受腔连接处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钝痛,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汗珠滚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有停。动作幅度大,义肢从裤管里漏出来,那么明显。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了。家长们看着那节露出来的义肢、看着这个为了孩子一个“第一名”的虚名拼命咬牙的男人,眼神从好奇、惊讶,慢慢变成了沉默的敬意。他们看的不是一个残疾人的勉强,而是一个父亲,在用他所能付出的全部极限,给他的孩子撑起一片小小的、荣耀的天空。其他的父亲动作开始慢下来,有的人,干脆不做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给付鸿飞数个数。

“爸爸最棒!”西西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楚岩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她看着他的汗一滴滴砸在塑胶跑道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那一刻,她心里没有任何“爱情”或“感动”的抽象概念,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硬的念头:这个人,是西西的爸爸。是她的家人。这辈子,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剧烈发抖。残端不由自主地着力下,每压下去一次都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停,咬着牙,又做了一个。二十一个。然后他慢慢收力,把上半身撑起来,歪坐在地上,头发全湿了。

楚岩下意识蹲下来,用手背去擦他额头的汗。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无数次。然后她注意到旁边的家长都在看他们,手才停在半空。

西西两只小胳膊搂住付鸿飞的脖子。小脸蹭着他汗湿的脸颊,声音亮得像银铃。

“爸爸好厉害!西西是第一名!”

那天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西西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楚岩,一手牵着付鸿飞。付鸿飞走得很慢,已经跛得很厉害。

西西忽然仰起脸问:“大大,你以后都会来吗?”

付鸿飞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过了几秒,他说:“你叫爸爸,我就会来。”

西西满意了,脆生生地喊:“爸爸!”楚岩看着西西,没有阻止。

她牵着西西的那只手,轻轻往里收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像一张没画完的画,笔触很潦草,但底色已经是暖的了。

那天晚上,楚岩照常出摊。付鸿飞坐在她身后,空裤管搭在轮椅边缘,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西西。他把夹克脱下来裹住她,自己只穿一件短袖。夜市散了以后,楚岩把小推车停在路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两道,挨得很近。

“付鸿飞。”

“嗯。”

“你是不是又疼了。”

付鸿飞把手从残端上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疼。是忽然想起来——以前我每次出完任务,回队里都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楚岩没有接话。她把小推车的把手松开,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路灯把她手背上的静脉照成浅浅的青色。

付鸿飞看着她的手。没有去握。

他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两只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隔着半步的距离。路灯把他们手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楚岩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保温箱上,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就那样多停了一秒。夜风很凉,但指尖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却滚烫。

然后,楚岩先动了。她没有缩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很快,像蝴蝶点水,一触即分。

但付鸿飞感觉到了。那一握里的温度、力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西西搂得更紧了些,然后用那只刚刚被她握过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小推车的另一边。从这一刻起,这辆载着他们生计的小车,有了两个并行的、稳固的支点。

“回家吧。”她说。

“嗯。”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终于紧密地、再无缝隙地,融合在了一起。朝着名叫“家”的方向,慢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