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的密信被裴青发现以后，周疏确实老实安分了很多，他心中某个充满希冀的角落也一同安静了下去。
夜里他经常会做像上次那样被雾气侵蚀的怪梦，有时候醒来还会觉得喉咙不太舒服。
裴青偶尔会来帐中，除了说些没用的废话，没将他如何处置，也更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与周疏帐中逐渐的沉寂不同，营帐外面每日都有规律的马蹄声、操练声，热闹得很。可这些士兵的动静，没有一声是来找他救他的。
营帐里并没有计时的物品，周疏他一开始还会数日子，数到后来渐渐的也数不清了。
他的日子过得逐渐像水一样，一天天的并没有什么分别。早上醒来，饭在案上摆着，中午醒来，饭又在案摆着，晚上醒来，天黑了，裴青便会进来。
有一回，裴青坐在案前翻着一捆竹简，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比你祖宗有意思。”
周疏没太听懂。
他躺在角落，翻了个身，想问这话什么意思，可裴青却已经合上竹简站起身，走了出去。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安静。
而被俘至今，周疏再是笃定大景会来救自己，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密信是没办法送出去了，既然裴青一直不动他，那肯定还是因为自己必须活着，那就用这个威胁那个妖怪试试。
他开始绝食。
这样一天下来，桌案上的饭菜他一口没吃，第二天换了新的又是一口没动，裴青来了也不劝他吃饭，就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裴青来的时候，周疏躺在角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暗自听着他的动静。他等着裴青开口，如果劝他，自己就问什么时候可以走，如果要逼他，那就跟他打一架大不了，周疏心底一直憋着火气，窝窝囊囊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可裴青偏偏什么也不说，周疏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那人的视线，看得周疏心里发毛，他感觉裴青的目光就跟梦里的那种怪雾一样，湿滑又黏腻，让他很不舒服。
裴青走了以后，周疏翻过身，看着那碗今天新换上的晚饭。饭还冒着热气，白腾腾的，饭菜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直让他咽了咽口水。
今天已是他绝食的第三天，胃里就像揣了块石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躺在角落里，盯着案上那碗饭看了很久。
周疏忽然想，自己要是真的饿死了，大景会怎么样，会重新立个皇帝吗？
答案是必然的。
最后他自己爬起来慢慢挪了过去，默默端起了碗。
吃到一半，裴青又来了。
裴青负手立在旁边，垂眸看着他吃。周疏从他进来的时候就埋下了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着饭。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堂堂一个皇帝，活成这样，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掉进了碗里，他低头吃着饭，也没抬手去擦。
裴青安静地看着他把饭吃完了。
周疏吃了点饭就放下了碗筷，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吃，垂着眼睛不想和裴青对视，兀自转身往角落走，又面朝帐面躺在了毛毯上。他听见裴青的脚步声往外走去，大约是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明天饭别剩。”裴青说，然后就掀开帘子走了。
那一晚，周疏躺在角落里，盯着帐顶出神，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然而这样无望的日子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开始想方设法逃跑。
他在如厕的地方趁看守一个不注意跑了出去，可军营周围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轻易让他跑掉？
他被人捉住后直接又丢回了营帐，裴青就在帐子里等着，他从士兵手上接过周疏，周疏被反绑着双手，动弹不得，裴青提着他走到那个睡觉的角落，将人丢到了毛毯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疏，说道：“没用的，就算你真的跑出去，我也会立刻找到你。”
周疏不接话，闭上眼睛，拒绝和他交流。
裴青也没做什么折磨他的事，丢下一句“安分点”，就走了。
可到了晚上，周疏又做了比之前更不舒服的怪梦，他梦见自己在那片海上翻了船，海水彻底将他淹没，他的水性并不好，呛着海水。
最后他逐渐在海里没了挣扎的力气，缓缓沉入水中，水下的海藻将他缠绕起来，他的身体被勒得生疼，最后意识终于消散在了海底……
周疏一心想要逃跑，却一次都没有成功，但很快他又准了机会准备再跑一次。这次他仔细观察了夜里守卫的情况，终于找到了一个守卫刚好换班的间隙。
他带着攒下来的一点吃的找准机会冲了出去，而身后守卫立马发现也追了过来。
周疏拼命往前跑，营地太大了，他不敢停下来，他之前出来偷偷看过营地的一些情况，找准那个守卫少点的方向往外冲。
然而路上总是有人会冲出来阻拦他，他不得不换方向一边躲一边逃，这样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眼看前后都有士兵朝他逼近，他见身边有个没有点灯的营帐，急忙掀帘子躲了进去。
这个营帐比他那个大，甚至还有床，床上之人盖着被子，似乎还在睡梦中。
周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掀开被子钻进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然后紧盯着帐帘，竖起耳朵听着帐外动静。那些士兵在外面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他们交谈了几句，就散开走了。
周疏这才松了口气，他紧张得大口喘着粗气，想起来旁边还有人，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
谁知他对上的，是一双眯起眼睛的碧绿色眸子。
周疏浑身一僵，下一刻，他就被人一把掀翻压在了下方。
裴青在他上面扣住他的双手，笑道：“你还真是能闹腾。”
周疏抖着身子，害怕地闭上眼睛。
完了，怎么就如此倒霉。
裴青低叹一声：“我本不想动你。”
周疏脑海里闪过各种刑罚，硬着头皮道：“如今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想怎样？”
裴青不答，忽然凑到他耳边说：“睡吧。”
这两个字就好像被施了妖术，周疏瞬间感觉自己陷入了那种熟悉的醉酒之态，意识模糊起来。
意识陷入沉睡前，裴青的脸似乎与曾经在长秋宫夜里的青妃重叠到了一起。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在昨晚的床上，但浑身都在疼，这次比之前做梦醒来要严重得多，他的腰疼得完全不能动，身上更是一丝力气都没有。
裴青那个妖怪到底干了什么？难道趁他昏过去打了他一顿吗？
周疏越想越难受，咽不下这口气。
他尝试挪了下屁股，谁知屁股上直接就传来了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周疏疼得出了冷汗，脸色都苍白了，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奄奄一息的卧床病人。
裴青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的就是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一幕。
他挑挑眉，说：“这就醒了？”
周疏睁开眼想骂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干得都快冒烟了，只能气若游丝地恨声道：“呸，你有本事和我堂堂正正打一架，尽使些阴招。”已是气得连自称都忘了。
裴青坐到床边，拍拍他的脸，含笑道：“恐怕不行，陛下忘了我是妖吗？万一不小心把你弄死了可如何是好？”
周疏也是气昏了头，这才想起这茬，顿时抿紧了嘴唇。
裴青又道：“你如此不安分，就老实受着吧。”
周疏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就这样被关到了这间营帐里，隔三差五便被裴青用不知道什么招数迷晕，然后第二天醒来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夜似的。
偏偏裴青还没有天天这样折磨他，等他好个七七八八就再来一回。
周疏只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已濒临崩溃，他想不通为什么这妖怪要这么做，真的是怕他醒着反抗一不小心打死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周疏终于抗不住了。
这天夜里，裴青照例在晚间来了营帐，周疏躺在床上睁着眼，忽然他偏过头，看向裴青。
“放我回去。”他低声说道。
裴青闻言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支着下巴：“凭什么？”
周疏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无论是银子还是……大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我回去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哪怕是做你的傀儡，只求你放我回去。”
他终究更害怕现在这样痛苦的折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大景的皇帝，他富有大景天下，可在这里，他也不过是个阶下囚，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给出去的。
裴青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怜悯之色。
周疏被他的怜悯刺痛了双眼，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国之君，现在是何样的卑劣。
裴青却忽然说道：“你的大景早就撤军了，在你被俘的第三天，大军就退了。还是丞相亲自下的令。”
周疏愣住了。
不，不可能，大景的军队怎么会？
他完全忘记了刚刚还在祈求的事，脸上霎时间一片空白，摇头道：“不可能，丞相不会……”
“丞相当然会。”
裴青打断他，目露兴味道：“其实他独自为大景支持这些年，你不在正好。他撤军回京另立新君也好，自己掌权也罢，可都比你回去重新坐上龙椅强。”
周疏张了张嘴，脑海中浮现丞相往日里低眉敛目说“陛下圣明”的模样。
不，丞相是什么样的人他其实很清楚，丢下他这个一国之君是不可能的。
“不过……”裴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大景撤军，其实是因为你早就回国了。”
周疏的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些缥缈起来，不可置信道：“什么叫我早就回国了？”
裴青不再回答，只是笑了笑。
周疏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走入了一个更大的圈套里。这个圈套不知道是从哪儿开始的，也不知道到哪儿才会结束。
只是他的一切都已在圈套里了。
裴青站起身，俯身凑到他眼前，笑眯眯道：“睡吧。”
周疏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开始溶解，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又是一夜混沌。
上一章改了一晚上才过审，已老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绝望