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十年——
同样实在暴雨如血倾盆夜,第九位镇国公主的棺椁终于钉上最后一根镇魂钉。举国欢庆,鞭炮声淹没术士们念咒的颤音。
每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十八名术士同时举起手中桃木剑。剑尖指向青铜棺,口中咒文叠唱,祭坛周围的九根青铜柱火焰暴涨,青火化作锁链形状,层层缠绕棺椁。
人潮从宫门外一直涌到警戒线前。商贩早早歇业,妇人抱着孩童,老者被搀扶着,书生挤在最前排——所有人脸上都映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释然。
“总算......总算要结束了。”
“那魔头害得江南水患、北疆大旱,致使天灾频仍,早该魂飞魄散!”
“听说钦天监用了九十九种刑具才把她肉身磨灭,陛下仁德,还给她留了全尸下葬……”
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在人群中翻腾。
***
永夜七年,八月八,子时三刻。
暴雨如天河倒泻,将帝都绵延百里的灰墙黑瓦砸出一片喧嚣。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急流,裹挟着白日里的尘嚣与余温,汹汹涌入暗渠仿佛急于将这人间洗刷个干净。
一人撑着柄油纸伞,独自立在雨幕中。
伞面是钦天监特制的玄色,雨水落在其上,竟悄无声息,连水线都沿着某种规整的弧度滑落,不溅分毫。他一身银线绣云纹的白色天师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那双眼睛是沉静的深潭,映不出半点周遭的混沌,只专注地望着前方——
本该是一片野草蔓生的废园。
但此刻,透过朦胧雨气,那里浓雾里影影幢幢,虚无缥缈,浓雾湿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向前走去,渐渐清晰起来......竟矗立着一座诡异的府邸轮廓。
朱门虚掩,檐下两盏白纸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内里的烛火却凝而不散,幽幽地亮着。灯笼上以墨笔写着两个字,左“招”,右“魂”,字迹潦草得像醉后涂鸦,却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筋骨。
——就是这里了。
记录在钦天监卷宗“甲子七号异常”,民间俗称“鬼衙门”。每月鬼月望日前后,逢暴雨夜显形,寅时末消失。
云破从怀中取出敕令。明黄的绸卷在雨中不湿不皱,上面朱砂写就的文字微微发亮:
【奉天承运,钦天监令】
今查长安西郊有非法阴司,擅接亡魂,扰乱阴阳。着令天师云破,即日拆除,不得有误。
云破眼神无波,从袖中取出一道鎏金敕令。
巴掌大小的玉牌,触手温润,正面刻着钦天监的星徽,背面是朱砂写就的“拆”字。
这是他本月处理的第七个异常。
也是最小的一个。
他抬起手,指尖灵气开始凝聚。
就在这一瞬——
“吱呀。”
那扇朱门,自内开了半扇。
一个身影斜倚门框,抱着手臂,望了过来。
竟是个女子。
一身朱砂红的宽大判官袍,松松垮垮,袍角拖在地上,却丝毫未沾泥水。腰间用一根不知是锈是金的链子随意缠着,链子上挂着零零碎碎的物件:一枚铜钱,半块玉佩,还有个串着些骨节的小巧铃铛。
她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木簪草草挽就,几缕湿发贴在莹白的脸颊边。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戏谑。
最奇的是她手里拎着一杆小小的......青铜秤。
秤杆约一尺长,泛着幽暗的铜绿,秤盘只有巴掌大,秤砣是个雕成鬼面的铜球,此刻正晃晃悠悠地悬着,在灯笼光下投出摇曳的影子。
“哼!”
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不合常理,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这破地方,荒了百八十年,今夜是刮哪阵歪风,竟能迎来钦天监天师?”她歪了歪头,木筷斜斜欲坠,“真是蓬荜生辉……哦,我这儿没‘荜’,只有鬼气,将就将就?”
云破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秤,在那鬼面秤砣上停留一瞬,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
“私自勾连阴阳,聚拢阴魂,幻化衙司。”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宣读卷宗,“触犯《阳律》第十七、二十九、五十三条。依律,当毁。”
“律?”
女子挑眉,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深。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活。
“阳间的律法,管到我阴间的衙门头上了?”她啧了一声,忽然向前一步,踏入雨中。
奇的是,那瓢泼暴雨竟自动避开了她。
她周身三尺,干爽如常,雨滴犹如是一群受惊的鸟,纷纷斜斜四散而逃。连她垂落的袍角都未曾沾湿分毫。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撞上云破的伞沿。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一点未干的湿气,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奇特的冷香——混着陈年纸墨、香火,还有某种雨后青苔的气息。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云破瞳孔微缩的动作。
她抬起手中那杆青铜秤,冰凉的秤钩,竟轻轻巧巧地,勾住了云破的下巴。
云破皱眉。
秤钩很冷,带着铜器特有的寒意,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鬼面秤砣在她腕下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让本官瞧瞧……”
她吐气如兰,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事。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竟是浅浅的琥珀色,映着诡异的灯笼光,像藏了两簇跳动的幽炎。
她另一只手的手指虚虚划过秤杆上模糊的刻度,仿佛在读着什么。
“唔,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罪业嘛……””她抬眼挑眉,目光直直撞进云破眼里,“不到三钱。天师大人——”
她拖长了调子,秤钩微微上挑,迫使他抬了抬下颌。
“‘罪业’轻得像张纸,活着不无聊吗?”
云破周身灵气骤然一荡!
“嗡——”
无形的气劲炸开,震得伞沿雨水轰然飞溅,在空中炸开一圈白茫茫的水雾。那秤钩被生生震开,鬼面秤砣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云破后退半步,伞面微倾重新将他隔绝在一个规整的、干燥的圆里。他声音冷硬如铁,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放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女子后退一步,耸肩,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是两个古篆大字:判官。背面是一行小字:地府签发,暂代司职。
“看清楚了,”她用指尖弹了弹木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地府签发,本官可是正儿八经的‘代理判官’,谢招魂。有编制的。”
“专门收留那些……没地方去的孤魂野鬼。”
她将木牌收回怀中,笑容一敛。
方才那玩世不恭的底下,透出一股针尖般的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终于露出了一线寒光。
“倒是你,‘老’天师。”
她抬起手,指了指云破手中那道鎏金敕令。
“你这道令下去,毁的不是我这破衙门——”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是这人间……最后一个能讲理的地儿。”
她往前一步,红袍在无雨的领域里微微拂动。
“你想试试看吗?”
四目相对。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骤然放大,又仿佛彻底消失。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却又异常清晰的边。
云破沉默了片刻,眉峰微蹙,冷声道:“我不老。”
“......”
谢招魂愣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不是,大兄弟,这是重点吗?
就在云破握紧敕令。
玉牌在掌心发烫,灵力已蓄至巅峰,只需一瞬——
“呜……呜……”
忽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招魂司内传来。
那哭声很轻,却穿透雨幕,直直钻进耳中。年轻的嗓音,哭得克制而绝望。
谢招魂侧耳一听,脸上那点锐利瞬间收了,变脸似的挂上无奈。
“得,又来活了。”
她转身就往里走,红袍旋开一道弧线,全然不顾门外还站着个要拆她家的天师。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云破勾了勾手指。
“吵架等会儿吵,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内。
云破立在原地。
吵架?!她竟然把他的话当成吵架?!
雨更大了,打青瓦上,像无数小鬼在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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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鬼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