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沉默了三息——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敕令,又抬眼望向那扇虚掩的朱门。门内透出的烛光暖黄,与门外冰冷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谢招魂隐约的、不耐烦的嘀咕:“别哭了别哭了,大半夜的......”
云破蹙眉,略一迟疑,竟鬼使神差地收起了敕令,抬步跟了进去。
他想看看,这“鬼衙门”,到底如何“办案”。
***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招魂司大堂宽敞却陈旧,梁柱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但四处点满了蜡烛——不是白灯笼里那种幽火,而是真正的、跳动着暖光的烛火,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堂。
堂上悬着一块匾,字迹‘龙飞凤舞’:公道自在。
匾下是一张巨大的公案,堆满了卷宗、纸笔,杂乱无章。案后一张太师椅,铺着张磨得发亮的虎皮——虽然那虎皮看起来更像某年某月从哪个山贼窝里顺来的。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架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贴着黄符的小陶罐。
她大马金刀地在案桌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卷宗,展开,抬起眼,看向空荡荡的堂中:“沈文轩,在否?”
烛火猛地一跳。
而堂下,渐渐浮现出一个淡青色的影子,正伏身痛哭。
是个书生。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死白的脸颊往下淌。他跪在那里,肩膀耸动,哭得克制而绝望。
云破握紧了袖中的符箓。他见过太多亡魂——怨毒的、疯狂的、嗜血的。
“你们钦天监见鬼就杀,和见人就杀,有什么区别?”
谢招魂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聊得转着那杆青铜秤。见云破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便,又冲堂下道:“行了,别嚎了。报上名来,所求何事?简明扼要,我赶时间——还有个要拆房子的等着呢。”
书生魂抽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俊朗却满是泪痕的脸。
看清那书生清秀的容貌时,眼尾微微一挑,琥珀色的瞳孔里骤然亮了亮,先前的无聊淡去大半,反倒多了几分兴味,冲堂后阴影里扬声喊了句,“不急不急,慢慢说。老陆!再添把椅子来,给这位俊书生坐。”
片刻,一个穿着旧皂隶服、面无表情的老者飘了出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手里拎着把简陋的木椅,看清堂下书生的模样,又瞥了眼谢招魂发亮的眼神,眉头控制不住地皱了皱,嘴型动了动,没出声,却明显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唉,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定是又看上人家的俊俏模样了。
那书生正哭得专注,闻言猛地一愣,抽泣声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望向谢招魂,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行礼,却因魂魄虚浮晃了晃,最终还是跪坐着哽咽着道:
“谢......谢判官大人......”
“坐着说就好,省得摔破相了。”
一旁的云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峰微蹙了一瞬。阴魂与执掌者之间少见这般“礼遇”,谢招魂此举愈发偏离他的认知,目光却依旧冷冽地落在谢招魂身上,未曾移开。
老陆递给他清茶,那杯茶悬在半空,面无表情:“天师稍等,我家大人办案很快。”后化作一缕白雾消散。
随后飘到她身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大人,收起您那点心思先办正事吧。先不说还有位等着拆房的天师没打发,您上月欠我的三柱上等香火阴德别忘了补。”
香火阴德就好比人间的金银财币用于流通地府的贸易。
谢招魂耳尖得很,自然听清了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老陆!本官瞧着这俊俏孩子可怜,给把椅子怎么了?总比让他跪着哭坏了脸蛋强。”
老陆飘在原地,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补了句:“哦,是。就是怕您瞧着瞧着,又忘了办案时限,耽误了打发门外的天师,最后连您这破衙门都保不住,我的香火钱更是落了空。”
“呸呸呸....乌鸦嘴!”谢招魂拿起案上的一支毛笔丢了过去,毛笔擦着老陆的虚影飞过,“赶紧退下,再多嘴扣你下月香火!”
老陆轻哼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退入了阴影。
云破立在一旁,听着这荒诞的对话,眉峰蹙得更紧。
简直是胡闹至极。
不过既已踏入此地,便需看清这“鬼衙门”全貌,再作处置。
***
“书生书生沈文轩,凉州人士。十年寒窗,三年前赴京赶考,文章......文章被学政之子李焕夺去,反诬我抄袭......功名尽毁,无处申冤,投河明志......”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谢招魂托着腮,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着:“你要我怎么给你做主?杀了李焕?”
“学生......不敢求人命......只想......只想我的文章,能见天日,署我之名......让世人知道,那篇《河清论》......是我写的。”
“就这样?”
“就这样。”
谢招魂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温柔的笑。
转头冲堂后阴影里喊了一声: “老陆!取西山纸,未昧墨来!再磨蹭,扣你下月香火!”
阴影里传来一声无奈含糊的应答。
片刻,老陆手里托着一方砚台,一卷泛黄的纸,轻飘飘放在公案上,又无声无息退入阴影。
谢招魂提起那卷纸,抖开。
纸色沉黄,质地奇特,似帛非帛,似纸非纸。她又研了墨,墨色浓黑,却泛着一层幽蓝的暗光。
“过来。”她冲书生招手。
沈文轩怯怯起身,飘到案前。
她提起青铜秤,将空秤盘伸向书生:“把你的执念放进来。”
书生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虚虚捧向秤盘。一缕缕淡青色的雾气从他掌心升起,汇入盘中——那是他的执念与罪业。
秤杆开始倾斜。“执念重七两三钱......够了。”
云破皱眉:这是......
“阴契成立。”谢招魂头也不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谢招魂让书生握住笔——那笔杆是白骨所制,笔毫却莹白如雪。她则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书生魂冰冷透明的手背上。
闭上眼。
那一瞬,云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
烛火静止,连雨声都仿佛远去,一种奇异的、沉重的“静”笼罩了大堂。
谢招魂的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顺着书生魂的手臂流淌,注入笔杆。那白骨笔杆竟微微发亮,浮现出细密的、血管般的纹路。
“阴契一条:文章还魂,执念成契任司处理。”她闭着眼,声音低沉,像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契约,“以判官之名见证,以魂愿为契,以纸墨为凭——”
她猛地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金光一闪而逝。
“写!”
沈文轩的手,动了。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字迹淋漓而出,力透纸背——正是那篇《河清论》。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磅礴的文气,每一段落都流淌着书生的心血与抱负。那不仅是文字,更是他短暂一生全部的理想与尊严。
云破静静看着。
他看着那篇文章在纸上书写,看着书生魂泪流满面却嘴角含笑,看着谢招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搭在书生魂手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最后一笔落下,黄纸无火自燃。火焰是青色的,烧完后,竟凝成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青鸟。
“去,”
青鸟振翅,穿过墙壁消失了。
堂内陷入安静。书生鬼魂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青鸟消失的方向。
谢招魂收回手,长出一口气,随意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阴契已成。此纸不腐不蠹,三月后自有惜才之人于故纸堆中发现。”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却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
在云破的认知里,在钦天监所受的全部教导里,亡魂只有两种归宿:净化怨气,重入轮回;或执念过深,危害人间,则镇压、消灭。
满足其愿?
“你可待三月愿成后再履行契约。在那之前可在司中‘帮忙’赚取阴德。”
阴暗出传来老陆的叹息,“大人,司中......”阴德已快亏空啊。
“老路,司中不是差个文员吗,就让他去干三个月吧。”
老路张了张嘴:“......”得。
沈文轩跪下来,恭恭敬敬,朝着谢招魂磕了三个头。
“学生……拜谢大人恩典……”
云破:“擅接亡魂,扰乱阴阳”。
大堂瞬间安静。
只剩下烛火噼啪,和门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谢招魂收起笑脸,“天师大人,你不会不明白吧。至于扰乱阴阳?!如果亡魂有冤无处申,那这阴阳……本就该被扰乱。”
“阴阳有序,亡魂归地府,不归你这野司。”云破的声音没有波澜。
“地府?”
“地府的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进的。有些鬼魂……地府不收,人间不留,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喘口气吧?”
“......咳,老路,你先把沈文轩带下去吧,按我的吩咐行事。”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只剩下两人。
谢招魂捡起桌上的青铜秤,无聊地晃着秤砣,看向云破:“看见了?我这儿就这么回事。收留点无处可去的孤魂,听听他们的冤枉,能办的就办,办不了的……就陪着说说话,等他们自己看开。”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所以天师大人,你这令,是现在发呢,还是……”
话音未落。
云破忽然神色一凛,霍然转头望向大堂之外——帝都的方向。
他怀中的钦天监令牌在发烫。
不是一般的传讯,是灼烧般的滚烫,像有火焰在皮肉上烙印。与此同时,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柱,从钦天监所在的位置冲天而起,刺破厚重的雨云,在夜空中绽开一朵璀璨的星芒——最高级别警报。
云破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
“当啷啷——!!!”
谢招魂手中的青铜秤,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摇晃,是近乎疯狂的震颤。秤盘与秤杆碰撞,发出急促刺耳的金属锐响。那颗鬼面秤砣疯狂旋转,秤钩直直指向——大堂深处,那扇紧闭的、她从未允许任何亡魂进入的侧门。
门后,是招魂司的密室。
那里只放“旧东西”!!!
此刻,从门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阴冷的黑气。
紧接着——
“咔。”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断裂声。
像是什么古老的锁链,断了。
谢招魂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青铜秤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她甚至顾不上捡,只死死盯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云破的手已按上腰间法剑。
剑未出鞘,凛冽的剑气已透衣而出,在身周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烛火被压得齐齐一矮。
“那里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绷紧了,“是什么?”
谢招魂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震惊,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早就料到的、终于来了的绝望。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坏了。”
话音未落——
“轰——!!!”
密室的门,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撞开!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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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中鬼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